《月亮渡》峰半夏

1、低山恶水遇刁民

　　暑夏的云归山，蝉鸣声织出一片海，山风蜿蜒着走向云端，云端底下是望不尽的山，成片成片的青麦堆在山脚，风一吹，群山便起了浪。

　　山脚田埂边，斜斜插着一棵树，靠近树边的小道上蹲着个人，因为麦穗遮挡，只能看到半个脑袋。他攥着手机，手指骨节分明，在屏幕上快速点击。

　　“高德地图持续为您导航。”

　　“从当前位置向北出发，60m后右转。”

　　沈渡站起来，照着屏幕上的小人前后左右转了一圈，直到指针指向北的位置，他抬眼一看，别说60m，再走个6m就得栽到田里去。

　　什么玩意儿？他抬手删了缺德地图，点开腾讯地图。

　　“从当前位置，向南...”

　　小路在田中间，北边是田，南边当然也是田。

　　这死学校干嘛非得建在山里？导航都导不到。沈渡烦得挂脸，山上的风从太阳那边吹过来，炽得他皮肉发烫。他拽着衣领扇了扇，手指在屏幕上敲打。

　　【审美无敌】：老姜，青山寨的纸质地图，拍照发我一份。

　　谢了。

　　对面很快发了张图，贱嗖嗖的又发来两条消息。

　　【宇宙无敌爆帅姜少】：诶，这叫什么？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吧。曾经的纸质地图你爱答不理，现在的他你高攀不起。

　　【宇宙无敌爆帅姜少】：诶，沈哥，你今天怎么这么严肃？还谢~了~

　　【审美无敌】：对对对，感谢姜少救我于水火，他日必当...

　　【宇宙无敌爆帅姜少】：当牛做马就不必了，给我寄台最新款游戏机就行。

　　【审美无敌】：...滴水相报。

　　【宇宙无敌爆帅姜少】：......

　　靠着纸质地图走上大道的沈渡，端着手机一连给老姜又发了10条消息。全是自编的夸夸小文，新鲜着呢，完全不重样，弄得老姜没脾气。

　　前几个月听说他要去外省读高中，几个哥们给他林林总总买了一堆东西，看着有用的他都收了，剩下些瞧着就特没用，纯搞他的，他就只收了个心意，没要。纸质地图算是其中最没用的，老姜也只是买来玩玩，没想到今天真能用上。

　　他拖着步子走在路上，老姜半途抛下他打游戏去了。山里信号不好，看不了视频，但歌还放的出来，他干脆带着耳机，边听边走。

　　别说，这正路就是和小道不一样，宽敞，左右两边都有人行道，远远的可以望见山腰处学校的影子，就是他来得太早，路上没什么活物。

　　沈渡没带伞，专挑有树荫的一边走。但这天热的像在发疯，树荫底下完全没一点凉。山上的蝉也刁蛮，吵的他脑瓜子嗡嗡响。

　　正烦着呢，对面人行道上突然拐进来一团人，全是十四五岁的年纪，正是精力旺盛的时候，嬉笑打闹，比林子里的蝉还聒噪。

　　沈渡一个人走在路上，莫名被刺了下，今天太阳太大了，晃得他眼睛疼。

　　对面人中有个喇叭，生得人高马大，寸头，脸看不清楚，喊的震天响。

　　“宋哥，领完东西去不去打篮球？”

　　沈渡抬眼瞟过去，那群人中间围着一个人，身高腿长，对着那个喇叭在摇头，应该就是宋哥。

　　宋哥穿着白t短裤，腰间斜垮着一个小黑包，浑身上下有股说不出来的劲，非要说的话就是傲，非常有距离感的那种傲，偏生周围围了一堆人。

　　沈渡觉得有趣，拿手遮了遮太阳，眯着眼，对面人的脸在他视线中慢慢聚焦。

　　艹，他怎么长得比我还帅！

　　沈渡愣了下，眼珠子极缓极慢的眨，那位叫不出全名宋哥在他瞳孔中放大。

　　他生了一副好模样，单单站那儿就是冷淡这类词的意中人，浑身的气质配着这张脸又往上滚了滚。原先是傲，现在冷字微微压了傲一头，显得更疏离。

　　沈渡鲜少碰见在长相上不相上下的，不大服气，打开摄像头对准自己，摄像头映出的那个人影。

　　头发被汗浸湿了，夹着草粒，脸上颧骨那块蹭了灰...这哪来的荒民？

　　沈渡把手机举过头顶，朝向背对着太阳的方向，然后借着自拍的动作，内外反复切视角，顶配iPhone17清晰的拍出了他的困窘和对面宋哥的帅。

　　啧，好没眼光的手机。

　　沈渡甩了甩手，手腕上一连串配饰叮铃哐啷撞在一起，耳机里正好唱到高潮段：

　　“就这样被你征服~”

　　他真服了，抬手给自己切了首歌，纯音乐，木鱼，修身养性那挂。

　　纯木鱼声在耳朵里哒哒哒的响，死天还是很热，滚着风的热。但是现在去看的那伙人。

　　好吧，还是特别扎眼。

　　沈大少爷长这么大，没这么偷摸看过别人，掩饰的技术烂到家了。宋赔感受到注视，狭长的眼皮子掀起来一点，眼尾处的睫毛轻快的挑了下，顺着侧头跟喇叭讲话的空隙很快撇了对面一眼，正好沈渡的眼神还没收回来，两者在半空对上。

　　沈渡下意识向宋赔露了个笑，宋赔没什么反应，特别自然地像忽略空气一样忽略沈渡。

　　装货！

　　沈渡敢打包票，那个是姓宋的绝对看见自己了，而且十之八九是有意的。他承认每个人的性格有异，陌生人之间的招呼，有很多人是不回的，这是个人习惯，他尊重——

　　狗屁！

　　他长这么大，英俊帅气，性格开朗，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车见车爆胎。给谁打招呼没点反应？

　　难道这就是——低山恶水遇刁民？

　　...

　　800多字的不爽小论文在心里疯狂刷屏，宋赔其实也没沈渡看到的那样无动于衷，他眼神好——喇叭，也叫李尘亲自验过，10米开外能看清书上的小字。

　　眼神格外好的宋赔看到对面对他笑的人，极其精简的概括出两个字儿：

　　蠢货。

　　这么说可能不太礼貌，但沈渡灰头土脸的过来报道，一个人在那还莫名其妙的各种动作，宋赔真心觉得他不聪明。

　　隔着一条道，两人脑回路奇异的连上号，互相都觉得对面人有毛病。

　　只不过一个偏气恼，一个偏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