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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人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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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罗斯的冬天真的很冷。
冷得我早已腐朽麻木的骨头都重新活了起来,发出阵阵令我颤抖的刺痛。
比癌症的病毒在我体内发作时还要痛.
天边白得刺眼,雪花密密麻麻的在空中飘着,化成我眼里的星星点点。这种苍白突然开始令我感到绝望,大脑也开始不受控制的让我的思绪飘向半空,一片片冰凉落在我的鼻梁上,脸上,有些不太好运的,落在我唇齿张合间呼出的一团白雾里,化为细小的水珠。
我又突然开始想,好白的天。真到很白, 白的我喘不过气, 胸腔里也漫出被挤压似的剧痛,我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忽然,白边晕染出血色,越来越多,混在一起,最后变得肮脏且乌黑。
我迟来地意识到,自己在晕过去。在真正失去意识之前,我听到了一句许久没听过的中文。
“你还好吗?”
我再睁眼的时候,视线还是模糊,首先看到的,是延伸到上半边眼瞳里的像白板一样的东西。我的额头也很重,有一团冰冰的东西覆盖在那里,让我迟迟回不过神.
“你醒了吗?”一个陌生的声音说。
那团又冰又重的东西被拿开了,我的视线渐渐变得清晰起来。回神之际,我见到了一双灰蓝色冰眸的眼睛。
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那双眼瞳是淡蓝色的,又有点发灰,像我之前去见过的一片冰湖,明亮,但又让人隔着好远都能感觉到冷.
但这双眼睛有一处和那片冰湖不太一样,它不冷。
“你还好吗?”那双眼眸又离我近了一些。
“还好。”一个嘶哑嘲哳的声音回答了他。那是我的声音。
“你要起来吃点东西吗?”
我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人。他除了那双一直吸引着我的眼眸,还有一张像雪山的脸。很美,很俊,很冷,又充满了神性。清晰的五官线条,高到没有光都能有明暗区分的鼻梁,以及颜色很淡却像泉水般润泽的嘴唇。
他长得很像俄多斯的冬天。我心里突然想。
他将我扶坐起来,将被子往上掖了掖。
“你晕在街上了。还发烧了,这里是我家,你别紧张。”青年中文说的很利索,声音清亮且带着一点混响,和难听的让人想倒一杯水进去帮忙通通嗓子的黏腻的气泡音有很大的区别,这是属于一名二十几岁青年的,充满了生命力的声音.
大概是因为我没回话,他又疑惑地开了口,眉也稍微皱了一下,“你是中国人吧?”
我终于找回了大脑的控制权,点了点头:“是中国人。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
他听到这话,露出还好没猜错的表情,笑道:“没关系。我煮了骨汤,你要喝点吗? ”还没等我拒绝, 他又起身走了, 边走边说: “你喝点吧,然后再吃药,睡一会儿发发汗。”
声音离我远去,我茫然的看了看四周。
这间屋子不大,但装修很艳丽,彩色鲜艳花纹繁复地地毯,华丽的水晶吊灯,很大很软的铁艺床和花色的床单,还有两只很大的柜子。窗外可以看到结着冰霜的树梢和承着白雪的树枝,那个铺着红毯子的大理石制窗台上摆了七只俄罗斯套娃,从小到大,是彩虹的颜色,很漂亮。
“我回来了!”那青年端着一只彩色的瓷碗,热汤冒出的雾汽模糊了他的面容。
“谢谢。”我双手接过热但不是很烫手的碗,汤很香,熟悉的气味入鼻,唤醒了味蕾里的记忆,我闻了一口,就立马判断出,这汤绝对很鲜。我垂眸看着色泽漂亮的淡黄色骨汤,上面飘着几点油光,亮晶晶的,让我又忍不住抬眸看向青年的眼睛。
“怎么了?你不喜欢吗?”他歪了歪头,盯着我说。
我摇了摇头,立马道:“没有。我很喜欢。谢谢。”
说罢,我觉得自己在他的温柔面前显得有些冷漠,于是,扯了扯嘴角笑了笑。不过那笑一定很难看,因为我生病之后每次照镜子都会发现自己变得越来越丑了,脸色苍白,嘴唇发干,脸瘦的都不像个正常人,笑了又能好看到哪里去。
那青年又弯弯嘴角,说:“你喜欢就好。”
在他热切的目光下,我拿起瓷勺舀了一口汤喝。果然和我想的一样,新鲜醇厚的骨香在我舌尖炸开,温热的汤水划过我的喉咙,发干发麻的嗓子也舒服了很多。
“对了,我叫斯维塔,你叫什么名字?”青年在床边坐了下来,双手懒懒的往后撑着,侧着脸看我。
“你好,我叫季元礼。”我回答了,发现斯维塔还在继续看着我的眼睛,我们对视了几秒,我率先移开了眼,有些生硬地转移开话题,“你中文说得真好。”
他或许察觉到了我的不自在,又或许只是愣了几秒等我多说一些,他的表情从我醒来就一直保持着友好,没多大变化,我是个木讷的人,不太会察言观色,我也判断不出来,只见他轻抿唇笑了一下,说:“我爸妈在中国工作。我跟着他们一起长大,上个月才回到俄罗斯。”
我继续喝着汤,点了点头:“挺好的。”
“你呢?”他问。
我愣了一下,想起我的癌症晚期病例报告,想起医生说我还剩半年时光的叮嘱,想起自己奔波半生还有很多没完成的旅游清单,但最后只能笑着说:“我来旅游。”
“来这里吗?”他又问。他眼窝很深,眉骨线条也很漂亮,因此那双淡蓝色的眼睛更像起了起了雾的冰湖,让我不自觉地跟着他走。
“对。我很喜欢冬天,所以来这里玩,昨天可能着凉了,就…”我说完,发现斯维塔一直在笑着看我。
我看着他的脸,突然觉想起儿时看过的一些神话故事里会有的能蛊惑人心的神妖。我也不太明白我为什么会突然想到这个,就是看着那张脸,那些文字描写就浮现在了我的脑海里。
“你长得真好看。”他突然说。
我一时没料到他会说这样的话,怔愣住了。然后又开始想,他怎么会夸我好看。
“你…开玩笑的吧…”我指尖刮了刮汤碗外壁,眼神看向别处,极力掩饰住心里的紧张,故作自然地说。
他笑的更开心了,半问半说:“你在害羞啊。”
我更加不解,我甚至开始怀疑他是不是在嘲笑我,甚至忍不住抬起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低声嘀咕:“没有吧,你可别笑话我…”
斯维塔看了我半晌,倾身从床头柜里拿出了一面两掌大小还带把手的雕花铜镜,塞到了我的手里,说:“你看看。真的很好看。”
我半信半疑的将铜镜对准了我的脸。
这张脸不再苍白,因为发烧变得红润了起来,唇也没有那么干了,润润的,眼尾轻微上挑,睫毛上翘,眉骨和鼻梁连接的恰到好处,东亚人的温柔带着一点英气。好吧,好像确实没那么难看。
如果再胖一些,让颧骨不再那么明显,可能就更好了。
想到这儿,我突然反应过来。我怎么真的开始是思考起自己到底好不好看了?!
斯维塔看着我怔愣的样子,伸出一只手把铜镜摁了下去,笑着问:“怎么这么惊讶?跟没照过镜子一样。”
他语气很轻快,很温柔,我也跟着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