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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偷得浮生,寸寸别离 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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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轻声唤我全名的那一刻,窗外落雪无声,风声骤停。
一室暖火寂寂,天光浅浅,将那句“季欣悦”轻轻悬在空气里,温柔得近乎残忍。
长到十九岁,人人唤我季小姐,端庄得体、温婉娴静,是世家规矩里打磨出来的模样,客气、疏离、永远分寸得当。
唯独林天赐,在这乱世夹缝的方寸陋室之中,第一次卸下所有客套,唤我完整名姓。
三个字,轻如羽,重如山。
裹着他的不忍、他的愧疚、他深藏于心、绝不敢外露半分的动容。
我喉间微涩,眼底潮热迟迟压不住,却依旧垂眸敛神,维持着最后一点闺秀自持。
我知晓他这句话的深意。
他在推开我。
他清清楚楚看见我的奔赴、我的执念、我不惜倾覆家门也要护他周全的决绝,所以他更舍不得、更不敢、更不愿将我拖入他的乱世泥潭。
他一生以身许国,早已不惧身死、不惧湮灭,唯一怕的,是污浊风雨染我白衣,是乱世刀俎碎我安稳。
我轻轻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涩,抬眸望他,声音轻而稳,不带半分失态的执拗,只剩一片温顺澄澈:
“公子不必这般说。”
“乱世千人万人,皆自顾逃命,可我总想,总该有人,愿为热血之人留一寸喘息之地。”
“我不求结果,不求回馈,不求来日相逢。
只求公子此番平安渡过,他日山河得宁,盛世重归,便足矣。”
字字真心,字字退让。
我刻意将所有私情隐去,只留大义坦荡。
我怕我再执拗半分,便会逼得他更加疏离、更加愧疚,逼得他宁愿带伤冒死出逃,也不肯再受我半分照拂。
林天赐静静凝望着我,眸底沉沉,翻涌着我读不尽的情绪。
他何其聪慧,怎会听不出我刻意的遮掩。
我哪里是敬大义,我只是敬他。
敬他孤勇,敬他赤诚,敬他以身赴死的温柔,敬他这乱世之中难得干净的灵魂。
良久,他微微阖眼,轻声一叹。
那声叹息极轻,落在暖光里,碎成无尽无奈。
“你太干净了,欣悦。”
他再次唤我名,声音低哑温柔,带着克制到极致的缱绻,转瞬又恢复了那一身疏离自持的君子模样。
“也太傻。”
世间人人趋利避害,唯我逆向而行。
明知他前路无归,明知他此生无余,明知靠近他即是祸端,依旧义无反顾,心甘情愿。
我浅浅垂眸,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带一点无人知晓的凄然笑意。
傻也好,痴也罢。
乱世浮生,人人皆有执念,我的执念,从来只是他。
屋内再度安静下来。
不再争执去留,不再言说祸福,彼此都心照不宣。
三日。
我们只剩短短三日偷来的安稳。
三日之后,要么风波破局,要么死生两别。
我不再逼他留下,他亦不再执意离去。
彼此默契地珍惜这乱世恩赐、偷来浮生的最后温柔。
白日漫漫,我守在别院,寸步不离。
晚禾在外院守着动静,时时打探城内搜查进度,替我们隔绝外界风雨,守住这一方岌岌可危的安宁。
我日日为他换药、熬药、打理伤势。
从前隔着风月礼法、隔着山河重担,我连直视他都需要鼓足毕生勇气。
如今命运将我们困在这小小陋室,让我得以近身照料,看尽他所有隐忍脆弱。
他极能忍痛。
每一次换药,伤口牵扯皮肉,剜骨般的痛楚,他脊背紧绷,指节攥白,冷汗层层浸透额发,却自始至终,不发一声痛吟。
唯有肩头细微的颤抖,泄露了他所有隐忍的苦痛。
我动作极轻,每一次擦拭、上药、包扎,都慢到极致,小心翼翼避开翻卷的皮肉,生怕分毫触碰,给他多添一分煎熬。
纱布层层缠上他脊背,触到他清瘦挺拔的骨骼,少年人本该清阔舒展的肩背,却早已被风霜、责任、重伤压出满身伤痕。
我垂着眼,看着那层层新伤旧痕叠在一起,心口像是被温水泡酸,又被冷石压住,又疼又沉。
我轻声问他,声音低得近乎呢喃:
“公子疼吗?”
他背对我,闻言微微一顿,片刻后,淡淡应声:“无妨。”
永远无妨。
山河重压无妨,身死风险无妨,满身伤痕无妨。
于他而言,自身疾苦从来最微不足道。
我忍不住轻声追问:
“公子夜夜伏案,步步涉险,时时惊心,真的……从未怕过吗?”
他沉默许久,屋内只剩炭火噼啪轻响。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之时,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极轻,带着一丝极淡、几乎从未示人疲惫:
“怕。”
“我怕山河不复,怕万民流离,怕少年热血终成枯骨,怕我穷尽一生,也护不住这破碎家国。”
“唯独不怕死。”
我指尖骤然一顿,心头狠狠一震。
原来他所有的孤勇不是无畏,是明知恐惧,依旧前行。
原来他所有的沉稳不是天生,是看透绝境,依旧坚守。
他怕的从来不是自身湮灭,是抱负难酬,是苍生无渡。
我怔怔看着他清瘦的背影,眼底湿热彻底漫了上来。
世人赞他风骨绝代、前程无量。
唯有我知,他是燃尽自身,以血肉祭山河。
我压下喉间哽咽,轻声道:“那就请公子务必撑住。”
“撑到春来,撑到风停,撑到山河重归太平。”
他缓缓转头,看向我。
晨光落在他苍白清俊的侧脸,眼底深沉如海,温柔克制,藏着太多不能言说、不敢流露的情愫。
“若撑不住呢?”
他轻声问,像一句自问,又像一句轻轻叹惋。
我心口骤然一紧,几乎是脱口而出,字字笃定:
“我便等你。”
话落瞬间,我俩皆是一怔。
话音太急,太真,太赤裸,将我深藏心底数年的隐秘情意,猝不及防破开所有克制,落在这安静屋内。
空气骤然凝滞。
我脸颊微热,连忙垂眸,心慌意乱,想要遮掩失态。
可心底却清清楚楚知晓。
这不是一时冲动。
是我十九岁一整个秋冬,日日夜夜、入骨入血的执念。
若他前路身死,壮志成尘。
我便守着他的风骨,守着他的初心,守着这满城风雪、满目山河,岁岁年年,遥遥等候,一生不空,一生不负。
林天赐深深看着我,眸底情绪翻涌剧烈,克制、动容、疼痛、不舍,层层交织,几乎要冲破他多年筑起的所有心防。
他喉结微滚,良久,只化作一句极轻极哑的话:
“不值得。”
于他而言,我的一生安稳,远比他乱世残命贵重千万倍。
我轻轻抬眸,望着他眼底的沉郁凄然,温柔摇头:
“我觉得值得,便值得。”
情爱从无值不值得,唯有心甘情愿。
这一日,我们再无争执,再无疏离。
无声相伴,静默相守。
他靠在软枕上静养,偶尔翻看着我留在别院的旧书诗集,眉眼沉静,安然难得。
我坐在窗边,静静看雪、看天光、看院中风枝摇曳,目光却时时不自觉落回他身上。
偷偷多看一眼,便是多赚一眼的安稳。
乱世浮生,相见不易,相守更难。
傍晚时分,天色再度阴沉,寒风卷着残雪拍打窗棂,呜呜作响。
沪城的冬日,日短夜长,暮色来得极快。
晚禾匆匆从外院入内,神色紧绷,压着声音禀报:
“小姐,公子,情况更紧了。
方才街口官兵张贴告示,今日起全城无差别清查私宅、别院、仓库,但凡近期有人迹、烟火痕迹的空置院落,尽数破门核查,不留一处死角。”
我心头骤然一沉。
三日期限,硬生生被官府提前。
原本预留的喘息时光,骤然被压缩成短短两日夜。
林天赐握着书页的指尖骤然收紧,纸页被捏出浅浅褶皱。
他抬眸看向我,眼神平静,却带着一丝决绝:“明日破晓,我必须走。”
这次,我没有再出言阻拦。
我清楚知晓,大势已至,再留此地,是覆巢之祸。
我只是轻轻点头,声音轻得发颤,却异常安稳:
“好。”
“我今夜替你备妥一切。”
余下一夜,是我们最后的一夜相守。
夜色渐深,晚禾退下守院,整座别院再度静得只剩风雪声响。
我燃亮桌前一盏油灯,灯火摇曳,暖黄微光映着两人身影,一坐一卧,安静相依。
我取来干净素色布衣、厚实棉絮,细细替他整理行囊。
没有贵重物件,没有随身珍宝,我能给他的,只有一身暖衣、一路安稳、满心祝愿。
我将自己常用的暖身帕子叠好,悄悄塞入他衣襟内侧。
那是当初他冬日赠我的苏绣暖帕之一,质地柔软,御寒安稳。
兜兜转转,终究被我尽数归还于他。
让他带着我赠予的微小暖意,奔赴他的万里风雨。
收拾妥当,我抬眸看向床榻。
他并未入睡,静静睁着眼,望着摇曳灯火,眼底幽深安静,似在回望平生,似在预判前路。
我轻声走至床前,立于微光之下,静静看他。
良久,我鼓起毕生所有勇气,轻声开口,问出那句藏了许久、从不敢问出口的话:
“林公子。”
“若生于太平盛世,无风无雨,无乱无争。
你不必背负山河,不必奔赴烽火,你……会不会愿意,平凡度日,风月平生?”
会不会,有一瞬,愿意爱上人间温柔,愿意留住寻常圆满?
会不会,在安稳岁月里,看见我,留意我,偏爱我?
我问得极轻,极卑微,带着少女最怯懦、最无望、也最执拗的妄想。
他静静望着我,眸光温柔如水,沉凝许久。
久到灯火摇曳数遍,久到窗外风雪渐歇。
他终于轻轻开口,字字清晰,落在我心上:
“会。”
一字落定,我眼底骤然温热,酸涩汹涌,几乎落泪。
他说,会。
若生盛世,若无家国重担,若无苍生枷锁。
他本可以做个温雅少年,读书风雅,观月赏雪,拥有寻常少年的喜乐圆满。
他本可以,爱风月,爱温柔,爱人间烟火,爱一个寻常女子,安稳一生。
可偏偏,他生于乱世,名为天赐。
天赐于民,非天赐自安。
宿命锁死,一生既定。
我轻声哽咽,努力稳住语调:“若是盛世相逢,你我……会不会有不同结局?”
他凝望着我澄澈含泪的眼眸,眼底盛着无尽的温柔与遗憾,轻轻开口:
“会。”
“若是盛世相逢,我定不负风月,不负相逢,不负你。”
短短一语,倾尽所有克制,藏尽所有无缘。
盛世可圆满,乱世只别离。
我们生不逢时,相逢逢乱。
注定风月擦肩,注定情深无缘,注定遥遥相望,注定各自宿命。
那一刻,我终于彻底释然。
我不怨天道不公,不怨相逢太晚,不怨他冷情克制。
只怨这乱世山河,碎了少年温柔,碎了人间圆满,碎了我这一生唯一的情深执念。
灯火摇曳,人影相对。
他躺在病床,身负重伤,前路刀山火海。
我立在灯前,满心深情,来日遥遥空等。
一夜无声,一夜尽是别离。
一夜浮生,一寸一寸,皆是注定离散的余生。
我静静守在床前,看着他缓缓闭眼入睡,眼底温热久久不散。
明日破晓,风雪再起。
我的天赐公子,终将褪去这一身温柔安稳,重入乱世风雨,奔赴他的山河万民。
而我,自此闭门藏念,守一纸笺,守一场相逢,守一生无望情深。
盛世无我们,乱世各别离。
余生山海遥遥,风雨漫漫。
我唯愿我的少年,纵使前路无人相伴,纵使此生满目风霜,亦能初心不负,岁岁平安。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