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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醒后克制,咫尺天涯   ...

  •   长夜寂寂,炭火温软。
      我守在床榻边,静坐了整整一夜。
      窗外天光由沉黑转为微亮,朦胧的晨曦穿透落雪后的窗棂,浅浅洒入屋内,驱散了深夜的寒凉与沉郁。
      院中积雪未消,万物静籁,整座沪城还未从沉睡中苏醒,唯有这间僻静别院,藏着一场无人知晓的救赎,一段逾越分寸的牵绊。
      一夜未眠,我眼底酸涩发胀,身心俱疲,可目光始终未曾离开床榻上的人分毫。
      林天赐睡得安稳了许多,绵长的呼吸平稳匀净,不再是昨夜那般微弱破碎、随时都会消散的模样。
      紧锁的眉心缓缓舒展,褪去了梦魇中的沉痛与焦灼,少年清俊的眉眼在晨光笼罩下,干净温柔,不带半分乱世戾气,也无半分家国重担。
      这是我第一次,完完整整地、安安静静地看他。
      从前数次相逢,皆是惊鸿一瞥,有礼有距,克制疏离。
      他永远是得体周全、风骨凛然的世家公子,立于人群之上,立于风月之外,让我只敢遥遥仰望,不敢近身窥探。
      而此刻,褪去所有光环、所有隐忍、所有责任的他,不过是个疲惫困顿、满身伤痕的少年。
      我静静凝望着他,心底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朝夕相守的温柔,更多的,却是深入骨髓的无力与悲凉。
      这场风雪换来的相守,是偷来的安稳,是乱世夹缝里转瞬即逝的温柔。
      天一亮,风波未平,危机仍在,我们依旧逃不开既定的宿命。
      他终究要重回暗流漩涡,继续以身赴险,护山河万民。
      而我,终究要退回深宅闺阁,藏好满腔深情,做那个不染风波、安稳度日的季家小姐。
      咫尺相依,早已注定,是咫尺天涯。
      晨光渐盛,屋内暖意融融,被褥之下的人忽然轻轻一动。
      我心头微紧,瞬间收敛所有纷乱心绪,端正坐直身子,屏住呼吸,静静看着他缓缓睁眼。
      长长的眼睫轻颤,如同振翅欲飞的蝶,缓慢掀开。
      那双素来沉静深邃、藏尽山河风雨的眼眸,带着初醒的懵懂、重伤后的虚弱,一点点恢复清明。
      他先是茫然地打量着陌生的屋舍,暖木窗棂,炭火热气,雅致陈设,处处温和清净,与昨夜荒巷的寒凉、追杀的凶险截然不同。
      而后,他的目光缓缓偏移,落在了我的身上。
      四目相对的刹那,空气骤然静默。
      他眼底的懵懂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错愕、惊愕,随即涌上复杂难辨的情绪,有诧异,有愧疚,有不安,还有一丝极力压制的动容。
      他显然彻底记起了昨夜的一切。
      记起了荒巷绝境的重伤濒死,记起了漫天风雪里奔赴而来的我,记起了我那句决绝坚定的“我带你回家”。
      沉默在屋内蔓延开来,温柔又窒息。
      他微微动了动身子,后背伤口传来牵扯的剧痛,让他身形一顿,眉头微蹙,喉间溢出一丝极轻的痛息,原本苍白的唇色又淡了几分。
      “别动!”
      我下意识轻声开口,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紧张,“你后背伤口极深,昨夜刚清创包扎,万万不能动弹,否则伤口崩裂,后果不堪设想。”
      我的声音轻柔温婉,带着彻夜守护的疲惫,却字字真切,满是关切。
      他定定看着我,深邃的眼眸沉沉,翻涌着无人读懂的情绪,良久,才缓缓启唇,嗓音沙哑干涩,是重伤初醒的破碎质感:
      “季小姐……是你救了我?”
      不是疑问,是笃定。
      我轻轻颔首,眼底温柔收敛大半,恢复了惯常的温顺克制:
      “昨夜偶然听闻林家求助,恰逢别院空置隐蔽,便自作主张,将公子暂且安置在此。
      公子安心休养,此处无人知晓,暂且安全。”
      我刻意说得轻描淡写,淡化我深夜赴险、私藏罪人的逾矩,淡化我彻夜不眠、悉心照料的执念,只想让他不必愧疚,不必挂怀。
      可林天赐何其通透聪慧。
      他身处乱世暗流多年,心思缜密,洞悉世事,如何看不出这看似偶然的救助背后,是我不顾一切的奔赴,是我不顾家族安危、不顾世俗名节的偏执。
      他静静望着我,眸光深沉如水,带着浓重的愧疚:“昨夜凶险万分,全城搜捕森严,你深夜外出,私藏涉案之人,于你、于季家,皆是灭顶之灾。”
      “是我连累了你。”
      他的声音低沉温和,带着深深的自责。
      他一生行事,只求无愧山河、无愧苍生,从未想过,自己步步涉险、以身报国,最终会连累一个素心温婉、与世无争的闺中女子,为他赌上安稳,赌上名节,赌上阖家安宁。
      我看着他眼底的愧疚,心口微微发涩,轻轻摇头:
      “公子不必如此言说。
      乱世之中,医者救人,仁者渡人,何来连累之说。
      昔日公子数次赠我温言、赠我叮嘱,护我岁岁安稳,如今我护公子一时平安,本就是情理之中。”
      我避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皑皑雪景,轻声道:
      “何况,公子心怀家国,以身赴难,为民请命,本就是大义之事。
      我虽不懂乱世权谋,却也知晓,这般赤诚热血,不该埋没于风雪,葬送于阴私追杀。”
      他看着我澄澈纯粹、毫无半分功利的眼眸,心底微动。
      世人趋利避害,乱世人人自保,唯有我,不问前程,不问祸福,不惧牵连,只为护他赤诚初心,护他一介少年风骨。
      他沉默许久,薄唇轻启,字字郑重:
      “季小姐此番恩情,林某记下了。
      他日若能渡过此劫,必尽数偿还。”
      偿还。
      短短二字,清冷疏离,划开了我们所有的温柔牵绊。
      我心底轻轻一疼,却早已预料。
      他向来分寸自持,克制守礼,从不肯欠人私情,更不肯让无根无据的温柔牵绊住自己。
      一句偿还,便将我所有的奔赴、所有的深情、所有的牺牲,尽数归为恩情道义。
      无关风月,无关情深,唯有人情往来,道义相抵。
      这便是林天赐,清醒、克制、理智到近乎残忍。
      可我不怨。
      我本就从未奢求他情深意重,从未奢求朝夕相守,能护他绝境余生,能伴他几日安稳,于我而言,已是乱世之中最大的恩赐。
      “公子无需挂怀。”
      我压下心底细碎的酸涩,淡淡浅笑,
      “只愿公子早日伤愈,风波得平,万事安好。”
      话音落下,屋内再度陷入安静。
      晨光温柔落满床榻,炭火依旧温热,可彼此之间,已然恢复了世家子弟与闺阁小姐的体面距离。
      昨夜风雪绝境的相依,彻夜寸步不离的相守,仿佛只是一场虚妄温柔的梦。
      梦醒之后,依旧是礼法森严,分寸有度,依旧是他心系山河,我暗藏情深,咫尺相依,终究天涯相隔。
      他静静躺卧着,不再挣扎起身,只是目光淡淡落在窗雪之上,眸光悠远沉凝,似在思虑局势,思虑风波,思虑后续脱身之计。
      即便重伤未愈,身处避难之所,他心心念念的,依旧是未平的乱世,未竟的初心。
      我看着他沉凝肃穆的侧脸,轻声询问:
      “昨夜城中大肆搜捕学子,公子此番遇险,可是……事态已然严峻至此?”
      我小心翼翼问询,不敢触碰他的隐秘,却又迫切想要知晓风波深浅,知晓他前路凶险几何。
      他闻言,眸光微沉,轻轻颔首,声音低沉平静:
      “时局早已溃烂不堪,只是寻常百姓被隔绝在繁华假象之中,无从知晓罢了。
      近日多地爱国学社、新学书社被捣毁,无数有志青年被抓捕关押,稍有激进言论,便会被冠以乱党罪名,轻则流放,重则处死。”
      字字平淡,却字字惊心。
      我难以想象,那些心怀热血、一心救国的少年,那些与他一般赤诚纯粹的人,是如何在暗无天日的牢狱之中,承受乱世的碾压与不公。
      “官府为何如此严苛?”我轻声追问,眼底满是不解与心疼。
      “因为他们怕。”
      林天赐眸光清冷,带着看透世事的苍凉,
      “怕少年觉醒,怕民心所向,怕山河新生。
      故而以暴力封民口,以杀伐压热血,妄图锁住早已倾颓的旧世。”
      他微微转头,看向我,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叮嘱:
      “往后,季小姐更要深居简出,谨守其身,远离市井风波。
      乱世只会越来越乱,暗流只会越来越汹涌,你这般纯粹干净的人,最该远离这满身污浊与刀兵。”
      他依旧如故,哪怕自身深陷绝境,满目疮痍,最先牵挂的,依旧是我的安稳。
      我心口温热酸涩交织,轻声应道:
      “我知晓了,我会护好自己,不让公子挂怀。”
      顿了顿,我还是忍不住轻声问道:
      “公子日后……打算如何?”
      他沉默片刻,脊背挺直,哪怕身负重伤,依旧风骨铮铮,初心未改:
      “伤势愈合,风波暂缓之后,依旧要走该走的路。
      山河未宁,苍生未安,我无退路,亦无退路。”
      无退路。
      短短三字,道尽了他一生的宿命与孤勇。
      他从出生那一刻起,便被道义绑定,被家国裹挟,前路是刀山火海,是九死一生,可他依旧义无反顾,一往无前。
      我怔怔看着他,眼底温热翻涌,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句轻柔祝愿:“愿公子前路逢生,岁岁无险。”
      此生我能做的,唯有守护他一时安稳,祝愿他一世平安,默默相望,岁岁等候,别无他求。
      不多时,外室传来轻浅脚步声,晚禾端着温热的米粥与药膳推门而入,轻声行礼:“小姐,公子,早膳备好了。”
      我起身接过食盘,缓步走到床前,盛出温热的白粥。
      他重伤初愈,脾胃虚弱,只能进食清淡流食。
      我握着白瓷小勺,动作轻柔,想要喂他进食,指尖刚伸过去,他却微微侧身,语气温和却坚定:
      “不必劳烦小姐,我自己可以。”
      他依旧守着君子自持,不肯接受我的贴身照料,不肯逾越半分分寸。
      我微微一顿,随即了然,顺从地将粥碗递到他手边,看着他侧身抬手,动作缓慢隐忍,后背伤口的牵扯让他每动一下,都带着极致的痛楚,指尖微微发颤,却依旧强撑着体面,不肯显露半分脆弱。
      我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心底酸涩难忍。
      他连重伤养病之时,都不肯卸下半分坚强,不肯麻烦旁人半分,独自扛下所有病痛,所有风雨。
      一碗白粥,他吃得缓慢却干净,全程沉默无言,周身气场清冷克制,将所有温柔牵绊尽数隔绝在外。
      晚禾收拾好碗筷,低声向我禀报:
      “小姐,方才我悄悄外出打探,今日全城排查更加严密,街巷关口全部设卡,逐户清查昨日出逃的可疑人员。
      林家府邸被重兵看守,内外隔绝,彻底无法联络。”
      消息一出,屋内气氛瞬间沉凝。
      林天赐握着被褥的指尖骤然收紧,眸光彻底沉了下去。
      我心头一紧,连忙问道:
      “可有规避之法?”
      “暂时没有。”
      晚禾摇头,“官兵挨街逐巷核查,不出三日,城郊别院、空置宅院都会尽数清查,此处绝对无法久留。”
      三日。
      我们仅剩短短三日的安稳时光。
      三日之后,要么他冒险出逃,再度踏入乱世刀俎;
      要么此地被查,我与季家满门倾覆。
      残酷的现实,狠狠压在心头,打碎了这一室短暂的温柔安稳。
      我看向床榻上的林天赐,他神色平静,无半分慌乱,似是早已预料到这般结局。
      良久,他轻声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
      “明日我便离开此处。”
      “不行!”
      我几乎脱口而出,眼底满是急切,
      “你伤口深重,尚未愈合,此刻外出,寒风侵体,再加四处排查,无异于自投罗网!
      太过凶险!”
      他抬眸看我,眸光沉静温柔,带着一丝无奈:
      “我留在此地,便是留祸患于你,留危机于季家。
      我本已是乱世弃子,生死早已无惧,不能再拖累小姐清白,拖累季家满门。”
      “我不怕拖累!”
      我情急之下,冲破所有克制,声音微微发颤,
      “我既然敢救你,便敢担下所有祸福!
      只要你未愈,我便护你到底,无惧清查,无惧祸端!”
      话音落地,屋内彻底寂静。
      林天赐深深凝望着我,那双沉静如渊的眼眸里,第一次掀起巨大的波澜,动容、错愕、心疼、愧疚,万般情绪交织缠绕,清晰地映着我执拗滚烫的眉眼。
      他看着我不顾一切的模样,看着我为他慌乱失态的模样,沉默了许久许久。
      晨光温柔,岁月静谧,咫尺相对。
      他终究只是轻轻一叹,嗓音低沉沙哑,带着无尽的宿命悲凉:
      “季欣悦,你本是盛世月光,不染尘埃,不该落入我这满身风雨,不该被乱世泥泞裹挟半生。”
      这是他第一次,唤我的全名。
      郑重、清晰,带着极致的克制与不忍。
      我望着他眼底深沉的无奈,望着我们之间跨不过的山海鸿沟,鼻尖酸涩,眼底湿热渐涌。
      我是盛世月光,可我心甘情愿,奔赴他的乱世山河。
      我本安稳无忧,可我心甘情愿,陪他一程风雨。
      哪怕终局是憾,是空,是山海永隔。
      哪怕此生情深,无人知晓,无人回应。
      我亦无怨无悔。
      窗外雪光灼灼,屋内暖意融融。
      我们咫尺相对,心意相知,却终究,克制相守,无缘相拥。
      乱世风起,宿命已定。
      温柔短暂,别离将至。
      而我,只能静静守候这仅剩的时光,拼尽所能,护他最后几日安稳,待他伤愈,送他重回山河风雨。
      自此,遥遥相望,岁岁等候,一生无悔。
      君住长江头,我住长江尾,夜夜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此水几时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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