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君能有几多愁》伶舟砚

26、误入 凡间

　　夜色如墨，浓黑的夜幕笼罩连绵群山。

　　北山废弃采药古道蜿蜒曲折，路面凹凸不平，两侧荒草丛生，灌木荆棘丛生。山间没有规整石阶，只有常年被人踩踏出来的泥土小径。四周静得吓人，只有夜风穿过荒林，草木簌簌作响。

　　柯砚殊按着戚寻叮嘱的路线，一路放轻脚步，借着夜色掩护快步前行。

　　她依照古籍记载的法子，先取少许隐息散细细抹在脖颈与手腕肌肤上。淡淡的药粉融入皮肤，身上三枚本源碎片向外飘散的微弱灵息瞬间被一层薄雾般的药气笼罩掩盖。

　　神识散开，四下探查一圈。周遭没有魔气窥探的阴冷气息，也没有魔物潜伏埋伏。

　　北边这条荒僻旧路果然避开了渊主提前布下的眼线。

　　一路疾行两个时辰，身后浮空仙山那片淡淡的云海灵光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云渺仙山的护山大阵结界，已经远远抛在身后。

　　脚下地势慢慢平缓，山林渐渐稀疏，远处地平线上，隐约透出点点人间灯火。

　　凡间城镇清风城。

　　一路赶至城门外时，已是夜半三更。城门主门早已关闭，只留下侧门小门供夜间往来行商、赶路之人通行。守城两名凡界兵丁值守在此，神色倦怠，对往来行人草草盘查一番便放行。

　　柯砚殊将宗门游历令牌藏在衣襟内侧，没有亮出修仙者身份。寻常修士夜里入城，极易引人注意。她压低帽檐，混在几名晚归行商身后，顺着人流低调走进城内。

　　一踏入城中，喧闹人声扑面而来。

　　和仙气缥缈、清幽寂静的仙山截然不同。

　　街巷两侧客栈酒肆灯火通明，街边摊贩尚未收摊，来往行人络绎不绝，车马穿行，叫卖声、谈笑声、酒馆里的说书声此起彼伏。街道两旁灯笼连片，暖黄色的灯火映满长街，烟火气息浓郁鲜活。

　　这里便是清风城，凡人地界一座中等规模的城镇。

　　按照原定计划，只在此短暂休整一晚，第二日拂晓便动身向西，奔赴断云峡谷。

　　她寻了一处僻静位置的小客栈，开了一间偏僻后院的客房。关好门窗，简单布置一层简易隔音屏障，盘膝坐下稍作休整。

　　一路连夜赶路，心神紧绷，此刻脱离仙山庇护，危机感时刻萦绕心头。

　　【主人，离开云渺结界之后，魔气感应范围扩大。虽然隐息药粉暂时掩盖碎片气息，可一旦催动灵力施展术法，气息立刻就会暴露。入夜之后，城外山林已经有数道魔影在来回游荡搜寻你的踪迹。】柯葡低声提醒。

　　柯砚殊微微睁眼。

　　渊主派出的追兵已经紧随而至，只是暂时无法精准锁定具体方位，只能在城镇外围大范围游荡搜查。

　　今夜必须安分守己，不可动用半点灵力，安安静静歇息一晚。

　　翌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街巷人声再次热闹起来。

　　柯砚殊简单收拾行囊，打算吃过早饭即刻启程离开清风城。可刚推开客房房门，楼下大堂吵吵嚷嚷的交谈声传入耳中。

　　几张桌子上坐着往来行脚客商、江湖散修，众人闲谈聊天。

　　几人的对话一字不落落入她耳中。

　　“西边断云峡谷最近可不太平。峡谷两侧山崖上不知从何处来了大批妖狼，盘踞在山道两侧，往来商队经常被劫掠。”
　　“不光是妖狼。听说万泽荒林里面妖族各大部族矛盾彻底爆发，内乱愈演愈烈。几大妖王互相争斗，战火已经蔓延到峡谷外围地界。寻常路人贸然过去，极易被卷入冲突。”

　　柯砚殊脚步一顿。

　　断云峡谷是人妖两界的分界线。原本只是一条通行要道。如今妖族内乱爆发，边境地带彻底陷入混乱。若是按照原定路线直接横穿峡谷，极有可能撞上妖族厮杀战场。

　　她缓步走到大堂角落坐下，一边喝茶吃早点，一边静静听着旁人打探来的消息。

　　邻桌一名常年往返两地的老商客叹着气说道：“如今想要穿过峡谷，白天尚且凶险，夜里更是万万走不得。若是一定要赶路，最好结伴而行，凑齐一队人马互相照应。孤身一人，万万不可贸然西行。”

　　正当她暗自思索对策之时，客栈门口人影一晃。

　　一道熟悉的月白色身影缓步走入客栈大堂。

　　戚寻一身寻常素色长衫，换下了仙门广袖法袍，长发简单束起，打扮成游走四方的游方修士模样。他神态淡然从容，目光随意扫过大堂，很快便锁定角落里的柯砚殊。

　　柯砚殊心头猛地一跳。

　　他果然还是跟来了。
　　戚寻没有立刻上前相认，随意找了一处靠窗的桌子坐下，点了一壶清茶。目光看似望向街景，余光始终留意着她的一举一动。

　　他离开仙山的方式比她晚了整整一日。对外借口下山历练寻访灵草，才离开云渺地界。
　　一路循着残留的微弱气息追至清风城。

　　昨夜他便已经入城，暗中观察了整整一夜。城外徘徊游荡的几波魔兵，他全部看在眼里。也听闻了断云峡谷如今妖族内乱大乱的消息。

　　早饭过后，街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柯砚殊不愿在城镇内久留，起身结账，打算出城去往城郊无人僻静之处，重新规划西行路线。

　　刚走出客栈大门，身后脚步声缓缓跟上。

　　戚寻不紧不慢跟上来，走到她身侧，低声开口：“峡谷如今妖族内战爆发，前路已经乱了。直接硬闯风险太大。”

　　柯砚殊侧头看向他，眉头微蹙，轻声问道：“师兄何苦一路追来，仙山安稳，你本不必踏入这纷乱俗世。”

　　“我不来，难道眼睁睁看着你独自闯入战乱之地？”戚寻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昨夜城外至少五队魔修斥候四处搜捕你的踪迹。夜里若不是我暗中引开两拨魔物，昨夜你在城中便难以安稳歇息。”

　　昨夜那些游荡在外的魔影，大半被他悄然引往别处。

　　柯砚殊沉默不语。
　　越是这样，往后牵绊越深。等到她集齐碎片离开这个世界，羁绊越深，离别便越是伤人。

　　“你打算如何去往万泽荒林？”戚寻避开这个话题，直奔当下要紧之事，“峡谷正面战场如今各大妖族部落混战厮杀，正道修士贸然闯入，极易被两方视作敌人。正面大路行不通，只有一条峡谷北侧的支流小径可以绕行。只是那条小路狭窄幽深，常年雾气浓重，瘴气弥漫，极少有人知晓。”

　　他昨夜一整夜，早已打听清楚所有绕行小路。

　　柯砚殊抬眼望向西边层叠的远山。

　　断云峡谷横亘在前方，妖族内乱、魔修潜伏，前路杀机重重。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城镇范围，朝着荒无人烟的北部山林绕行。

　　去往万泽荒林的路，注定无法一帆风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