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君能有几多愁》伶舟砚

25、启程 书阁

　　翌日天光微亮。

　　山间晨雾厚重，白茫茫笼罩整片浮空仙山。

　　戚寻一早将准备妥当的物资送到听雨园。用油布包裹着几包药粉、密封瓷瓶丹药、夜行符箓、避瘴药囊，整整齐齐摆在木桌上。最上面放着一小瓶灰黑色粉末，是他耗费几日调配的隐息散。

　　“隐息散早晚取少量涂抹在手腕颈间，可以压制本源碎片散逸的灵息，干扰魔气追踪感应。时效一日，每日需重新涂抹。”戚寻逐一打开物件，细细叮嘱用法，“只可模糊气息，做不到完全隐匿。一旦全力催动灵力交战，气息依旧会外泄暴露。”

　　柯砚殊伸手拿起药瓶，放在鼻尖轻嗅，气味淡涩，没有浓烈药味。她仔细收好，将所有物品分门别类装进储物袋。

　　“今日我打算去静玄峰藏书阁一趟。”她抬眼看向戚寻，语气坦然，“下山之后要面对魔气与渊主追杀，仅凭隐息药粉治标不治本。我想翻阅古籍旧卷，找找有没有可以长久隐匿本源气息的古法。顺带看一看，有没有关于两界壁垒、空间裂隙的记载。”

　　戚寻闻言，眉峰微不可察一动。

　　两界壁垒。

　　这个词让他心头猛地一颤。

　　寻常修士查阅古籍，大多只搜寻术法、丹药、妖兽图谱。极少有人会专门去翻阅上古空间、异世裂隙这类冷僻记载。

　　他垂眸打量眼前的少女，心底埋藏已久的疑惑再次翻涌上来。

　　她千方百计想要隐匿的东西，似乎根本不属于这片天地。

　　“静玄峰藏书阁藏书繁杂。”戚寻压下心头起伏，语气依旧平和，“普通修行典籍在一楼，上古残卷、残缺手记、荒古传说都存放在二楼密藏区。二楼禁制森严，寻常弟子不许随意入内。”

　　“我可以给你开具通行手令。凭我的印信，你可以自由出入二楼密藏书库。”

　　他取出一枚刻着自己符文的玉牌，递到柯砚殊手中。玉牌微凉，上面印着凝玉峰独有的印记，可绕过藏书阁门禁禁制。

　　“只是二楼古籍年代久远，许多字迹残缺不全，文字晦涩难懂，大多是零散传闻，未必有完整可用的秘法。切莫耗费整日心神，耽误晚间动身的计划。”

　　“我明白。”柯砚殊接过玉牌收好。

　　二人简单辞别。戚寻还要前往执事阁，办理下山历练通行令牌，处理最后的手续。

　　柯砚殊独自一人动身去往静玄峰。

　　静玄峰不同于其余四峰，山上没有炼器喧嚣，没有药草香气，整座山峰常年安静肃穆。漫山古柏苍松，一座座藏书楼阁依山而建。楼阁内外布有层层防御禁制，平日里少有弟子往来。

　　一楼藏书区域摆放的是常规功法、术法、草药图谱，不少弟子偶尔会来借阅。二楼密藏区常年大门紧闭，除各峰长老以及少数核心弟子，旁人很难踏足。

　　柯砚殊出示戚寻的玉牌。守门管事验过印记，抬手撤去禁制，推开厚重木门。

　　二楼密藏书库光线偏暗，一排排高大木质书架层层罗列，堆满泛黄古旧的书卷竹简。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纸张与灰尘的味道。四下寂静无声，只有窗外风吹松柏的沙沙声响。

　　偌大书库，此刻只有她一人。

　　【主人，重点查阅上古残篇，搜寻两个关键词：本源灵息遮蔽之法；异世通道、天命命簿相关记载。】柯葡在脑海中提示。

　　柯砚殊循着一排排书架逐一翻阅。

　　大半古籍都是记载上古妖兽、上古战场、失传术法。她耐心筛选，将无关书卷一一略过。

　　整整一个下午，她埋首在成堆古籍之中。

　　临近黄昏时分，终于在最内侧角落一处书架上，寻到一卷残破羊皮古卷。

　　古卷边角破损大半，字迹模糊潦草，上面记载着两种法子。

　　第一种，是以自身心头精血画隐息符文，长期烙印在经脉之中，可以长久收敛本源气息。缺点是每半年要重新烙印一次，损耗自身气血，不可频繁动用。

　　第二种，借外物阵法。寻天然阴阳玉石打磨成随身佩饰，佩戴在身上，玉石可以吸收中和本源微光，掩盖气息波动。相对稳妥，不会损耗自身气血，适合长期佩戴。

　　两种方法各有利弊。玉石隐匿之法更适合她长期在外游历使用。

　　她将古卷细细看完，默默记下符文口诀与玉石形制。

　　继续往后翻找，一卷更为古老的竹简引起她的注意。

　　竹简上面零零碎碎记载着一段荒古传闻。

　　上古之时，天命命簿掌管三界生灵祸福命数。后来命簿碎裂，本源六分，散落世间。命簿本源本身不属于此方天地。集齐六枚碎片之后，可引动本源之力，撕开位面缝隙，重回本源归属之地。

　　可渊主夜恒早已窥探到此秘密。他多年搜寻碎片，目的并非单纯争夺机缘。他想要集齐完整命簿，强行打破两界壁垒，带领魔气大军闯入另一方世界。

　　看到此处，柯砚殊后背一阵发凉。

　　原来渊主的野心，远不止争夺机缘宝物。

　　他想借命簿碎片，打开通往现代世界的通道，让魔气侵入现世。

　　这也是她必须赶在渊主之前集齐碎片的原因。一旦碎片落入对方手中，后果不堪设想。

　　竹简末尾寥寥几句记载：命簿碎片相互感应，距离越近，共鸣越强，气息越难隐藏。越是靠近碎片所在地，越容易被魔气锁定行踪。

　　也就是说，她每靠近下一块碎片，暴露的风险就会成倍增加。

　　越往后，前路越是凶险。

　　看完所有关键记载，天色已经彻底暗沉下来。窗外暮色沉沉，夕阳隐没在群山之后。

　　柯砚殊将古籍放回原处，没有带走原卷。若是古卷失踪，事后必定会有人追查线索。她只默默记下所有内容，悄声离开藏书二楼。

　　走出静玄峰，晚风寒凉。

　　戚寻早已在山道出口等候。

　　他已经办好下山所有手续，两枚通行腰牌握在手中。一枚是正道通用游历令牌，可自由出入云渺、青崖两派地界；另一枚是边境通关符，凭此可以穿过边境哨卡，去往万泽荒林。

　　“手续全部办妥。”他抬眼看向缓步走来的少女，目光落在她略带疲惫的眉眼上，“古籍之中，可有收获？”

　　柯砚殊没有细说命簿、异世通道这些隐秘内容，只挑可以言说的部分简单回答：“寻到两种隐匿气息的法子。一种符文烙印，一种玉石佩饰遮掩。往后可以不用每日依靠药粉临时压制气息。”

　　戚寻微微颔首。

　　他心中清楚，她在古籍里查到的东西，定然远不止隐匿气息的办法。可对方不愿全盘托出，他便不继续追问。

　　“今晚戌时之后，山门结界夜间值守轮换，防守相对薄弱。”他将两块令牌交到她手上，低声叮嘱出逃路线，“不要走东西两处常规官道，两处隘口必定已经被魔气暗中监视。走北边一条废弃山道，那条小路早年是采药旧路，荒僻难行，魔物极少，可绕开正面埋伏。”

　　他早已提前打探清楚所有路线，连夜间值守换班的时辰都一一摸查明白。

　　“离开仙山之后，第一站是清风城。城中鱼龙混杂，不要久留。休整一晚，第二日向西直奔断云峡谷，进入妖族地界。”

　　一条条路线规划得清晰完整。

　　柯砚殊握紧两块冰凉的令牌。

　　离开仙山的时刻，近在眼前。

　　“师兄，往后不必再为我费心布局。”她抬眼看向他，语气诚恳，“仙山是安稳之地，你留在此处安然修行即可。外面风波险恶，不必跟着涉险。”

　　她隐约猜到，以戚寻的性子，极有可能会暗中尾随下山。

　　戚寻望着她，月色将他的影子拉得修长。青年神色安静，眼底藏着无人窥见的纠结。

　　他心里早已打定主意，待她今夜动身离开，自己几日后便会寻一个外出历练的借口悄然跟上。可此刻他不愿直白说出口，只淡淡应声：“我自有分寸。”

　　夜色渐深，山间钟声敲响戌时。

　　山门结界微光流转，值守弟子交替换岗。

　　是动身的时候了。

　　柯砚殊深深看了一眼这座生活了许久的浮空仙山。凝玉坞的竹林，听雨园的小院，后山灵圃，清徽峰的演武台。短短数月时光，已是她在异世一段完整的经历。

　　她转身，沿着僻静的北山旧路，一步步走入沉沉夜色之中。

　　身后仙山灯火渐渐远去。

　　她正式踏出云渺仙宗，奔赴凡世城镇，三界寻宝之路正式启程。

　　而数里之外的山林阴影里，一道月白的身影静静伫立，遥遥望着她远去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