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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画上了句号
她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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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去了市中心。
先找了家汽车旅馆,四十美金一晚,房间里就一张床一个电视,墙上霉斑黑乎乎一片。
床头柜抽屉拉开,还有上个住客留下的半包烟。
白天出去找工作。
一家一家问。
第一份面试是超市收银员。
穿红马甲的主管看了她的脸一眼,又看了一眼,目光顿了一下。
"多大了?"
"十九。"
"有经验吗?"
"没有,但能学。"
主管目光第三次扫过她左脸的疤。
嘴角往下撇了撇:"我们招满了,留个电话吧,有需要联系你。"
艾拉留了电话,出了超市门就撕了那张纸。
那种眼神她太熟悉了,第一眼落脸上,第二眼微微一怔,第三眼移开。
然后就是"招满了""等通知""你不合适"。
第二份连锁咖啡馆。
围着绿围裙的店长笑嘻嘻的,看了一眼她的脸,笑容顿了一下。
"脸上这是……"
"以前受过伤。"
"噢。"店长点点头,"那你介意在后厨帮忙吗?不用见客人。"
艾拉说可以。
干了一天,搬货、洗咖啡机、拖地,腰直不起来。
第二天店长说"后厨人手够了"。
她看见经理从柜台后面探出头,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去,皱了皱鼻子。
第三份百货商场导购。
穿套裙的主管笑得很职业,目光落在她左脸上,笑容淡了几分:"我们这行对形象要求比较高……"
艾拉站起来走了。
第四份、第五份、第六份。
快餐店、美甲店、宠物店。
每一次都折在那道疤上。
有一回面试的太太心软了,拉着她的手说:"亲爱的孩子,不是我不想要你。你自己看看这脸,客人看了害怕呀。”
“做服务行业,形象很重要的。你要不去找那种不抛头露面的活?"
艾拉说谢谢,鞠了一躬走了。
出了门坐在路边花坛上,拿手背捂着脸。
手背上落了一滴热的东西,接着又是一滴。
她把脸埋进膝盖,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身边人来人往,没人停下来。
最后在后巷的电线杆上看到一张招工启事,手写的:餐馆招后厨洗碗工,包吃不包住,月薪一百五美元,下面一行小字:不限学历不限年龄,能吃苦就行。
艾拉撕了启事找过去。
后巷铁门推开是逼仄的后厨,油烟呛人。
塔玛拉太太胖胖的,嗓门大,看了艾拉的脸一眼,就一眼,然后说:"会洗碗吗?"
"会。"
"先试三天,干得好留下。"塔玛拉太太往洗碗池努努嘴,"中午晚上两拨客人,洗洁精在架子上,动作麻利点。"
艾拉系上围裙,把手伸进洗碗池。
水是温的,洗着洗着就凉了 。
盘子碗摞成山,油乎乎的,指甲抠进碗沿残渍里。
洗洁精把她手上细小的裂口泡得发白,像在水里泡烂的纸。
一个下午洗了三百多个盘碗,腰弯得直不起来。
但她留下来了。
冬天最难熬。
水龙头流出的水冰得刺骨,艾拉往池子里兑热水,塔玛拉太太在后头喊:"少用热水!煤气不要钱啊!"
她把热水关小,手指伸进半温的水里。
裂口泡开了,洗洁精一蛰钻心地疼。
她咬牙一个个刷干净,手指僵得打不了弯,"啪"地摔了一个碗。
塔玛拉太太探头瞪眼:"笨手笨脚的!摔了扣钱!"
艾拉蹲下去捡碎瓷片,手指不听使唤,碎瓷片割破虎口,血渗出来。
她拿嘴含了一下,继续干。
中午休息半小时,她坐在后厨小板凳上,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面包啃。
手指伸到嘴边呵气暖着,不小心蹭到疤痕。
那道疤她已经很少去想了。
只偶尔照镜子、或者有人目光扫过来停一下的时候它才又疼一下。
干了半年,攒了八千美金。
那天她下了班往出租屋走。
巷子窄,头顶晾着各家的衣服,水滴砸在肩膀上。
走到街口,一个中年男人迎上来,缩着脖子往她手里塞传单。
"美妞,看看,彩票!两美元一注!运气好中大奖哦!"
那天下雨,传单被雨点打得软塌塌。
艾拉本来想绕过去,看他冻得缩着肩,脚上的鞋破了个洞,大拇指露在外面。
她停了步。
中年男人咧嘴笑了,牙有点黄,笑得很卖力:"来一注吗?就两美元!"
艾拉掏了掏口袋。
两个硬币在掌心滚了滚,她递过去,随手在纸上那排数字里指了指。
"这个吧。"
男人收了钱在机器上打出一张票递给她:"祝你好运啊,美女!"
艾拉把彩票揣进口袋回了出租屋。
那张纸被她随手夹在一本书里,《百年孤独》,街头旧书摊买的。
翻了十几页,人名太长记不住,合上了。
开奖那天她压根没想起来。
第二天早上在街角早餐车买面包,听见旁边两个男人在聊:"听说了没?街口那家彩票店开出两百亿美金!"
"真的假的?谁啊?"
"不知道,匿名领奖,命太好了。"艾拉咬了一口面包,脑子里"嗡"地一声。
她跑回出租屋翻那本书。
彩票还在,拿手机查号码,手抖得输错三遍,每一个数字对上,她心跳就猛地一撞。
最后一个也对上的时候,她把手机扣在床上,整个人瘫坐下去。
两百亿美金。
她掐了自己胳膊一下。
疼。
又掐了一下。
还是疼。
钱到账那天,艾拉请了半天假。
塔玛拉太太皱着眉:"下午还有两拨客人,碗堆着谁洗?"
艾拉说:"塔玛拉太太,我不干了。"
塔玛拉太太愣了一下,上下打量她:"找着好活了?"
"嗯。"
"行吧。"塔玛拉太太摆摆手,"这个月工资结到昨天。"
艾拉点头。
出了中餐馆的后巷,雨后的阳光照在脸上。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蓝得晃眼。
她把工牌从脖子上摘下来,一块塑料片,马克笔写着"艾拉"。
攥在手里走了几步,抬手扔进了垃圾桶。
第一件事去美容院。
蓝眼睛医生戴着小圆眼镜,拿灯照她的左脸,啧了一声:"这疤有些深,激光至少三次,每次八百。”
“能基本看不出来,但完全消失不太可能。"
艾拉说做。
躺在手术台上,头顶白灯晃眼。
激光打下来,皮肤上灼痛,像被橡皮筋一下一下弹。
她闭着眼,脑子里画面翻涌,篮球飞来的瞬间,伊桑煞白的脸,沾血的作业纸,她姑妈说"一辈子都完了"。
面试官移开的目光,后厨洗碗池里冰凉的水,手指上裂开的口子,灶膛里烧成黑灰的志愿表。
一下。
一下。
激光打一下,那些画面过一张。
三次做完,医生拿镜子给她。
左脸平滑了,只剩一道浅浅的粉红印记,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过段时间颜色还会淡,基本看不出。"
艾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十九岁的脸,没了那条蜈蚣似的疤,眉眼舒展。
鼻梁挺,下巴尖,眼睛大而亮。
她以前从来不知道自己长这样,那道疤横在脸上的那些年,她连镜子都不爱照。
她盯着镜子里的女孩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一下,左边嘴角往上提,脸上光洁平滑,没有褶皱没有扭曲。
一个正常的、好看的、十九岁女孩的笑。
她把镜子扣在桌上,肩膀开始抖。
先是无声的,后来压不住了,喉咙里溢出声音。
笑得弯了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搬出宿舍那天,她只收拾了一个行李箱。
旧衣服扔了大半,那本《百年孤独》带上了,书里夹过彩票的那一页折了角。
新公寓在伦敦市中心,带阳台。
阳光好得不得了,每天早上拉开窗帘,光涌进来灌满整个屋子。
她办了健身卡,学画画,学冲浪。
把长发染成深棕色烫了大波浪,去商场买衣服。
白裙子红裙子牛仔外套小西装,她站在试衣镜前转了一圈,里面的女孩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鼻子一酸,把脸别过去深吸了口气。
不用上班的日子,时间大把。
有天在网上刷到冰岛极光的照片,绿紫色的光带横贯夜空,美得不像真的。
她订了机票租了装备,一个人去了。
艾拉裹着冲锋衣在雪地里徒步,天忽然就暗了。
风裹着雪粒子砸过来,能见度瞬间降到不足两米。
她找了一块凸出的岩壁躲进去,蜷缩在缝隙里。
手脚冻得发僵,信号器显示微弱信号。
她想这回完了。
然后一个人影出现在风雪里。
冲锋衣、护目镜、登山杖。
一个年轻的男子。
他看见了她,快步过来,也挤进了那个缝隙。
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外面风嚎得像鬼哭。
他掰了半根能量棒递给她,她接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指,心头猛地一跳。
后来雪停了,他带她等到了救援。
又带她去蓝湖泡温泉,暴露的泳衣她没穿。
穿了件保守的连体衣。
男子无奈的怂怂肩。
水汽氤氲里,她隔着白雾看他,心里觉得哪里熟悉,又说不上来。
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下颌线条干净利落,她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篮球场上魔法球衣翻飞,少年咧嘴笑出一排白牙。
她猛地坐直了。
"怎么了?"他转头看她。
"没、没事。"
再后来他约她吃饭看电影逛美术馆。
每一次相处都让她觉得安心,又隐隐不安。
有一次他牵了她的手,看完夜场电影出来,街上空荡荡的,他的手掌大但是有些凉,把她的手整个包住。
她没有抽开。
日子一天天过。
或许是因为吃的好了,能量够了,也或许是因为心情好了,她觉醒了女巫血脉。
塞尔温家族的人找到了她,并把她带回了家族。
艾拉觉得自己能够回家,女巫血脉觉醒是一回事,更重要的一件事是,自己的年龄已过了预言期。
那个预言是,十七岁的艾拉会孕育出魔鬼,颠覆整个家族。
可现在艾拉十八岁了,什么事都没发生。
艾拉没有和他告别。
她觉得能够和他相处这段时间,算圆了自己的愿望。
也算为自己的青春画上了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