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骨寄余生》靑朝腴

3、白梅孤院，乱世温柔 沈砚之的居

　　沈砚之的居所，在租界深处的老洋楼。

　　独门独院，高墙围合，院里种着一整树白梅。

　　四季常青，岁岁常开。

　　那是他百年前亲手栽种。

　　百年风雨，人世变迁，花木枯荣几番，唯独这株梅，随他一同不死不灭，年年孤开。

　　像极了他。

　　无人相伴，兀自伫立，岁岁孤寂。

　　推开木门，庭院清幽，隔绝了外面乱世喧嚣。

　　青砖地干净无尘，廊下挂着旧灯笼，窗棂雕花老旧，满院都是安静沉敛的气息。

　　谢临舟踏入院子的那一刻，眼眶瞬间发酸。

　　熟悉。

　　太熟悉了。

　　他在这里爱过、笑过、温存过、哭过、告别过。

　　每一世最安稳、最幸福、最短暂的时光，全都在这座小院里。

　　沈砚之回身看他：“常来无妨。”

　　一句许可，纵容了他千世情深。

　　自此之后，谢临舟日日来此。

　　白日学堂读书，傍晚准时赴约。

　　他会带一本新刊诗集，带一点街边刚出炉的糕点，带一束路边随手摘的小野花，或是干脆什么都不带，只是来坐着，陪他看落日、看雨夜、看风起梅落。

　　沈砚之待他永远清淡。

　　话少、冷淡、克制、疏离。

　　可唯独对他，藏着旁人看不见的纵容。

　　旁人靠近三尺便会被他无形疏离，唯独谢临舟，可以坐他案前、动他书卷、靠他肩头、借他温度。

　　秋日午后，阳光透过窗棂筛落，碎金满地。

　　谢临舟趴在书案上写字，笔尖沙沙，忽然轻声开口：“沈先生，你好像不会老。”

　　沈砚之垂眸翻书，书页轻响。

　　“嗯。”

　　“为什么？”

　　沈砚之目光落向窗外常年不败的白梅，淡淡出声：“我留不住岁月，便只能停在岁月里。”

　　停在这里。

　　等你岁岁归来。

　　这句话他不说。

　　永世不说。

　　谢临舟笔尖一顿，心头酸涩泛滥。

　　他太懂这句话背后的孤寂了。

　　世人皆老，唯他永驻。

　　世人轮回，唯他旁观。

　　所有挚爱之人一次次老去、一次次死去、一次次重来，唯独他清醒看着全程。

　　这哪里是长生。

　　分明是无期徒刑。

　　谢临舟小声问：“你会不会很孤独？”

　　沈砚之沉默片刻。

　　从前孤独。

　　千年前、百年前、初见他之前，岁月荒芜，山河寂寥，他早已习惯孤身一人。

　　可自从有了谢临舟的轮回奔赴——

　　他开始怕孤独。

　　怕等不到。

　　怕归人不再归。

　　怕千万次重逢之后，终有一次彻底别离。

　　沈砚之轻声道：“以前习惯了。”

　　现在不习惯了。

　　现在，我唯一的人间，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