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马书院小饭堂》颜麦

8、青梅龙井 *****

　　书院的账册冗杂繁琐。

　　吴管事噼里啪啦地拨弄着算盘珠子，一条条核对上头的账目条款，看得他头昏脑胀，心情都烦躁了起来。

　　“叔澜！”

　　闫司业大力推开虚掩着的房门，他脚刚踏进来一只，眼睛就焦急地在屋子里搜寻吴管事的身影。

　　吴管事被他惊了一跳，停下手，抬眼看着他，还以为是孙杰他娘子又闹出了什么幺蛾子，心猛地一沉。

　　还不待他开口询问，闫司业大步朝他走过来，一把攥住他手腕，着急忙慌地将他往外拉。

　　“快跟我去饭堂！”

　　还真被他猜对了！

　　吴管事的脸瞬间阴沉下来。

　　他把手从闫司业手心挣脱出来，唇线抿平，几乎是要跑起来了似的大步往饭堂走去。

　　白马书院的饭堂比许多路边的脚店还大，但架不住巫氏猪肘饭实在太受欢迎，一时间，打饭的队伍已经站到门外头去了。

　　闫司业远远瞧着零星几个蹲在墙根底下，捧着海碗往嘴里大口刨食的学子，眉间挤得能夹死只苍蝇。

　　“成何体统！”

　　他大喝一声，惊得那几人浑身一抖，手里的筷子都差点掉到地上。

　　见闫司业满脸不悦地要冲上前去训斥，吴管事赶忙扯住了他的袖子。

　　“思远！”等闫司业半旋身体瞧了过来，吴管事又赶紧松开了他，手指缩回去，讪讪地笑了笑，“轻点骂，别伤了嗓子。”

　　言毕，他老老实实收回手，低头整理起适才没顾上的、被弄乱的衣襟。

　　闫司业走到饭堂门口，那几个蹲在地上的少年早已站起身，忐忑不安地耷拉着脑袋，一个个像霜打的茄子，乖乖等着挨训了，眼珠子都不敢乱转。

　　可闫司业瞥见里头连个空座都没有，也同样挤了不少人站着吃，话一下子就骂不出口了。

　　他素来严厉，可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软心肠。除了为人处世太过刻板迂腐，对学子们最是包容。

　　他重重地叹了口长气，挨个斜楞了他们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心疼，没再吱声。

　　他对吴管事招招手，大步流星地走到队尾，站定了。

　　吴管事跟过去，老老实实地排在他后面。

　　频繁地重复相同的姿势动作，导致巫榴的胳膊又酸又沉，简直比以前在柏家下地浇肥还累。

　　手肘酸得像灌了铅，肩膀也僵了，每抬起一次都费好大的劲儿。

　　眼前排队打饭的人流就没断过，一拨走了又来一拨，乌泱泱的，怎么都打不完。

　　不时还有人过来，把碗往前一递，脸上堆着笑，百般讨好地求她给添勺肉，她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吴管事好不容易跟着人群蹭到了打饭台，他本想着趁机跟巫榴搭句话，让她得空去找自己一趟，商量一下饭堂的事情。

　　可他看清巫榴麻木疲惫的神情后，吴管事嘴唇嗫嚅了几下，到底是没张嘴，端起碗，转身去追先走一步找座位的闫司业去了。

　　打饭的人可算渐少了。

　　巫榴忍痛转动着酸胀的肩颈，酸麻感像针扎一样从在她僵痛的部位蔓延，她更疼了。

　　倏地，她的视线跟柏堰撞个正着。

　　他脸上挂着要笑不笑的表情，阴恻恻的，盯得巫榴寒毛直竖。

　　心跳骤然加速，她的呼吸都粗重了起来。

　　身侧的孔大娘察觉到她的异样，伸出手想扶住她的胳膊。

　　关心的话还没说出口，巫榴却因为她的触碰，反应极大。

　　她受惊地退了一大步，身子猛地往后一缩，手里的铁勺都没拿稳，“啪”地掉到了地上。

　　“怎么了？”朱大娘也围了过来，满脸关切。

　　“没事。”巫榴深吸一口气，摇摇头。

　　她稳住心神，蹲下身去捡勺子。弯腰的那一刻，心跳还没平复，耳膜里全是自己的脉搏声。

　　再起身时，盛怀景不知什么时候竟站到了柏堰身后。

　　他一只手死死地压在柏堰的肩膀上，五指用力，指节泛白，把柏堰按得身子都歪了一歪。柏堰想甩开，没甩掉，脸上的表情从阴冷变成了烦躁，又不好发作。

　　盛怀景见她望过来，还露出了一个明媚爽朗的笑容，嘴角高高翘着，眼睛也弯弯的。

　　有他在，巫榴的心一下子就安定了下来。

　　她回以一笑，将脏勺丢到后边的木桶里，重新拿了把干净的铁勺，继续忙着手上的活计。

　　她来书院做工快满一个月了。

　　若不是早上柏堰来找她要钱，她是打算听他的，等拿了工钱去找吴管事请辞的。

　　可如今……

　　未时半，厨房和饭堂全都收拾妥当。

　　两位大娘备完了晚膳要用的菜，要回去睡个午觉。巫榴跟她们挥别，转身往典计堂的方向走。

　　吴管事午睡刚醒，满脸困顿地仰靠在圈椅上，眼睛半睁半闭的，还没完全清醒过来。

　　他手里端着杯刚沏好的热茶，吹散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渣，溜边浅嘬，发出“滋遛滋遛”的响声，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

　　巫榴听见门内的动静，抬手在门板上轻轻敲了三下，不轻不重的，刚好能让人听见。

　　“进！”吴管事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巫榴紧张得不行。

　　她捏紧手指，指甲掐进掌心里，深吸一口气，推门往里走。

　　“吴管事。”

　　见来的人是她，吴管事忽地就笑了。

　　他手里端着茶碗，目光温和地看着她，耐心地等她往下说。

　　但巫榴就站在门槛边，既不往里走，也不开口，两只手绞在身前，指头搅来搅去的，像是有什么心事。

　　吴管事身体坐直，把茶碗放到了书案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嗒”。

　　“找我有事吗？”

　　他一问，巫榴很快就点了点头，跟小鸡啄米似的。

　　“进来说。”吴管事对她招招手，还从桌上的茶壶里给她倒了杯茶。

　　“你不来，我也是要找你来的。”吴管事没继续追问巫榴找他的缘由，而是先把自己的事情交代了。

　　“想必，你也已经听说书院门口的事情了。我就不跟你绕弯子了。”他顿了顿，双手交叉搁在桌上，十指交握。

　　“之前，孙杰一走，我想着会很快招来人，便没跟你提。眼下事情变得棘手，一时半刻，饭堂只你一位厨娘，着实辛苦。我和山长也商量过了，这段时间，你的工钱按双倍结算，你意下如何？”

　　双倍？！

　　巫榴呆呆地眨眨眼，脑子里“嗡”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一个月的工钱是六百文，双倍就是一千二百文！

　　乖乖！

　　当年，人牙子把她卖给柏家，也就卖了八十文！

　　“没问题！”她干脆地答道，声音又亮又脆，跟刚才打蔫的样子判若两人。

　　没想到她会如此爽快，吴管事余下的话全堵在了喉间，嘴张了张又合上，憋得他有些哽。

　　他端起茶，抿了一口，借着喝茶的动作掩饰尴尬。

　　尽管茶水滚烫，他也没发出多大动静，竭力维持着文人风骨，只不过微微抽动的眼角出卖了他。

　　“对了，你找我是什么事？”他一句反问，巫榴的身子明显一抖。

　　巫榴眼珠子微微左右乱颤了几下，眼神飘忽不定，嘴张了张，才开口道：“上次采买的单子上没有绿豆，近来天热，我想给大家熬些消暑的绿豆汤，想找您补购。”

　　她是个实心眼的老实人，长这么大，从来没说过谎。

　　巫榴面无表情地强装镇静，可面颊却一点点红了起来。

　　吴管事瞧见她黑里透红的小脸，还以为是日头太晒的缘故，没往别处想。

　　他点头，应了。

　　吴管事提笔，蘸了蘸墨，找了张白纸，写上日期和采买的物件，夹进了饭堂的账簿里。然后拉开书案旁的钱匣子，他拿出了一串铜钱，放到了巫榴面前。

　　“之前给书院送豆子的老迟头摔伤了腿，你得亲自去城中重新找家店采买。我先支你些钱，若是不够，你便跟店家说是定金，等货到了，再来找我补。”

　　说完，他还用手指了下巫榴面前的茶杯。

　　“喝点水，别中暑了。”

　　“诶！”巫榴欢欢喜喜地端起杯子就往嘴里倒，一口闷了下去。

　　滚烫的茶水一入口，舌头都要烫熟了。

　　她“噌”地从椅子上蹿起来，吐出舌头，不停地用手扇风降温，“嘶哈嘶哈”地吸着凉气，眼角隐隐渗出泪花来，滑稽的模样，逗得吴管事哈哈大笑。

　　回去的路上，巫榴口腔还有刺痛感。但她心情愉悦，走着走着，还会蹦跶几步。

　　之前马师傅在厨房的调料层藏过一包龙井茶团，后来在做饭来拿拿取取的过程中，不小心掉到了后头，找不见了。

　　他还以为是被孙杰偷走了，造化弄人，隔了这么久，竟然被来找八角的巫榴给翻了出来。

　　她不懂茶，自然也不认识这包值她一个月工钱的茶团有多珍贵。

　　她在汴京的这些日子里，虽然没出过书院去外头逛逛，但在两位大娘的耳濡目染下，知道了汴京人喝茶的诸多花样。眼下她太过开心，实在睡不着，便想着按自己瞎琢磨的，试着做做茶饮子。

　　巫榴从找到的茶团上掰了一小块下来，搁进茶壶里，又夹了两颗糖渍青梅丢进去，一同熬煮。

　　水温没升起来的时候，沉在壶底的梅子周围已经泡出了一圈琥珀色的晕痕。渐渐地，打卷的茶叶慢慢舒展，一片一片的，像是柳叶在水花上打着滚。糖浆和梅子的清甜中和掉茶叶的苦涩，丝丝缕缕地飘出来，闻着就清爽。

　　“小厨娘！”

　　盛怀景突然出现在巫榴身后，吓得她一哆嗦。

　　“你怎么来了？”巫榴笑着问他。

　　“小爷这不是怕你又被人欺负，过来看看你。”盛怀景用脚勾来了一个小木凳，长腿一跨，坐到了她身边，胳膊肘撑在膝盖上，侧着脸看她。

　　巫榴想起他护着自己的画面，心头一热。但转念一想，现在应该是夫子授课的时间。

　　“我没事，你快去学堂吧。”她催促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心。

　　“我不！”盛怀景傲娇地把头偏去一边，下巴扬得高高的，露出白净的颈线，“陆学究在讲盐铁论，听得我头疼。”

　　他用扇子指了下桌面上的小茶壶，虚空点了点，“你这煮的什么茶，怎么有股子果香？”

　　“梅子茶。”巫榴给他倒了一杯，推到他面前，没再管，继续用两个杯子反复倒腾，想让茶水尽快凉下来。

　　盛怀景没有急着喝。

　　他先凑近闻了闻。

　　茶香清幽，带着豆香，隐隐约约的。梅子的果香裹在茶香里，清清爽爽的，不浓不淡，恰到好处。

　　他又看了看汤色。

　　茶汤清澈透亮，颜色是淡淡的蜜色，不是那种浑浊的深黄，而是透亮的、能看见杯底的浅金色。

　　他抿了一小口。

　　茶汤入口，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茶……”他咂了咂嘴，又抿了一口，眉头皱得更紧了，像是品出了什么不对劲。

　　“怎么了？”巫榴看着他，神色懵懂。

　　盛怀景没答话，把茶杯放下，伸手去拿茶壶。

　　他掀开壶盖，往里看了一眼，又凑近闻了闻壶里的味道，然后他转过身来，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巫榴。

　　这丫头居然拿这么贵的龙井煮梅子茶！

　　盛怀景给自己又斟了一杯，一脸肉疼地盯着茶汤，表情扭曲得像是吞了只苍蝇。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平复心情。随后他屈指在巫榴的脑门上用力敲了一下。

　　“暴殄天物！”

　　他弹她的那一下听着很响，但一点都不疼。

　　巫榴还以为盛怀景是在说她煮茶的手艺不好，嘿嘿嘿地笑了几声，摸摸脑门，没还手也没还嘴，笑眯眯地看着他。

　　盛怀景被她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气得直摇头，端起梅子茶又喝了一口，啧了啧嘴，表情复杂得很。

　　“对了!”巫榴放下手里的杯子，侧过身去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我明日要出去采买，你有什么想吃的，或者想让我帮忙捎带回来的东西吗？”

　　书院管得严，非休假、办事是不允许学子们随意外出的。盛怀景对她好，巫榴也想尽她所能去回报他。

　　“明日？”盛怀景眼睛一亮，“明日是天贶节，开宝寺举办晒经大法会，辰时会开斋，错过了这场，再想吃铁佛狮子面就得等到重阳节了！”

　　巫榴没明白他的意思，眨眨眼，一脸茫然。

　　“你是想我给你带碗斋面回来吗？”

　　盛怀景一听这话，瞬间馋虫瘾没了，十分嫌弃地对她翻了个白眼。

　　“笨蛋！那面只供应一个时辰！你若先去办事，回来面早没了。要是你先去排斋面，等你带回来，坨得估计只剩下‘铁佛狮子饼’了！”

　　巫榴正要继续追问，张了张嘴还没出声，盛怀景突然兴冲冲地站了起来。

　　“明日卯时中，咱们寺院门口见！”

　　他说完，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大又快，几步就跨出了厨房的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