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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开学
季云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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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云霄是宿舍里第一个到的。
八月底,离正式报到还有两天,宿舍楼里没什么人。他推开门,四张床都空着,靠窗的下铺光线最好。他把行李箱放倒,拉开拉链,先把那床碎花褥子抽了出来。
他妈缝的,棉花塞得厚,布料是几年前赶集时买的,花色有点土。他在家时说过不用带,学校有卖的,他妈说买的哪有家里做的暖和。他没再推,装进了箱子。
铺好褥子,他开始收拾其他东西。衣服叠进柜子,书放桌上,洗漱用品摆到盆里。正往书架上码书,门被推开了。
一个黑瘦的男生扛着蛇皮袋站在门口,呼哧呼哧喘气。两人对视了一秒。
“哎,有人了!”那人咧嘴一笑,扛着袋子就进来了,“我叫周磊,陕西的,学土木。你叫啥?”
“季云霄。”
“你哪个系的?”
“物理。”
“物理?”周磊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放,咚的一声,“学物理的脑子都好使吧?”
“不一定。”
“你高考数学多少?”
“一百四。”
周磊沉默了一下:“当我没问。”
他把蛇皮袋里的东西往外掏,锅巴、炒花生、柿饼,还有一袋掰碎了的馕。掏到一半忽然抬头:“你吃不吃锅巴?我妈自己做的,有点硬但是香。”
季云霄接了一片。确实很硬,嚼起来嘎嘣响。
“你家哪儿的?”周磊一边铺床一边问。
“湖南。”
“湖南?那你能吃辣。我有个高中同学也是湖南的,吃辣比我还猛。你们那边是不是从小就把辣椒当零食?”
“不至于。”
“那你们吃什么零食?”
“也吃锅巴。”
周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咱俩口味差不多。”
下午另外两个室友也到了。林宇飞,戴眼镜,学计算机,进门第一件事是找网线接口。他妈跟在后头,拎着一袋被子,进门就找扫帚要帮他打扫卫生。林宇飞拦住了,说他自己来。
陈浩最后一个到,本地人,学机械。他爸开车送来的,后备箱装得满满当当,连加湿器都带了。他爸往宿舍搬东西的时候,他妈站在门口打量了一圈,然后目光落在季云霄的床铺上。
“小伙子你就铺了一床褥子?被子呢?”
季云霄指了指床尾叠好的薄被。
“这被子太薄了,入秋就扛不住。让你爸妈再寄一床厚的来。”
“这个够了。”
“你们这些孩子,都不懂得照顾自己。”
陈浩在旁边小声说:“妈,人家又不是你儿子。”
“我就是操心,怎么了?”
周磊在旁边嘿嘿笑,被他妈听到了,转头问他:“小伙子你是哪儿的?”
“陕西。”
“陕西好,面好吃。”
“那可不。”周磊得意地看了季云霄一眼。
傍晚人都到齐了,四个人一起去食堂。周磊打了两份菜三个馒头,林宇飞转了两圈不知道吃什么,最后跟在季云霄后面点了一模一样的——青椒肉丝盖饭。陈浩只要了半份米饭和一个素菜,说暑假胖了五斤,要减肥。
吃饭的时候周磊嘴没停过,一会儿说食堂比他们高中好吃多了,一会儿问陈浩本地有什么好玩的,一会儿又问林宇飞计算机系是不是全是男生。林宇飞说差不多,女生个位数。周磊啧啧了两声,说早知道学文科了。
“你学文科也找不到女朋友。”陈浩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话太多。”
“话多怎么了,话多说明我开朗。”
“女生管那叫聒噪。”
周磊转头看季云霄:“你觉得呢?”
季云霄正在吃饭,被问到有点意外,想了想说:“还好。”
“听到了吗?云霄说还好。”
“他那是客气。”陈浩说。
“你又不是他,你怎么知道?”
季云霄低头吃饭,没参与这场争论。他在想,这几个人都挺好说话的。来之前他有点担心室友不好相处,他妈也担心,临走时嘱咐了又嘱咐,说跟同学好好相处,别一个人闷着。现在看来应该没问题。
晚上回宿舍,周磊洗完澡光着膀子坐在床上打游戏,林宇飞在调试电脑,陈浩跟家里打电话报平安。季云霄躺在上铺翻了几页书,翻来覆去看不太进去,干脆坐起来,换了件外套。
“我出去走走。”
“这么晚了去哪儿?”周磊从屏幕后面探出头。
“转转。”
“要我陪不?”
“不用。”
校园晚上很安静。暑假还没结束,路灯亮着,梧桐道上有零星几个人。他沿着主干道走,路过操场,有人在跑圈,远处看台上坐着一对情侣。路过教学楼,灯都黑着,只有一楼保安室亮着灯。路过食堂,铁栅门拉了一半,里面有人在拖地。
图书馆的灯还亮着。
他走进去,冷气扑面而来,跟白天三十几度的气温像是两个世界。大厅没什么人,借阅台后面坐着一个打瞌睡的工作人员。他没打扰,直接上了三楼。
自然科学区。
他找到天体物理那一排书架,手指从左往右一本本划过去。有些书的书脊被翻烂了,有些还很新,塑封都没拆。他抽出一本《天体物理学导论》,翻了翻,扉页上有张借阅卡,上面稀稀落落几个名字。最新的一个签在角落,没有写日期,就写了一个字——陆。字写得挺好看,干脆利落,笔锋收得很干净。
他把书放回去,又往上看。书架最顶层有一本更进阶的参考书,他在高中物理竞赛的推荐书单上见过。垫了垫脚,指尖刚碰到书脊,但抽不出来。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直接把那本书取了下来。
他回头。一个男生站在他旁边,穿深灰色T恤,袖子卷到肘弯,比他高半个头。那人把书递给他,扫了一眼封面。
“这本很偏。”
声音不高,语气很平,不像评价,更像陈述一个事实。
“所以才来找。”季云霄接过书。
那人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前后加起来不到十秒。
季云霄翻开那本书。翻到中间某一页,看到一行铅笔字。是一个公式的推导思路,只写了两步,很简洁,但点到了关键。他认出那个笔迹——跟借阅卡上那个“陆”字是同一个。
他看了一会儿,把那页折了个很小的角,然后合上书。
回到宿舍快十点。周磊还在打游戏,看见他进来就喊:“你去哪儿了?我还以为你迷路了。”
“图书馆。”
“这还没开学你就去图书馆?”周磊一脸震惊。
“没事干。”
“没事干可以打游戏啊。”
“我不太会。”
“没事,改天我教你。”
季云霄嗯了一声,去洗漱了。刷牙的时候他靠着洗手台,想起图书馆里那个人。个子挺高,说话很简短,动作很干脆。从书架最顶层取书那个动作,胳膊一伸就够着了,像是经常帮人拿东西,也像是碰巧路过顺手帮个忙。
他吐掉牙膏沫,洗了把脸。水很凉,困意被激醒了三分。
周磊已经关了游戏,躺在床上刷手机。季云霄爬上床,把薄被拉过来。隔壁宿舍有人在放音乐,低音炮震得墙壁嗡嗡响,周磊冲墙那边吼了一句“能不能小点声”,那边回了一句“不好意思啊哥们儿”,声音调小了。
安静下来之后,季云霄闭上眼。
铁轨的声音还没有从耳朵里完全消失。
来的那天他妈送他到火车站,嘱咐了两句就走了,因为学校还有课。他妈是中学老师,开学前一周是最忙的时候,能抽出半天送他已经很不容易了。他没让她多送。他说认得路,她说她知道他认得路。然后她说了句“到了发消息”,就转身走了。
他坐在候车厅里,周围全是人,他谁都不认识。
现在也是。但他已经有三个室友了,还去了图书馆,还借了一本书。才第一天。
开学后日子开始规律起来。
体检、领教材、听讲座,一桩接一桩。
季云霄不太喜欢人多的地方,但他也不抵触。该排队排队,该填表填表,该去哪儿去哪儿。辅导员是个年轻的女老师,第一次班会点名,念到他名字时抬头看了一眼。
“季云霄,你是物理系保送的那个?”
“是。”
“物理竞赛的?”
“嗯。”
“厉害啊,以后专业上有什么问题多跟老师沟通。”
“好。”
旁边几个同学扭头看他,他没什么反应,低头翻刚发的学生手册。
周磊在旁边小声说:“你还保送的?你之前怎么不说?”
“你没问过。”
“我要不问你是不是一直不说?”
“没什么好说的。”
周磊摇着头叹气:“这人,保送的还藏着掖着。”
专业课从第三周正式开始。季云霄每节课都坐第一排,笔记本记得整整齐齐。力学老师是个老先生,头发白了一半,讲课慢条斯理,板书一笔一划。第一次上课,他点完名,特意看了季云霄一眼。
“季云霄。”
“到。”
“你保送的时候我看过你的材料。竞赛成绩不错,大学别松懈。”
“不会的。”
老先生点点头,开始讲课。下课后季云霄收拾东西,老先生走到他桌前,把一本打印的讲义放在他手边。
“这是这学期的拓展内容。有兴趣看看,没兴趣就算了。”
季云霄拿起来翻了翻。目录上有几个他没听说过的概念,后面的参考文献列了两页。他抬头想说谢谢老师,老先生已经夹着教案走到门口了。
他把讲义放进书包里。晚上在图书馆翻开看,大部分看不懂。但他还是把看不懂的地方都做了标记,打算下节课问。
公共选修课的事纯属凑巧。
他选了一门“基础物理学”,因为辅导员说这门课好过,给分高,适合大一新生拉绩点。他本来觉得没必要,自己的专业课已经够重了,但辅导员说大一多修几个学分没坏处。他就选了。
第一堂课他照例坐第一排。教室里人不少,大部分是文科和工科的学生,被物理两个字吓得不轻,都往后排缩。第一排空了好几个位子,就他一个人坐。
上课铃响了好一会儿,后门被人推开。他听到脚步声,很轻,几步走到他旁边,停下来。然后有人坐到了他右边的空位上。
他没回头。老师在黑板上写板书,粉笔断了一截,掉在地上。他翻开教材,翻到第一页,写下课程名称和日期。
旁边那个人也在翻书。翻了几页,又翻了一遍,动作停了。
季云霄余光扫了一眼。那人手里的书不是《基础物理学》,是《高等数学》,大二上学期才用的那本。拿错书了。
他把自己的教材往右边推了推,搁在两人中间。旁边那个人顿了一下,靠过来一点,和他一起看。安静了几秒。
“谢了。”声音很低,有点耳熟,但他没细想。
“没事。”
下课铃响,他合上书,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人已经站起来往后门走了。只看到一个背影,深灰色T恤,个子挺高。
他愣了一瞬——图书馆,书架前,帮他取书的那个人。那天光线暗,他又有点近视,没怎么看清楚脸。今天教室亮堂堂的,他看清了那个背影,也想起了那件深灰色T恤。
原来是他。
季云霄没有追上去。他把书收进书包,去食堂。
中午人多,食堂闹哄哄的,每个窗口都排着队。季云霄端着餐盘转了两圈才找到空位。刚坐下吃了两口,周磊也端着盘子过来了,一屁股坐他对面。
“累死了。我们那个工程制图老师一节课讲了八十页PPT,我手都快抄断了。”
“你记笔记了?”
“记了啊。没记完。后半程手酸了,就放弃了。”
“那你考试怎么办。”
“到时候借你笔记复印。”
“你学土木的,我学物理的,不一样。”
“总有一样的吧?高数呢?”
“高数可以。”
“那不就行了。”周磊理直气壮。
季云霄没再接话,低头吃饭。周磊吃了两口,又抬头看他:“对了,我刚才看见你了。”
“在哪儿?”
“基础物理那个教室。你坐第一排对吧?”
“嗯。”
“你是不是给旁边的人看你的书了?”
“他拿错教材了。”
“你认识他?”
“不认识。”
“那你倒是挺好说话。不认识的人也给看。”
“反正我也要看。”
周磊歪头想了一下,好像有道理,又好像哪里不太对。但他没有继续追问,换了个话题:“晚上我们班有篮球赛,你来不来看?”
“什么时候?”
“七点,东操场。”
“好。”
晚上季云霄去了操场。篮球场灯光明亮,已经围了不少人,大部分是土木系的学生。他站在人群外围,没往前面挤。周磊在场上跑得很积极,虽然投篮命中率一般,但抢篮板很拼,摔了一次,爬起来拍拍裤子继续跑。林宇飞站在他旁边,推了推眼镜。
“周磊打球还挺猛的。”
“嗯。”
“你也会打吗?”
“不太会。”
“那你会什么运动?”
季云霄想了想:“跑步。”
“跑步不算。”
“为什么?”
“跑步没有对抗,不算运动。”
季云霄不知道该怎么接,林宇飞也没继续这个话题。两人沉默着看完半场。
后来季云霄没等到比赛结束就走了。他沿着操场外围慢跑了几圈,跑完坐在看台边上喝水。
操场有夜风,吹在身上很舒服。
他突然想起图书馆那本《天体物理学导论》,扉页上那个“陆”字。那个字写得真好。
他自己的字说不上丑,但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可能是力道,也可能是那个收笔的干净劲儿。他说不清。
反正他看着那个字,就觉得写这个字的人大概做什么事都很干脆。
其实我是个起名废,标题好难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