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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无人送行
季云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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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云霄是一个人到的机场。
八月初的出发大厅,冷气开得很足。他排在值机队伍里,身前一个双肩包,脚边一只半旧的行李箱。
周围是送别的人群——拥抱的,嘱咐的,红着眼眶挥手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登机牌,折了一道很齐的痕。
没有消息。手机屏幕亮着,干干净净。
陆行舟说公司有会。
季云霄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行李箱拉杆上。
队伍往前挪了几步。他弯腰把箱子往前推了推,手腕碰到拉链上挂着的一个小挂件——表盘残片,金属边缘已经磨得发亮。他的手指顿了顿,然后把挂件塞回外袋里,拉上拉链。
过安检。脱外套,掏电脑,抬手。
安检员是个年轻的姑娘,例行问了几句。他一一答了,声音不高,语气很稳。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
穿过安检通道,他回头看了看。
来时的方向,送行的人群还在,三三两两,有人还在挥手。玻璃门隔开了出发厅和到达厅,人影憧憧,没有他想找的那张脸。
季云霄收回视线,转身朝登机口走去。
登机口的人还不多。他找了个角落坐下,掏出手机,点开微信。
陆行舟的头像是一张纯黑的图。没有签名,没有朋友圈。最后一条消息停在昨晚,很短的一行:
“明天不送你了。”
季云霄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
光标在空白的输入栏里一闪一闪。闪了很久。
最后他按了锁屏。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
机场广播忽然响了,是南方口音,很软,很轻,播报着某个延误的航班。
季云霄的手指停在手机边缘,没有动。
那口音很像他们大学门口那家饺子店的老板娘。
老板娘是湖南人,嗓门很大,每次见他们来都喊“小伙子又来啦”,然后往他们碗里多搁几个饺子。
韭菜鸡蛋馅的,陆行舟爱吃。
有一年冬至,陆行舟拽着他从实验室出来,说今天必须吃饺子,不吃耳朵要冻掉。那天店里人很多,他们挤在角落的小桌上,碗里的热气糊了眼镜。陆行舟摘了他的眼镜,用自己的围巾角擦了擦,再给他戴上。
那是大几的事?
季云霄闭了一下眼。
大二。那年冬至下了很大的雪。
广播又响了。登机口的电子屏跳了一下,显示出一条新的航班信息。他看了一眼,不是他的。还有时间。
他站起来,去饮水机接了杯水。纸杯很烫,他端着杯底,手指被烫得发白,但他没松手。
窗外的停机坪上,一架飞机正在推出。引导车闪着黄灯,很慢地带着飞机往跑道方向去。
季云霄看着那架飞机,想起第一次坐飞机是初中那年,父亲带他去北京参加物理竞赛。起飞时他攥着扶手,父亲说,别怕,飞机是这个世界上最安全的交通工具。他问父亲,为什么。父亲说,因为它的容错率是零。
容错率是零。
所以每一个环节都做到极致,每一个零件都经过最严苛的测试,每一个程序都有冗余备份。在这样的系统里,没有“意外”,只有“概率”。
他后来选择了航天,和这个答案有很大的关系。
他也曾以为,他可以把自己的人生设计成一个容错率极低的系统。每一步都算好,每一个变量都控制在可接受的范围内。包括什么时候读博,什么时候出国,什么时候——
他顿了一下。
什么时候,遇到什么人。
纸杯里的水凉了。他把它搁在窗台上,没有再喝。
登机口的人多了起来。他看了一眼时间,离登机还有四十分钟。他重新坐下来,拉开双肩包的外袋,里面塞着一本书。
很旧了,封面边角都磨毛了,书脊上贴着图书馆的标签。是大学图书馆的书。他毕业时办了赔款,把这本书留了下来。
《天体物理学导论》。
他翻到扉页。借阅卡还在,上面稀稀落落几个名字,最早的一个,签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字迹很干净,有力。
陆。
他看了那个字很久。
然后他合上书,把它放回包里。拉链拉上,很慢,像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事。
登机口的广播响了,开始通知登机。
季云霄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他把双肩包背好,行李箱拉杆拉出来,回头看了一眼候机厅。
空荡荡的。刚才坐过的椅子,已经被保洁阿姨收走了靠垫。
他笑了一下。幅度很小,只有自己知道。
然后他排队,递出登机牌,走过廊桥。廊桥很长,走起来像穿过一条隧道。走到尽头的时候,他闻到了机舱里那股特有的、混合着地毯清洁剂和循环空气的味道。
他在自己的座位坐下。靠窗。
安全带扣上的那一声,很轻,很脆。
他拿出手机,最后看了一眼。
没有新消息。
他关机前,点开陆行舟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起飞了。”
发送。
手机关机。
窗外,地勤人员正在撤走廊桥。停机坪上,引导车已经就位。机舱里响起安全广播,空乘在过道里演示救生衣的穿戴方法。
季云霄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引擎开始轰鸣。那种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地底,从身体深处,从心脏和骨头的缝隙里涌上来的。整个机舱都在微微震颤。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跑道上的标线在快速后退,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机头抬起的那一刻,他的后背紧紧贴着座椅。失重感涌上来,胃里空了一下。
地面上的一切都在变小。航站楼,停机坪,停车场,高速公路。
整个城市。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拉下了遮光板。
机舱里暗下来。阅读灯亮着,在头顶投下很小一圈光。旁边座位的乘客已经戴上了眼罩,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季云霄没有睡。
他在想,如果有一个人——只是如果有——会有一个人,和他做过同样的事。
读过同一本书。
在同一个深夜,对着同一道公式发过呆。
他们在一个很小的宇宙里短暂地重叠过。
然后被各自的轨道,温和地、不可逆地,推向截然不同的方向。
窗外是八千米高空的云层。
他闭上眼。
那好像是四年前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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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场外,环城高速。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紧急停车带,双闪灯一下一下地亮。
陆行舟坐在驾驶座上,车载屏幕显示着航班动态。季云霄的航班号旁边,状态刚刚跳成了三个字:
已起飞。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熄了屏幕。
车里很安静,只有双闪的哒哒声。
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子。他伸手去副驾驶的储物格,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在手指间转了两圈,没有点。他把烟放回去,关上储物格,手搭在方向盘上。
窗外的天很蓝。没有云。
他发动车子,关了双闪,汇入车流。
后视镜里,机场航站楼的轮廓越来越小,最后被立交桥的弯道遮住,看不见了。
他握着方向盘。
那条路上,只有他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