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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夜谈 ...

  •   车停在山脚边,开始爬山,许衍还没走一会儿就开始喘了。

      好在山路两边风景很美,也就顾不上难受了。

      许衍路过每棵树,偶尔摸摸树皮,有些极深的裂口,按下去有点软,又顺手翻了翻路边几片形状古怪的叶子。

      住在水泥地的格子间里待久了,人像被关进盒子里动弹不得,如今脚下是泥土,眼前是绿,肺里灌满带着草木气的风,整个人反而觉得活过来了。

      掀起某一丛蕨叶的背面,那叶子有巴掌宽,背面密密麻麻排满了褐色的孢子囊,像圆滚滚的虫卵,排列得极其规整,看得人一怔。

      许衍觉得恶心,用杖尖拨了一下叶子,结果整片叶背的孢子唰地散出来一团黄褐色的烟粉,扑到他露着的小臂上,吓得他猛搓了两把。

      他和周楚沛承担了大部分的物资背包,一开始以为只是去哪个草坪野餐,所以许衍什么也没准备,空着手就来了。

      周楚沛背了两个帐篷,走在后面一个人顶俩,乍一看还以为背上还背了一个人。

      两个人负重前行,落在后面。

      小雪和丁念初真和小学生郊游似的从背后的小包里一件件掏出各式各样零食,拆包装的哗啦声就没断过。

      走到一个岔路口,跟着老旧摇晃的木板路牌指向往一处去。

      路越来越窄,草越来越深,脚下土壤软塌塌,像是很久没人踏足。

      一截被遗弃的登山杖,锈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杖尖扎在泥土里,半截露在外面。一根插在地上的骨头,充满了诡异的隐喻。

      但已经走到这儿了,谁也不愿原路退回去,硬着头皮继续。

      没多久大伙儿就没了力气,腿酸得打颤,找了块平整的大石头坐下来,围成一圈吃三明治。

      阳光透过林隙洒下来,鸟鸣远远近近地响,倒也算惬意。

      继续往山上爬,许衍背上紧贴着背包的位置反反复复被汗浸湿了,一会儿凉风一吹干了,没多久又被汗打湿。

      他穿得简单,在手开始发冷前,周楚沛递过来包里一件备用的冲锋衣外套。

      他们原本计划得轻松:登顶,住一夜,第二天再下山。

      但出发太晚,到山脚已经快中午,加上几个人配速慢得离谱,走走停停,到了快傍晚才刚到半山腰以上。

      天边挂起晚霞的时候,终于找到一片还算平整的营地。

      几个人放下包,开始动手支帐篷。谁也没搭过这东西。

      三个帐篷里有一个支架卡住了,怎么也立不起来。几个人蹲在地上围着那截金属杆左掰右拧,满头汗也无济于事。

      许衍在旁边偶尔递个锤子、拉一把布角。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火光还没升起,光已经暖得让人眼眶发酸。

      许衍静静望着她们的身影心想,帐篷搭肯定不起来了,一阵莫名的情绪翻涌起来。

      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青春的消逝竟可以从身体精神上深刻的感知到。一瞬间,他快要被逝去的恐惧打败了,他多么希望,无论如何把这一刻留住。

      很快他又意识到这只是个脆弱的小团体,很快就会随着毕业的到来分崩离析,就和他大学时一样。

      花了比想象中更久的时间,只搭好两座。

      自然,男女分组。

      很快天黑了,他这种伤春悲秋的心情随着天光消逝了,沉着的月光被树影遮得严严实实,他没有输给心灵的脆弱。

      终于一切就绪,升起小炉子,餐后几个人一人拿一块棉花糖,烤着吃,一不留神就烧得一块焦黑。

      许衍的棉花糖起了火,吹了半天反而蔓延的更快,逗得众人哈哈笑。周楚沛便把他的那块烤的也不咋样的棉花糖一声不吭递给他。

      “不用,你吃吧。”

      “我不爱吃甜。”

      天黑下来,山上就有些可怕了,鸟惨惨地叫,那么像一个人边撒尿边吹口哨。

      说到口哨,许衍无法控制不去想车上丁念初讲的那个关于人头哨子的故事。

      忽然觉得那个故事从胃里翻上来,凉凉地贴在后背上。

      树叶扫过的沙沙声也会让大家都不自觉停下来细细倾听。

      加上劳累,这帮恐怖狂热者们意外只聊起美食。

      丁念初感慨:“风景无限好,可惜吃得比较简单。”

      小雪:“零食吃多了反而没胃口了。”

      丁念初:“是吗,我倒是很想吃干锅牛蛙,等我们下山就去吃吧!”

      许衍听到“牛蛙“两个字,胃里翻了一下。

      他小时候就听妈妈说过有个女孩爱吃牛蛙,后来总是头疼,去医院一查,片子上小指粗的蛔虫顶着她的太阳穴。

      再想起菜市场水池里层层叠叠的青黑色身体,密密麻麻的小点是眼睛,那水脏得发浑,早就不叫水了,该说是牛蛙的□□、分泌物和屎尿混成的浓浆。

      它们挤在一起,为了活下去不停地吃下同伴排出的东西,又排出去。

      那些眼睛密密麻麻的小黑点,在水面下浮浮沉沉,每一颗都眨巴眨巴看着他。

      周楚沛:“好啊,我们下山就去吃吧,我请客。”

      丁念初:“那当然,不然你猜我们和你玩的原因是什么。”

      周楚沛故作不懂,一本正经道:“我猜是因为我人好又帅吧。”

      几人笑作一团,许衍也无可奈何地笑着摇摇头。

      女生们擦了擦手,说先回帐篷歇了。

      一路上周楚沛和许衍配合还算默契,难爬的地方互相拉一把,话不多,但没出什么岔子。倒也和谐。

      现在女孩们一走,篝火边就只剩两人,便在沉默里久久对峙。

      “差不多,我也休息了”许衍总是难以忍受尴尬,于是说了句先起身,往帐篷走。

      他身体是很累,可能好久没这么累了,反而精神很兴奋,清醒的不得了。

      “不好意思,没想到另一个帐篷坏了,只能一起睡了。”周楚沛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隔着一层布有点闷。

      帐篷壁被风拍得轻轻鼓动,外面的灯光在布面上摇晃出一团团变形的影子。

      许衍眉毛打结,希望不是天意的大手在背后操纵着一切,周楚沛不是什么会霸王硬上弓之人,应该没关系。

      周楚沛钻了进来,在捣鼓他的睡袋。

      越想越紧绷,许衍全副武装躺在帐篷里全身每一根寒毛都警惕着,他不敢背对着周楚沛,只盯着周楚沛手上的动作。

      想了想,他一屁股坐起来,从睡袋里钻出,有些累赘的冲锋衣还整整齐齐穿在身上,笨手笨脚起身。

      “我去守夜。”

      “外面有红外线自动报警装置。”

      “额,有点闷,我去吹风”

      “山里气温很低,你刚出睡袋。”

      “……”

      周楚沛想了想,没有进帐篷。

      许衍看着周楚沛反而走出去,半晌一点动静也没有,他叹了口气。

      他想:周楚沛很温柔,这么难堪的时候却想着不给他心理增加负担,才说出那句对不起。又让他为了自己一退再退,两人一起睡分明不是他本意,许衍却防他防得像防贼。

      这次他慢慢钻出睡袋,走到帐篷外。

      山上没网,周楚沛脚边一盏常亮灯,坐在崖边眺望一片黑暗。

      许衍走到他旁边,丢了条软毯给周楚沛:“你不冷吗?”

      周楚沛:“还好。”

      许衍找了块石头,随意就坐下:“之前的事……再怎么说也不应该打你,对不起。”

      周楚沛摇摇头:“你没有值得道歉的,是我的问题。”

      又继续说道:“我承认,希望通过暧昧不清的话来试探你,趁着气氛好就想吻你,实在太过火。我明明知道,你对我没有任何想法,可还是忍不住勾引你。对不起,我不能指望这样去换取任何人的真心。我敢保证不会再有这种情况的受害人了,虽然这与你无关,我还是想向你发誓。”

      周楚沛偏过头来,眼底有一层很薄的光。

      “……”许衍无话可说,周楚沛对自己的要求堪称道德完人,他私底下是不是有在偷偷吃斋饭。这样的人没有遁入空门,剃度出家,还能正常人一样生活实在少见。

      “你做不到的。”许衍看着周楚沛忧郁的侧脸,他耷拉着的眉尾。

      周楚沛:“你说的对,那我现在可以亲你吗?”

      许衍:“什么?!当然不可以。”

      周楚沛:“嗯,不好意思,当我没说。”

      许衍脸一下子红透了,像温感渐变从头红到脖子。

      他这会想起了,狐狸也是犬科,这种眼睛垂垂总是湿漉漉的狗最会骗人了。

      可悲的男人的□□把世界搅得一团乱,害他也一同心乱如麻。

      聊开了,反而心里轻松下来。

      许衍一路上只见到周楚沛的侧脸,突然看到他的正脸,心下一惊,他的脸怎么像被刀左右各削了一片,那么憔悴,他瘦了。

      于是随口一问:“虽然说这么问有点自恋,你喜欢我什么。”

      周楚沛很快回答:“身材和脸吧。”

      这么直接,不能委婉地说因为你很亚撒西嘛?!

      又认真地想了想补了句,“你也很善良,你甚至以为有鬼也要拉上我。”

      “有没有可能是一个人我也害怕啊!”许衍心中认定肯定是先前在密室逃脱里,死里逃脱引发的吊桥效应,刺激到这个少爷哪里的神经搭错了。

      周楚沛轻轻笑了,“这种害羞的故作矜持也很不错。”

      许衍有些困了昏头转向,话都说得前言不搭后语:“你这……算了,要和你说明的是,按照我的生活作息,每天吃外卖熬夜,不久的将来我就会有啤酒肚和秃顶。”

      周楚沛:“有点太早了吧,不要为了劝退我自暴自弃,你才二十多。”

      许衍淡淡补了句:“放弃幻想吧,嗯……那个,我还懒得洗脚!”

      周楚沛:“就现在睡觉时间现场有八只脚都没洗,你看我在乎吗?”

      两个人都笑了,笑声在夜色里被风一卷就散了。

      许衍起身的时候,林子边缘的暗影似乎往前涌了一点。他又看了一眼,不动了。

      两人回到帐篷,静静躺下,就不再说话。

      许衍心中静谧,几次深呼吸中竟睡过去了。

      侧过脸来望着许衍的睡脸,周楚沛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音量说:“看看我吧许衍,我什么都会听你的。”

      他是否知道临睡中的人能无意识地听到那些最细微的声音,并深深被影响,如果知道,那实在有些狡猾了。

      许衍昏昏沉沉,陷入了困顿状态,连手指也无法轻轻弯曲哪怕15度。

      风里面有种悠悠的声音,像有人憋着一股气悄悄在发出“哦哦”的声音。

      好困,能不能安静点。浅度睡眠中的许衍烦不胜烦。

      那个动静还在继续,是不是从营地旁边的漆黑的丛林里传来的?不像是,因为声音有环绕式效果,像一种音质很好的音响。

      那这个“哦哦”声是不是从帐篷外面传来,像一头靠近人类营地的好奇的棕熊那样?也不像是,因为有一股冷冷的气流吹到了许衍唯一暴露在空气中的脸。

      有一种很想略过的念头无可抑制地冲进许衍的大脑,脑浆一会儿便被这种毛骨悚然的猜想给搅得乱七八糟、汁水四溅。

      那个举着人头做口哨的野人,正跪坐在他的睡袋边,捏着嗓子吹出小小的气息,气流穿过冰冷的陌生人的脖颈从口腔里再降温了几度,呼呼吹在他脸上。

      这种想象变得真实,他从困意的水中逃难般地钻出,直直带着厚重的睡袋坐起来。

      没有任何人,帐篷内也被照得有些亮,天大亮了,周楚沛不在,他浑身上下都酸痛无力。

      不怨谁谁,是太久没爬山给累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夜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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