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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霜寒浸骨,一念成疾   隆冬浸 ...

  •   隆冬浸骨,寒锁金陵。
      跨年烟火燃尽的刹那,短暂的人间欢愉彻底落幕,徒留整座老城沦陷在无边无际的阴寒里,不得脱身。厚重如铅的云层死死压覆天际,终年不散的湿冷浓雾缠绕街巷楼宇,遮住暖阳,隐去星月,把天光揉得昏暗颓靡,将长夜拉得漫长煎熬。

      北风自极北之地狂奔而来,昼夜不歇,穿秦淮河冻凝的水面,过老城错落的屋檐,卷动梧桐枯枝上凝冻的残雪碎冰,一遍遍涤荡人间仅存的细碎暖意。那些留存许久的落雪,经寒风日夜雕琢,早已凝成坚硬刺骨的冰壳,嵌在嶙峋枝桠、青瓦檐角、冻土石阶之上。风动之时,冰棱脆裂,碎雪飘零,落地转瞬消融,无痕无迹,只余下一缕阴湿寒凉,钻进肌理,浸透肺腑,化作江南深冬独有的、磨蚀心神的绵长寒意。

      市井人间依旧循着四季时序,庸常轮转。

      跨年的热闹装饰缓缓撤去,街边烟火重回朝暮往复的平淡,行人裹紧厚重冬衣,步履匆匆奔赴生活正轨。亲友闲谈的笑语、小吃蒸腾的温热,皆是世间寻常的温柔烟火,众生在新旧交替中抚平旧岁遗憾,怀揣期许奔赴新生,在人间温暖里慢慢自愈,缓缓前行。

      人人皆有归途,岁岁皆有温存,万事皆可圆满。

      唯独省厅法医中心,是游离在世俗之外的寒凉绝境,终年无晴,岁岁无暖,隔绝烟火,远离温柔。

      高耸的围墙隔开外界所有喧嚣,厚重的铁门锁住四季所有风月。这里是生死交界的肃穆之地,是掩埋真相的沉寂渊薮。消毒水与福尔马林交织的冷冽气息,浸透每一寸墙壁、每一张桌椅、每一件器械,成为这片天地永恒不变的底色。堆叠如山的陈年卷宗,泛黄发脆的纸页间,封存着数十载无人知晓的命案隐秘、人间冤屈、悲欢离合。静默伫立的冰冷解剖台,日夜承载着无声陨落的亡魂,梳理着被隐瞒、被篡改、被遗忘的真相。

      在这里,生死是常态,离别是日常,苦难是寻常,孤寂是刻入灵魂的宿命。

      没有节日温存,没有新年期许,没有风月缱绻,没有人间团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只剩无尽的案件、无休止的忙碌、无尽头的沉寂,循环往复,永无停歇。

      恽书砚的岁月,便扎根在这片终年寒凉的孤渊之中。

      循着刻板麻木、精准冰冷的轨迹,日复一日缓缓前行,熬着无人共情的深夜孤寂,守着无人知晓的深渊执念,将满腔深情小心翼翼藏在无人窥见的角落,以沉默为铠甲,以等候为余生,岁岁不言,年年执念。

      自跨年零点,那一句克制疏离、浅淡温柔的【跨年安好,勿念。】划过屏幕之后,属于她和应寻的对话框,再度坠入深不见底的死寂深渊。

      四十日、五十日,日子在无声无息中悄然累加,一日一寸寒,一日一重念,一日一分惶恐,一日一寸沉沦。整整五十个日夜,音信杳无,片言未归,没有丝毫预兆,没有半句解释,没有一丝痕迹。

      仿佛千里之外的那个人,彻底隐入明暗交锋的凶险战场,被森严如山的铁律禁锢,被未知莫测的生死裹挟,从此隔绝人间所有烟火,斩断世间所有牵绊,摒弃一切私人情绪,孤身奔赴无人知晓的黑暗博弈。

      这不是别离后的第一次失联,却是入冬以来,最漫长、最熬人、最磨蚀神志、最拉扯心绪的一次隔绝。

      漫长的等待里,她早已被迫练就深入骨髓的隐忍与克制。

      从最初别离时的慌乱无措,整夜攥紧手机辗转难眠,为一条落空的消息心神震颤、彻夜难安;到后来学着自我宽慰,强行压制翻涌心绪,独自消化深夜的惶恐、孤单与委屈;再到如今,外表沉静淡漠、万事不惊,在所有人眼里清冷寡言、无悲无喜、天生孤凉。

      可只有她自己深知,所有云淡风轻的坦然,从来都不是释怀放下,而是无可奈何之下,被迫承受的煎熬,是无路可退的妥协。

      她比谁都清楚,应寻身处的北京刑侦一线,是何等凶险莫测,步步惊心。

      立足全国高危罪案最前沿,经手皆是跨省连环凶案、跨境隐秘黑恶、高危亡命追逃、长期深度卧底、顶级涉密专项行动。每一场任务启动,便是全员彻底封讯,隐匿所有行踪,切断一切私人羁绊,义无反顾奔赴无声的暗战,直面罪恶与生死。

      那里没有昼夜晨昏的界限,没有四季冷暖的更迭,没有风花雪月的温柔,没有儿女情长的缱绻。

      唯有铁律如山,使命如磐,凶险如影,隐忍如常,以及随时随地、无从预判的生死博弈,刀尖游走。

      她懂一身藏蓝加身的千钧重量,懂家国大义面前私情退让的身不由己,懂纪律森严之下万般沉默的难言苦楚,懂她所有骤然消失、刻意疏离、杳无音信的不得已。

      所以她从不吵闹,从不怨怼,从不追问归期,从不抱怨等候漫长,更不会因长久失联滋生半分嗔怪与委屈。

      她能做的,只有体谅,只有沉默,只有坚守,只有等候。

      将所有汹涌蚀骨的思念、绵长无边的孤寂、无端泛滥的不安、深夜难掩的委屈,尽数压进心底最深的深渊,层层封存,密密包裹。无人倾诉,无人分担,无人慰藉,无人懂得,孤身一人,默默扛下所有情绪。

      可人心血肉,终究不是顽石寒冰,经不起日复一日、滴水磨石般的漫长消耗。

      五十天的彻底空白,五十天的遥遥隔绝,五十天的无声落空,像一条绵长刺骨的暗河,日夜冲刷着她的神志,磨蚀着她的温柔,拉扯着她的执念。一寸一寸,熬得心口覆霜,熬得相思成茧,熬得一念成疾,沉疴难愈。

      元旦法定假期如期而至,年末最后一次短暂松弛,降临在高压紧绷的刑侦科。

      整日奔波在案卷与现场的同事们,终于挣脱经年累月的繁重枷锁,纷纷离岗归家、结伴出游、相聚闲谈,奔赴难得的人间团圆与烟火松弛。往日人声鼎沸、喧嚣热闹的办公大楼,一夜之间人去楼空。

      大半办公室落锁熄灯,空旷悠长的长廊里,惨白灯影幽幽摇曳,轻微的脚步声便能在空荡楼宇间回荡许久,空寂得人心头发紧,寒凉彻骨。

      人人争相推脱的假期值班,人人避之不及的突发勘验,人人唯恐缠身的加急案件。

      唯有恽书砚,主动包揽,全盘承接,义无反顾递交留守申请,心甘情愿困在这座寒凉孤岛。

      旁人不解,只当她嗜业成性,天性冷淡,不爱热闹,甘于孤身。

      无人知晓,她只是无处可去,无人可伴,无欢可寻。

      心底装着一个远在险境、归期渺茫的人,眼底便再也容不下旁人的人间热闹。市井街头成双成对的亲昵温存、家人围坐的安稳欢愉、挚友闲谈的松弛自在,每一幕鲜活圆满的人间光景,都能精准戳中她心底最空洞的缺口。

      那些旁人习以为常的温柔圆满,于她而言,是刺眼虚妄,是触景伤情,是一遍遍提醒她孤身一人的落寞,提醒她山海相隔的无奈,提醒她前路未知的惶恐。

      与其游走人海,满目皆遗憾,处处添悲戚。

      不如固守岗位,埋首卷宗,以无休止的忙碌封缄翻涌的心绪,以繁杂琐碎的工作掩埋蚀骨的相思。至少不停歇的忙碌,能暂时填满空旷的心神,能短暂逃避无边的孤寂。

      深冬的白日,吝啬得近乎残忍。

      天光破晓迟缓,迟迟掀不开浓稠雾霭;暮色降临仓促,转瞬吞噬微薄天光。冗长的白昼里,恽书砚终日驻守在密闭冰冷的解剖室。一身白大褂终年覆身,隔绝外界所有微薄暖意;口罩掩去眉眼所有私人情绪,只剩极致冷静漠然;橡胶手套冰封指尖所有温度,日日与冰冷遗体、细碎证据、无声真相为伴。

      她俯身细细核查每一寸肌体痕迹,甄别每一处新旧伤痕,推敲每一环死亡逻辑,梳理每一条断裂线索。反复核验,反复推演,字字斟酌落笔,出具一份份精准缜密、滴水不漏的勘验报告。

      工作之时,她剥离所有儿女情长,抛开一切私心杂念,只是恪守职责、沉稳可靠的顶尖法医,冷静、专业、无懈可击。

      可忙碌终有间隙,沉寂终会降临,独处终会席卷而来,猝不及防。

      每当暮色沉落,夜色铺天盖地倾覆整座金陵,整座城市灯火次第亮起,万家温热烟火缀满长夜,人间尽是安宁松弛。

      唯有刑侦大楼这间孤室,长夜寂寂,寒雾沉沉,与世隔绝,无人问津。

      夜深极致,整座城市沉入酣眠,万家灯火尽数熄灭,街巷无声,人间静谧。整栋办公大楼彻底归于死寂,所有灯光尽数熄灭,唯独她窗前一盏孤灯,执拗、单薄、落寞地亮在浓稠如墨的夜色里,经年不熄,孤影自怜。

      暖黄微光浅浅铺开,勾勒出她清瘦单薄的肩头,低垂的眉眼覆着化不开的疲惫与沉郁,周身萦绕着层层叠叠、生人勿近的清冷疏离。安静的房间里,只剩笔尖落纸的轻响,时钟秒针游走的微鸣,以及无人听闻、无声起伏的浅浅呼吸。

      桌角平放的手机,常年漆黑沉寂,安安静静,毫无波澜,像一块冰冷无感的顽石。

      五十日断联的煎熬,早已让她滋生出深入骨髓的怯懦与惶恐。

      从前的她,会执着刷新页面,会反复凝望对话框,会暗自期盼屏幕亮起微光,会为一丝渺茫的希望心神悸动。

      如今的她,不敢轻易触碰,不敢贸然点开,不敢直面那片恒久空白的界面。

      她怕满心期许换来彻头彻尾的落空,怕久久凝望只剩无边无际的孤寂,怕一腔赤诚牵挂终究石沉大海,怕日复一日的执着等候,终是一场无人收尾、无人回应、无人知晓的独角戏,从头到尾,只剩自己孤身沉沦。

      可心意从来不由人克制,思念向来不受人掌控。

      越是刻意压抑,越是汹涌泛滥;越是强行遗忘,越是刻骨铭心;越是假装淡然,越是心神深陷。

      指尖总会下意识摩挲冰凉的屏幕,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定格在熟悉界面,眼神久久凝滞,沉默良久失神,任由万千心绪在心底翻涌盘旋,缠绕拉扯,无处可逃。

      寥寥数次跨越山海的简短讯息,字字克制,句句清淡,寥寥无几,单薄易碎。

      却是她支撑熬过一整个深冬、熬过无数寒夜、熬过无尽惶恐的全部底气,是漫长孤寂里仅存的一点温柔念想。

      可这般零星细碎的温柔慰藉,太过微薄,太过短暂。

      撑得起一时的隐忍安定,撑不起日复一日、岁岁不休的绵长相思;抵得住片刻的慌乱不安,抵不住朝朝暮暮、深入骨血的执念沉沦。

      日子缓缓推移,孤寂层层堆叠,牵挂日日沉淀,惶恐夜夜滋长。

      霜寒日复一日浸骨,岁月日复一日磨人,执念日复一日加深,心绪日复一日沉郁。

      终究让这份无人知晓、无人共情、无人宽慰的深情惦念,在漫长无期的等候里,悄然生根、悄然蔓延、悄然成疾。

      相思入骨,执念沉渊,经年不愈,无药可医。

      白日喧嚣尚存,同事往来之间,她尚且收敛所有心绪,淡然颔首,简单应答,维持着清冷寡言、万事不扰的外在伪装。

      可元旦假期,整栋楼宇空旷无人,四下死寂无喧,所有伪装尽数卸下。

      她彻底沉入属于自己的孤寂天地,不言不语,不悲不喜,不动不躁,终日静默。周身的寒意愈发浓重,沉默愈发深沉,仿佛与世隔绝,隔绝所有人间烟火,隔绝所有世俗情绪,任由自己沉沦在无边冬寒与心底沉渊之中,心甘情愿,无法自拔。

      闲暇无事的午后,寒风卷着寒雾漫过窗台,刺骨凉意顺着窗缝钻进室内,浸满周身,寒入骨髓。

      她总会静立窗前,凭栏远眺,望着楼下那条萧瑟荒芜的梧桐长街。

      枯枝凝雪,寒雾漫城,风动雪落,满目萧瑟寒凉,望不到暖意,寻不到归期。

      视线穿透层层楼宇,穿透茫茫虚空,穿透千里山海,遥遥落向遥远的北方。

      无数细碎揣测、无数绵长惦念、无数隐秘不安,在心底千回百转,盘旋缠绕,生生磨蚀神志,压得胸口发闷,呼吸发紧,郁结难舒。

      她想北国隆冬风雪更盛,霜寒更烈,千里风寒无人替她遮挡,深夜寒凉无人为她添衣暖身,疲惫困顿无人轻声宽慰,隐忍孤单无人共情陪伴,满身疲惫无人细细心疼。

      她想涉密战场明暗交锋,步步凶险,危机暗藏,无声对峙,刀尖博弈。昼夜心神紧绷,分毫不敢松懈,日日身处险境,步步踏过生死。眼底藏尽黑暗阴私,心底压尽沉重无奈,万般苦楚,难言于人。

      她想无数个无人相伴、无人倾诉的潜伏深夜,孤身隐忍,孑然坚守,仰望同一轮高悬月色,沐浴同片苍茫霜天。是否也曾片刻失神,隔着千山万水,偶然想起江南这座温柔小城,想起原地固执等候、从未离开、从未放弃的自己。

      她想常年直面黑暗罪恶,阅尽人心险恶,看透世间阴私,历经生死无常。在沾满阴霾与凶险的日子里,见过最坏的人性,走过最险的路途,是否还能守住眼底澄澈,守住心底温柔,守住当年初见时坦荡赤诚、不染风尘的模样。

      万千思绪,万千惦念,万千惶恐,万千牵挂。

      无人可诉,无人可解,无人可安,无人可慰。

      孤寂织成密不透风的巨网,执念凝成沉不见底的深渊,将她牢牢困缚,沉沦其中,岁岁不得解脱,生生不得释怀。

      心绪沉郁难平之时,她总会拉开床头柜上锁的抽屉,取出那本承载了整季秋冬、盛满满心温柔与念想的厚笔记本。

      指尖轻轻拂过层层叠叠、压放整齐的干枯梧桐叶,叶脉清晰,岁月沉刻,一叶一日,一页一程。攒满了她无人知晓的岁岁牵挂、日日等候,藏尽了她说不出口、放不下、忘不掉的深情执念。

      再抚过页边细碎清淡、隐忍无声的落笔字迹,抚过那些珍藏已久、陈旧温热的零碎旧物——一枚磨损的警服纽扣、两张泛黄发脆的加班便签、数张留存已久的外勤小票、一张边角反复摩挲至卷曲发白的旧合照。

      那些深埋岁月、温柔细碎的过往,瞬间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清晰真切,历历在目,鲜活得仿佛昨日朝夕相伴的温存,从未走远,从未淡去,从未消散。

      她记得盛夏梧桐繁茂,天光温柔,两两相对的办公室灯火,熬过无数并肩相持、彼此宽慰的加班长夜;
      她记得冬日微凉清晨,桌角悄然备好的温热豆浆,驱散晨起寒凉,温柔妥帖,暖入心底;
      她记得案情困顿迷茫、心神焦躁慌乱之时,耐心温柔的开导,抚平所有不安焦灼,稳住所有慌乱心绪;
      她记得雨夜街头相拥的滚烫温度,记得哽咽郑重、此生不渝的诺言,记得彼时眼底坦荡赤诚、满心皆是彼此的纯粹温柔。

      那些温柔太真,太暖,太刻骨,太难忘。

      短暂相逢,片刻相守,却透支了她往后岁岁年年的心神温柔,耗尽了她对人间所有温热的期许。让她从此甘愿孤身等候,甘愿沉沦执念,甘愿忍受无边孤寂,甘愿守着一句诺言,熬尽漫长流年,倾尽余生岁月。

      一念起,万水千山皆可奔赴,满心皆是温柔期许,眼底只剩来日方长。
      一念灭,沧海桑田尽数成空,周身只剩无边寒凉,心底只剩遥遥无期。

      她终于彻底通透,彻骨明白。

      世间最磨人的执念,从来不是轰轰烈烈的爱恨纠缠,不是痛彻心扉的离别决裂。

      而是这般日复一日、悄无声息的消磨。

      是朝朝暮暮落空的期盼,是夜夜难眠的辗转惶恐,是字字克制隐忍的牵挂,是明明相思蚀骨、惦念成疾,却只能闭口不提、安分守候、不敢惊扰、不敢牵绊的无可奈何。

      是明知前路凶险,明知归期渺茫,明知山海难越,明知前路未知,依旧心甘情愿,死守原地,不离不弃,初心不改。

      霜寒浸骨,岁岁磨人。

      日复一日的寒凉侵蚀,一夜一夜的孤寂熬磨,一点一滴的执念沉淀。

      终究让这份无人知晓、无人共情、无人宽慰的深情惦念,在心底悄然扎根、悄然蔓延、悄然成疾。

      相思入骨,执念沉渊,经年不愈,无药可医,无念可解,无忘可逃,无解余生。

      元旦假期落幕,短暂松弛彻底消散,市局年度终极案件复盘高压骤然重启。

      全科室全员回归,加班加点、昼夜不休,梳理全年案卷、核对遗留线索、查漏补缺、规整归档。繁重琐碎、密不透风的工作再度填满所有人的日常,外界所有私念、所有心绪、所有儿女情长,尽数被强行压制掩埋。

      所有人都在忙碌中褪去闲思,在高压中奔赴工作,在紧凑节奏中淡忘琐碎情绪。

      唯有恽书砚心底的沉郁与不安,分毫未减,半分未消,根深蒂固,盘桓不散。

      不过是被繁重工作暂时压入深渊底层,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汹涌。只需片刻闲暇,便会卷土重来,汹涌泛滥,瞬间吞噬整个人,无可抵挡。

      冬夜依旧漫长寒凉,寒雾深重,月色朦胧,晚风萧瑟,霜雪沉沉,长夜无休,寒凉无尽。

      又是一个加班至凌晨深宵的夜晚。

      整座城市沉入极致酣眠,万家灯火尽数熄灭,街巷寂寂,人间沉沉,万物归于静默。

      整栋刑侦大楼空空荡荡,死寂无声,只剩她一间办公室,孤灯长明,孑然一身,形影相吊,孤身伴长夜。

      灯影清瘦,人影孤寂,纸笔微凉,夜色沉沉,寒意浸满周身,孤独浸透心神,郁结缠绕心底。

      伏案良久,指尖因长久翻阅卷宗、落笔书写而僵硬发酸,眼底覆满深重疲惫,心头压着化不开的沉郁与惆怅。

      她抬眼,目光无意识落向桌角漆黑静默的手机,心底翻涌的惦念再也压制不住,破土而出,漫彻胸腔,缠绕心肺。

      指尖轻点,屏幕微光乍亮,熟练至极地点开那个刻入骨髓、烂熟于心的对话框。

      界面干净如初,空白依旧,安静依旧,冰冷依旧。

      整整五十天的静默,牢牢定格在跨年那晚浅浅一句【跨年安好,勿念。】,再无新痕,再无新语,再无半分温柔痕迹,再无一丝人间音讯。

      五十天等候,五十天牵挂,五十天惶恐,五十天相思,五十天孤身熬寒夜,五十天执念沉深渊,五十天夜夜盼归音,五十天日日守空念。

      千言万语堵在心口,万般惦念压在心底,翻涌不息,缠绵难平,无处安放。

      斟酌良久,犹豫再三,反复思量,最终所有汹涌情绪,尽数收敛、沉淀、克制、掩埋。

      她不敢倾诉刻骨相思,不敢流露半分脆弱,不敢抱怨漫长等候,不敢增添一丝牵绊,不敢惊扰前线分毫,不敢成为对方半点软肋。

      只敢以最轻柔、最卑微、最妥帖、最不惊扰的姿态,寄出一份跨越千里山河、穿透层层风雪、越过无边凶险的虔诚祝愿。

      指尖微颤,一字一顿,落笔郑重,字字真心,句句藏念,声声期许。

      【天寒霜重,岁晚风急,前路明暗难测,凶险万伏。愿君珍重身形,护住自身,避尽风雨,远离刀险,藏好满身疲惫,安渡孤漫长夜。岁岁安然,日日顺遂,初心不改,归途有期,山河无恙,故人无忧。】

      消息发出的一瞬,她即刻锁屏,移开目光,不再凝望,不再期盼,不再执念回应。

      她早已深知。

      这条消息,大抵依旧是石沉大海,依旧是遥遥无音,依旧是漫长静默。

      或许要等到霜雪尽散,等到春归金陵,等到万物新生,等到梧桐抽芽,等到南风过境,也未必能等来一句寥寥回应。

      可她依旧心甘情愿,岁岁如故,日复一日,默默坚守,无怨无悔,初心不负。

      以孤身守一诺,以相思渡流年,以沉默等归人,以执念熬霜雪,以真心渡漫长,以余生候归途。

      窗外霜寒漫漫,浸骨侵心,晚风萧瑟,寒雾围城,深冬寒凉无休无止,漫彻山河,无边无际。
      心底一念成疾,相思难医,执念沉渊,深情入骨,岁岁惦念生生不息,绵延无期,执念不休。

      人间新年翻篇,岁月时序更新,万物皆在辞旧迎新,奔赴新生,褪去旧霜。

      唯有她的霜雪未消,等候未止,执念未散,相思未歇,孤意未凉,初心未改。

      一城寒雪,一腔沉疾,一句诺言,一生等候,一眼山河,一世执念,一场深情,一次余生。

      她静立长夜孤灯之下,守着无边冬寒,守着心底沉渊,守着满目山河,守着最初诺言,静静期盼。

      盼远方故人,遍历明暗凶险,走过长夜孤寂,熬过岁岁霜寒,看透人心险恶,历经生死无常,依旧清澈坦荡,温柔如初。

      终有一日,踏破千山风雪,携一身清白月色,越过万里山河,拨开重重迷雾,褪去满身风尘。
      安然归故,不负经年孤守,不负满心深情,不负此生诺言,不负遥遥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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