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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长夜无音,寸寸焚心 隆冬锁金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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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冬锁金陵,寒雾漫千山。
时序深陷深冬绝境,跨年那点转瞬即逝的人间暖意,早已被凛冽北风撕扯殆尽。铅灰色的云层沉沉碾压在城市上空,密不透风,遮去朝日,隐没星月,连流转的长风都被凝滞在浓稠雾霭里。天光常年是一片死寂的灰白,破晓朦胧,暮色仓促,昼与夜的边界模糊成漫长无尽的沉昏,将整座老城囚在无边寒凉里,不见尽头,不知归期。
北风自极北黑暗旷野席卷而来,携着千里霜雪,昼夜不休,横穿山河。掠过冰封凝滞的秦淮河面,河面凝着厚冰,冻住流水,也冻住过往细碎温柔;穿过老城错落的青瓦飞檐,檐角垂挂着经年不化的冰棱,冷光森然,风过便簌簌落冰,碎寒满地;扫过城郊空旷荒芜的梧桐长街,嶙峋枯桠早已被严寒冻得僵硬死寂,枝上凝雪成壳,死死嵌在交错枝干间,风一动,冰屑飘零,落地即刻消融,无痕无迹。
江南的深冬,从不是漫天风雪的盛大悲凉,而是细水长流、无孔不入的凌迟。
阴湿的寒凉钻透衣物肌理,浸透皮肉骨血,滞塞呼吸肺腑,缠绕朝夕岁月。日复一日,磨蚀掉周身温热,耗干心底柔软,困住流转光阴,让人在无声的风霜里慢慢沉郁,慢慢孤寂,慢慢被绵长的寒凉吞噬,无路可逃,无温可依。
市井人间尚且循着四季时序,庸常轮转,自愈向前。
街边早摊晚食常年蒸腾温热白雾,绵软烟火抚平路人满身风霜;街巷往来人声细碎,亲友闲谈、陌路擦肩、车水马龙,织就俗世安稳平和的日常;行人裹紧冬衣,步履匆匆奔赴朝夕生计,在烟火琐碎里淡忘寒凉,在寻常安稳里怀揣细碎期许。
世人皆能与过往和解,与风霜释怀。
旧岁遗憾随落雪掩埋,新年希望随暗春萌生,人人有归途,岁岁有温存,万事可朝前,万物可逢晴。
唯独恽书砚的时光,彻底定格,彻底停滞。
定格在山海相隔、挥手别离的那一天,定格在音信断绝、杳无踪迹的那一刻,定格在一句赤诚诺言、一场孤身死守的执念里。外界时序翻新,人间岁岁向前,春意在暗处悄然生长,万物在沉寂里暗自新生。
唯有她,困在寒冬,困在回忆,困在等候,困在深渊。
不进不退,不晴不暖,不生不息,终年沉寒,夜夜煎熬。
省厅法医中心,本就是游离世俗之外的寒凉孤岛,此刻更甚。
高耸围墙隔绝俗世所有烟火喧嚣,厚重铁门锁死四季全部风月温柔。这里是生死交界的肃穆渊薮,是真相掩埋的沉寂禁地,是人心善恶的赤裸修罗场。经年不散的消毒水冷冽气息,交织着卷宗陈旧的纸墨味、解剖室清浅的死寂气、陈年旧案沉淀的悲凉气,糅合成这片天地永恒不变的底色——冰冷、肃穆、压抑、毫无温度,毫无温存。
堆叠如山的陈年卷宗层层累累,泛黄发脆的纸页之间,封存着数十载无人知晓的命案隐秘、人间冤屈、悲欢离散、生死离别。每一笔笔墨记录,都是一场破碎的人生,一次无望的陨落,一段无处申冤的悲凉。静默伫立的解剖台昼夜寒凉,日日承载着无声陨落的亡魂,一遍遍梳理被隐瞒、被篡改、被掩埋、被遗忘的真相,在无人窥见的角落,静静见证世间极致的恶、彻底的别离、无声的绝望。
在这里,生死是常态,离别是寻常,苦难是寻常,孤寂是刻入灵魂的宿命。
所有人都在高压忙碌里麻木昼夜,在往复工作里淡化情绪,在生死见闻里看淡悲欢。岁岁年年,安稳值守,平淡度日,无心期许,无念牵绊。
唯有恽书砚,是这片寒凉禁地中,独一份的深情与煎熬,独一份的执念与沉沦。
无人知晓,那个平日里冷静沉稳、克制疏离、办案稳妥、万事不惊的年轻法医,心底压着一座深不见底的渊薮,藏着一场无人听闻的焚心孤寂,守着一段遥遥无期的山海别离,扛着一份无人共情的惶恐惦念。
五十六日,杳无音信。
日子在无声无息中悄然累加,一日一重霜,一日一念深,一日一分惶恐,一日一寸沉沦。
从最初四十日的忐忑不安,到五十日的沉郁焦灼,再到如今日渐漫长的空寂荒芜。没有预兆,没有解释,没有痕迹,没有归讯,没有半分人间烟火的音讯起伏。
千里之外的应寻,如同彻底人间蒸发。
隐入北方明暗交锋的凶险战场,被森严如山的铁律禁锢,被未知莫测的生死裹挟,被无声暗战的阴私吞噬,被刀尖游走的危险环绕。斩断所有人间牵绊,隔绝所有俗世音讯,摒弃一切私人情绪,孤身一人,立于黑暗与光明的交界,对峙罪恶,博弈生死,隐忍风霜,背负沉重。
旁人眼中,恽书砚依旧如故。
日日准时到岗,风雨无阻;夜夜伏案值守,任劳任怨;勘验精准无误,分毫不差;落笔严谨规整,滴水不漏;处事冷静稳妥,从容有度;待人疏离温和,不争不扰。
她永远是科室里最让人安心、最沉稳可靠、最无需费心的存在。
白日喧嚣未歇,同事往来交错,案件接踵而至,忙碌填满白昼。
她收敛所有心绪,藏尽所有酸涩,压死所有泛滥的惦念与惶恐,以淡漠为假面,以冷静为铠甲,从容应对工作琐碎、人际往来、日常繁杂。
面上无波澜,眼底无情绪,周身是生人勿近的清冷疏离。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这身坚硬铠甲之下,早已满目疮痍,伤痕累累,溃不成军。
所有的冷静都是伪装,所有的淡漠都是隐忍,所有的从容都是硬撑。
白昼的忙碌,只能暂时掩尽情绪,却无法根治心底沉疾;外界的喧嚣,只能短暂压下心绪,却无法填平心底荒芜;表层的克制,只能表面稳住心神,却无法抵挡深夜翻涌的焚心煎熬。
一旦暮色倾覆,夜色漫城,人间沉寂,万物安眠。
所有伪装尽数碎裂崩塌,所有隐忍尽数溃不成军,所有克制尽数烟消云散。
剩下的,只有无边长夜,无尽孤寂,无止焚心,无人可解,无人可渡,无人可安,无人可懂。
金陵的冬夜,降临得仓促又沉邃。
午后天光便开始层层暗沉,浓稠雾霭裹挟冰冷夜色,一点点吞噬微薄光亮,将整座城拖入幽深寒凉的无边暮色。不过申时过半,天地便彻底沉黑,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温柔缀满街巷,温热安抚俗世人间整日的疲惫与寒凉。
可这份俗世温柔,从来落不到刑侦大楼的这间孤室。
当整座城市坠入安稳酣眠,当人间烟火尽数温柔落幕,当街头车马归于沉寂安宁,当所有琐碎烦恼归于平和。
整栋刑侦办公大楼,彻底空寂无声。
全员离岗,灯火尽熄,长廊死寂,楼道寒凉,风声穿廊,空荡回响。偌大的千万方楼宇,最终只剩下她一间办公室,一盏孤灯,一个孤影,茕茕孑立,形影相吊,孤身伴长夜,孤影守空念。
暖黄的灯光单薄又微弱,勉强铺开一方狭小的方寸天地。
照得见桌前堆叠的卷宗、错落的纸笔,照得见身前清瘦孤寂的人影,照得见桌面冰凉的手机。
却照不透满室沉淀的寒凉,填不满心底荒芜的深渊,暖不了半生孤守的寂寥,渡不过夜夜焚心的煎熬。
室内静得可怖,静得压抑,静得能听见心底翻涌酸涩的声音。
没有喧嚣人声,没有往来车鸣,没有窗外风响,没有市井嘈杂。
只剩下墙上时钟秒针,缓缓游走的细碎声响。
滴答,滴答,滴答。
不急不缓,不慌不忙,刻板麻木,日复一日。
一秒一秒,缓慢切割漫长无边的长夜;一寸一寸,凌迟她紧绷脆弱的心神;一分一分,消耗她残存微薄的温热。
每一秒光阴流逝,都是无望的等候。
每一秒无望等候,都是无声的落空。
每一秒无声落空,都是刺骨的焚心。
桌角平放的手机,静静平躺,长久漆黑,长久静默,长久冰凉。
前一夜凌晨,她万般斟酌、万般克制、万般虔诚、万般隐忍寄出的祝愿消息,终究逃不过宿命般的石沉大海。
无已读标识,无简短回复,无半点痕迹,无丝毫波澜,无人过问,无人看见,无人回应。
仿佛那跨越千里山河、穿透层层风雪、藏尽深情惦念、压满惶恐不安的字句,从未发送,从未存在,从未抵达过那个人的世界。
她早该习惯这样的结局,早该看淡这样的落空,早该接受这样的宿命。
从别离之初的慌乱期盼,秒秒等候,频频凝望;到中期的隐忍落空,暗自惆怅,压下心绪;再到如今的明知无望,依旧执着,死守原地。
五十六日的漫长静默,早已一遍遍教会她:
等候,本是常态。
无音,本是宿命。
落空,本是寻常。
孤独,本是归途。
可人心终究血肉生成,不是顽石寒冰,经不起日复一日、滴水穿石般的漫长消耗,扛不住朝朝暮暮、蚀骨焚心般的细碎煎熬。
她最怕的,从来不是骤然的离别、剧烈的悲痛、决绝的分开、直白的疏远。
而是这般漫长、细碎、温柔又残忍的无声消磨。
是你清清楚楚明白,对方身不由己,身负使命,前路凶险,身临暗途,万般不得已。
却依旧控制不住日日夜夜泛滥成灾的惦念,时时刻刻盘旋不散的惶恐,分分秒秒绵延不休的煎熬。
是你安处江南安稳人间,坐拥寻常平和岁月,衣食无忧,烟火安稳,无惊无险,无灾无难。
明明过得安稳平和,心底却时时刻刻悬着一块重石,牵念千里之外,无能为力,寸步难行,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帮不上。
只能隔着茫茫山海,遥遥牵挂,默默祈愿,凭空揣测,独自煎熬。
是你死死守着初见的回忆、许下的诺言、最初的初心、不变的原地。
日日等,夜夜盼,岁岁念,时时思。
最终换来的,只有日日落空,夜夜无音,岁岁无归,时时无望。
这份无声的煎熬,无形无状,无色无味,却最是蚀骨,最是焚心,最是无解,最是绵长。
夜深渐沉,雾色浓稠如墨,晚风穿入窗缝,携着隆冬彻骨霜寒,骤然漫遍周身,侵入骨血。
寒凉顺着袖口、衣领、衣角肆意钻进肌理,瞬间浸透四肢百骸,冻得指尖发僵,肩头发冷,心口发涩,呼吸发颤。
她常年身着单薄白大褂,静坐孤灯之前,身形清瘦单薄,肩头羸弱孤凉。
仿佛一整个隆冬的风霜寒凉、一整段别离的孤寂煎熬、一整夜无声的焚心苦楚,都沉甸甸压在她一人肩头。
无人分担,无人庇护,无人温暖,无人心疼,无人宽慰。
办公室空旷寂寥,四面冷壁环围,满室沉寒萦绕。
孤灯映孤人,孤人守孤念,孤念熬孤夜,孤夜葬孤心。
目光缓缓落向漆黑静默的手机屏幕,她缓缓抬手,指尖轻轻覆上冰凉的玻璃表面。
微凉刺骨的触感从指尖蔓延,顺着血脉直抵心底,牵起一片密密麻麻、无声无息的酸涩、胀痛、荒芜与茫然。
屏幕定格的对话框,干净得过分,清冷得残忍,空旷得刺眼。
自跨年那晚浅浅一句【跨年安好,勿念。】之后,界面再无新消息,再无新动态,再无半分人间音讯,再无一丝温柔痕迹。
寥寥数字,横贯五十六日山海隔绝,承载着漫长别离里仅存的一点温柔痕迹,也化作了困住她一整个寒冬、熬尽她所有心神的无声桎梏。
勿念。
何其简单平淡的二字,轻飘飘脱口,却重过千山万水,沉过深海无底。
轻而易举,困住她一整个深冬,熬尽她无数日夜心神,锁死她所有期许,困住她全部深情执念。
她如何能勿念,又怎敢勿念。
那人身立于明暗交界的最前线,处在罪恶丛生的最前沿,以一身藏蓝戎装,抵挡人间风雨,守护俗世安稳,扛起众生平和。
日日对峙世间阴私险恶,夜夜博弈生死无常瞬间,步步踏过刀尖凶险迷途,时时直面人性黑暗深渊。
无人知晓她深夜隐忍的满身疲惫,无人懂她孤身作战的深入孤寂,无人惜她刀口行走的万般艰难,无人暖她风雪兼程的彻骨寒凉。
世人的岁岁安稳、人间的太平烟火、俗世的寻常欢愉,皆是无数个她这般人前无畏、人后孤苦、负重前行、隐忍风霜换来。
唯独远在江南的她,看透那坚毅冷静的坚硬外壳,知晓内里藏着的温柔柔软、不得已与身不由己。
也唯独她,隔着千里虚空,凭空揣测,凭空牵挂,凭空惶恐,凭空煎熬,凭空沉沦,凭空心碎。
她无数次想象北方的深夜,想象那人所处的环境。
想象北国霜雪连夜覆山河,寒风彻骨漫街巷,长夜漫漫无人相伴,孤影独行无人温暖;
想象暗战无声神经紧绷,昼夜无歇不敢倦怠,步步谨慎如履薄冰,分毫松懈便是万丈深渊;
想象孤身潜伏四面寒凉,眼底藏尽人间黑暗,心底压满生死重量,万般苦楚难言于人,万般疲惫深藏心底;
想象无数个无人知晓的凶险瞬间,进退维谷,生死一线,孤立无援,无依无靠,只能咬牙硬撑,孤身死扛。
每一次真切的想象,都是一次尖锐的心口抽痛。
每一次细碎的揣测,都是一次无声的彻夜焚心。
每一次绵长的惦念,都是一次心底沉疾的加重蔓延。
无人知晓她深夜翻涌的万千心绪,无人共情她心底堆叠的层层煎熬,无人明白她眼底深藏的荒芜茫然。
同事只当她生性沉静,性情冷淡,天生喜静,不爱喧闹,无心牵绊。
无人知晓:
她的沉默,是无处言说的深情,沉淀心底,无人可诉;
她的冷淡,是万般无奈的隐忍,伪装表层,藏尽酸涩;
她的独处,是无人可渡的孤寂,深陷深渊,无路可逃;
她的淡然,是硬撑强装的从容,褪去假面,满目疮痍。
人间灯火万千,璀璨错落,无一盏是为她而明。
人间温柔无数,细碎绵长,无一分予她真切温存。
人间归途千万,四通八达,无一条容她奔赴靠近。
她只能静坐长夜,独守孤灯,自熬相思,自渡孤寂,自焚心念,自愈伤痕。
夜风不息,霜寒愈重,雾色沉沉,笼罩整座荒芜空城。
她缓缓起身,轻移脚步,立身窗前,抬手推开整扇落地窗。
凛冽晚风瞬间汹涌灌入,裹挟满城霜雪、整夜寒凉、漫天浓雾、遍地孤凉,狠狠席卷周身,穿透皮肉,浸骨蚀心。
寒意瞬间浸透全身,冻得眉眼发僵,呼吸发寒,浑身发凉,指尖失去知觉。
她静立窗前,身形单薄孤凉,静静面对沉沉无边夜色,固执望向极北山河的方向。
夜色苍苍,山海茫茫,浓雾阻隔天地,视线尽头一片漆黑混沌。
什么也望不见,什么也盼不到,什么也等不来,什么寻不到。
可心底的惦念与惶恐,却愈发汹涌,愈发清晰,愈发刻骨,愈发绵长,缠绕心肺,撕扯心神,无可挣脱。
风卷碎雪,簌簌落满窗沿,落在她肩头、发梢,转瞬消融成冰凉水渍,凉透肌理,寒透心底。
漫天风霜尽数落于己身,满心牵挂终究无凭无据。
良久默然伫立,四肢寒凉透骨,眼底酸涩沉沉,心口郁结难舒,周身被无边孤寂牢牢包裹。
她素来克制,素来隐忍,素来坚强,素来不肯外露半分脆弱,不肯轻易落下半分泪水。
经年的职业沉淀,长久的情绪压抑,早已让她习惯万事藏心、不语不喧、独自扛下、默然承受。
可在这无人窥探、无人知晓、无人打扰的深沉孤夜,所有坚硬尽数瓦解,所有伪装尽数破碎,所有克制尽数崩塌。
心底积压五十六日的惶恐、孤寂、惦念、委屈、无奈、茫然、不安,层层翻涌,密密麻麻,一寸一寸,焚蚀心肺,撕扯心神。
原来人世间最深的苦楚,从来不是声嘶力竭的痛哭流涕,不是痛彻心扉的决裂别离。
是无声的郁结,是静默的煎熬,是明明痛彻心扉,却依旧只能沉默坚守;是明明满心牵挂,却只能遥遥相望;是明明惶恐不安,却只能故作从容。
收回茫然目光,缓缓落窗,隔绝窗外烈烈霜风,却终究隔不住心底漫卷的寒凉,挡不住夜夜焚心的煎熬。
回身缓缓落座,孤灯依旧,人影依旧,孤寂依旧,焚心依旧,茫然依旧。
视线自然落向桌侧那只常年上锁、从不离身的抽屉,指尖轻落锁扣,轻轻开启。
厚重的笔记本静静卧在其中,安稳温热,盛满一整个秋冬的温柔念想,藏满无人可诉的深情执念。
这是她漫长孤寂里唯一的慰藉,是她遥遥等候里唯一的寄托,是她无声煎熬里唯一的念想。
指尖轻轻拂过层层叠叠、压放整齐的干枯梧桐叶。
一叶一朝暮,一页一等候,一纸一念想,一笔一深情。
从深秋叶落晚风温柔,到隆冬霜雪长夜寒凉;从初见别离满心期许,到日久无音沉疾缠身。
整片秋冬的朝暮牵挂、日夜惦念、岁岁执念、夜夜煎熬,尽数藏在这本薄薄纸页之间,沉甸甸压在心底。
再抚过页边那些细碎清淡、深夜落笔的字迹,每一笔都是当下心绪,每一字都是隐忍深情,每一句都是无人知晓的相思祈愿。
最后轻柔抚过那些珍藏至今、陈旧温热的零碎旧物——
一枚磨损泛白的警服纽扣,承载着朝夕相伴的细碎温存;
两张泛黄发脆的加班便签,记录着并肩相持的安稳时光;
数张外勤留存的旧小票,藏着过往同行并肩的细碎美好;
一张被反复摩挲至边角发白卷曲的旧合照,定格着盛夏天光、梧桐繁茂、两两温存的滚烫过往。
旧物犹在,温柔犹在,记忆犹在,赤诚犹在,初心犹在。
只是故人山海相隔,音信杳无,归期渺茫,前路未知,重逢难测。
照片里,盛夏天光温柔,梧桐荫凉繁茂,两两相对,眉眼温存,满心坦荡,满眼热忱。
彼时岁月安稳,朝夕相伴,灯火温柔,人心热烈,眼底皆是来日方长,满心皆是岁岁相守,从无别离惶恐,从无音信煎熬。
谁也未曾料到,转瞬之间,世事翻覆,山河相隔。
便是山海遥遥,便是长夜寂寂,便是一别一别音尘远,便是无尽等候长。
昔日有多温柔真切,如今有多寒凉焚心。
昔日有多朝夕相伴,如今有多孤苦无依。
昔日有多坦荡期许,如今有多茫然煎熬。
一念过往,满心温柔可抵万千岁月寒凉。
一念如今,寸寸焚心熬尽人间所有温热。
她静静凝望着旧物,凝望字迹,凝望枯叶,沉默良久,心底翻涌万千情绪,最终尽数沉淀,归于一片死寂的隐忍与茫然。
缓缓合上本子,落锁归位,动作轻柔又沉重,郑重又落寞。
像是小心翼翼锁住一整个秋冬的深情牵挂,锁住满心无处安放的执念沉沦,锁住夜夜焚燃的刻骨相思,锁住无人知晓的孤单茫然。
人世间最残忍的从来不是直白的离别,不是果断的疏远。
是离别之后,无归期,无音讯,无回响,无重逢,无安稳,无确定。
是你守着回忆不肯放手,守着诺言不肯辜负,守着原地不肯离开,守着初心不肯淡忘。
日日盼归音,夜夜等归人,岁岁念归途。
可前路茫茫,山海沉沉,雾霭漫漫,夜色深深。
你不知对方眼下安否,不知归期远近,不知重逢何日,不知此生能否再见,不知前路是否平安。
只能任凭光阴流转,任凭霜雪更迭,任凭日夜轮转,任凭心神消耗。
独自一人,静静煎熬,默默焚心,慢慢沉沦,渐渐茫然。
夜色愈发深沉,时序渐至深宵,霜寒浸透星河,浓雾掩埋星月。
整座城市彻底沉寂万籁,人间安稳安眠,风霜静默无声,万物蛰伏沉眠。
办公室内孤灯摇曳,光影清瘦,时钟秒针依旧不急不缓游走,一秒一秒,凌迟心神,无休无止,无尽无歇。
手机依旧漆黑冰凉,静默无声,毫无波澜,毫无动静。
五十六日的无音等候,五十六日的日夜惦念,五十六日的相思沉疾,五十六日的寸寸焚心,五十六日的茫然不安。
早已将她的心神磨得疲惫不堪,将她的温热耗得所剩无几,将她的执念沉得根深蒂固,将她的心底熬得荒芜一片。
可她依旧不肯放弃,不肯疏懒,不肯淡忘,不肯抽身。
哪怕明知大概率石沉大海,哪怕明知大概率无回应、无归讯、无回响,哪怕明知前路茫然、归期无望。
她依旧忍不住,忍不住顺着本心,寄去一句最轻、最柔、最卑微、最不惊扰前路、最不成为牵绊的祝愿。
指尖微颤,轻点屏幕,微光亮起,熟悉到刻入骨髓的对话框静静铺展。
空白依旧,清冷依旧,空旷依旧,漠然依旧。
千言万语堵在心口,翻涌盘旋,万般委屈、万般惦念、万般惶恐、万般茫然尽数压抑、收敛、封存、删减。
剔除所有私心执念,剔除所有刻骨相思,剔除所有期盼渴求,剔除所有脆弱茫然。
只留最纯粹、最虔诚、最无扰、最真切的平安祈愿。
指尖起落,一字一顿,落笔郑重,字字真心,句句藏熬,声声含泪,念念赤诚。
【霜覆千山,夜渡寒川,暗途凶险,风雨无边。愿君身陷危局仍存安稳,身历刀险亦可全身而退,历尽风霜初心不染,遍历黑暗温柔不减。山高路远,长夜孤寒,愿君岁岁无虞,前路皆稳,归途有期,平安无恙。】
字句清淡克制,无相思外露,无痴念张扬,无半分奢求回应,无半点私人牵绊。
可字字藏念,句句藏熬,每一笔都是无人知晓的焚心,每一字都是无人共情的孤寂,每一句都是无人看见的茫然。
消息发出的瞬间,她毫不犹豫,即刻锁屏,移开目光。
不再凝望,不再期盼,不再自苦,不再等待,不再心存侥幸。
她早已彻骨明白。
这场漫长等候,自始至终,从来都是一个人的山河浩荡,一个人的岁岁坚守。
一个人的执念情深,一个人的孤身沉沦,一个人的夜夜焚心,一个人的无人收场。
无人相伴,无人共鸣,无人回应,无人心疼,无人收尾。
落空,是早已注定的宿命。
无音,是与生俱来的常态。
煎熬,是此生难逃的归途。
茫然,是漫长等候的底色。
窗外霜风烈烈,寒雾围城,长夜漫漫,寒凉无休,山河沉寂,星月无光。
心底执念深深,相思灼灼,焚心蚀骨,煎熬不止,荒芜漫延,茫然不散。
人间四季有更替,人间长夜有终明,人间苦难有尽头,人间风霜有散尽。
唯独她的相思无解,等候无期,焚心无止,沉疾无愈,茫然无终。
一城霜雪锁孤岁,一窗孤灯照孤身。
一纸空念熬长夜,一寸焚心守故人。
一眼山河藏深情,一场等候渡余生。
她静坐深宵孤灯之下,守着茫茫无音山海,熬着经年入骨相思,怀着一生不渝诺言,伴着满心茫然孤凉。
在无人问津的寒凉岁月里,安静沉沦,静静等候。
等一场漫天风雪尽数散尽。
等一场和煦春风吹遍金陵。
等一次故人踏破风霜、携月归来。
等一场迟来经年、枯木逢春的温柔重逢。
等一段尘埃落定、平安安稳的岁岁朝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