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灯下私语 晚自习的铃 ...
-
晚自习的铃声落定之后,整栋教学楼便彻底沉静下来。
外面游荡说笑的学生尽数回到教室,喧闹的人声被厚重的墙壁隔绝在外。走廊里的嘈杂慢慢褪去,只剩下各班教室里面,此起彼伏笔尖摩擦纸张的细碎沙沙声。头顶惨白的日光灯直直垂落,冷白色的光线均匀铺在课桌上,映着摊开的练习册与厚厚的教辅资料。
高二的晚自习分为两段。第一段从七点到八点四十,中间有十分钟短暂的休息时间,八点四十之后继续上第二节晚自习,直到晚上十点才结束一天的课业。
教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埋首于堆积如山的习题之间。偶尔只有翻动书页的轻响,或是放下笔短暂舒展筋骨的细微动静。空气里漂浮着粉笔灰与纸张特有的淡淡味道,安静得有些沉闷压抑。
我握着黑色水笔,垂着眼,慢慢演算纸上的数学大题。
经过傍晚大课间那一番闲谈之后,我的心绪始终没有完全平复。浦砚的模样,我们方才轻声聊过的那些话,总是不受控制地反复在脑海里盘旋。明明目光落在一行行公式上面,可思绪总是飘忽不定,很难长时间集中精神。
我刻意控制自己,不去频繁地侧目张望斜前方。可越是刻意克制,余光越是忍不住往那个方向飘过去。
隔着一条过道,浦砚端正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她脊背挺直,坐姿端正,垂着头安静做题。暖白色灯光落在她乌黑的发顶,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她做题的时候格外专注,长睫低垂,敛住了平日里温和的笑意,神情沉静认真。指尖握笔力度适中,一笔一划书写工整。偶尔遇到难以解开的题目,便会停下笔,指尖轻轻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微微蹙眉,安静地盯着题干沉思片刻。
我常常会忍不住猜想。
像浦砚这样从容冷静的人,在静下心独自面对难题的时候,心里会不会也有烦躁和茫然。外人看到的永远是她温和从容的一面,可每个人独自面对压力的时候,情绪总是藏不住的。
我不敢长久地盯着她看。害怕太过直白的注视会被她察觉,害怕这份藏在心底的心事被旁人窥见。只能借着低头演算习题的间隙,用余光小心翼翼地捕捉她细微的一举一动。
白日里初见时那场心动,在傍晚短暂的交谈之后,悄然沉淀下来。不再是初见一瞬间汹涌莽撞的悸动,多了一层小心翼翼的牵挂。
我慢慢意识到,我在意的已经不只是第一眼惊艳的好感。我开始在意她的情绪,在意她是否适应这里的学习节奏,在意她会不会因为陌生的环境暗自觉得疲惫。
晚自习的前八十分钟,就在这样安静又细碎的思绪里缓缓流逝。
墙上挂钟的时针缓缓走到八点四十分。清脆的休息铃声准时响起,打破长久的寂静。
短暂的十分钟休息时间,是夜晚唯一可以放松片刻的空隙。不少同学停下手中的笔,伸懒腰放松僵硬的肩膀。一部分人起身走出教室,去到走廊透气吹风,或是去茶水间接热水。还有几个人趴在桌上闭目休息,小声地咬着耳朵低声闲聊几句。
教室里再次泛起细碎的动静。
我放下手中的笔,长长地轻轻呼出一口气。肩膀因为长时间保持低头的姿势,有些僵硬发酸。我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无意识地望向窗外。
夜色已经完全笼罩整座城市。深蓝的夜空看不见星月,只有远处城市楼房成片亮起万家灯火,点点微光错落排布。晚风依旧不停,从敞开的窗户缓缓吹进来,夜晚的风褪去了白日的燥热,带着微凉的清意,拂在皮肤上,让人紧绷了一整晚的神经稍稍松弛下来。
我没有起身出去。依旧坐在原位,手肘搭在窗沿上,安静地望着远处沉沉的夜色。
没过多久,身旁传来椅子轻微挪动的声响。
斜前方的浦砚放下了笔。她没有像其他人一样起身走出教室,只是微微侧过身子,同样将视线投向窗外的夜色。
我们两个人,隔着窄窄的过道,一前一后,望着同一片沉沉的夜空。
周遭人声嘈杂,近处有人低声说笑,远处走廊脚步声来来往往。可不知为何,我总觉得我们二人周遭仿佛自成一方安静的小天地。外界的喧嚣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离开来。
安静持续了许久。
我以为今晚剩下的时间,我们依旧只会这样远远地各自沉默。
可片刻之后,浦砚轻轻转过身子,侧身朝向我这边。她压低了音量,刻意放轻了语气,避开周围零星说话的几个人。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能够清晰听见。
“你数学作业,做到哪里了。”
突如其来的问话让我微微一怔。
我回过神,低头扫了一眼桌上的练习册,指尖轻轻点了点页面后半段的压轴大题:“导数大题,最后一问算不出来。”
话音落下,我下意识抬眼看向她。
浦砚微微倾过上半身,视线越过过道,落在我的练习册上面。灯光落在她的眉眼之间,褪去了白日阳光的柔和,多了几分夜晚独有的沉静。她微微垂眸看向我摊开的题目,安静地扫过题干和我演算一半的步骤。
“卡在最后一步分类讨论了是吗。”她轻声问道。
我点点头:“讨论区间总是划分不准,每次算出来的结果都不一样。”
这是我一直以来的薄弱点。导数大题的分类讨论逻辑绕,步骤繁琐,稍微考虑不全,整道题的结果就会全盘出错。我常常对着题目反复演算好几遍,耗费很久的时间,依旧找不到清晰的思路。
浦砚沉默几秒,轻声说道:“可以把草稿纸往我这边挪一点吗,我给你标注一下思路。”
我心里微微一动。
犹豫了一瞬,伸手轻轻将手边的草稿纸慢慢推过过道,推到靠近她一侧的桌边。
两张桌子之间的过道本就狭窄。草稿纸推过去之后,我们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许多。夜晚安静的空气里,我甚至能够隐约嗅到她身上淡淡的气息,清浅干净,像夜晚草木被晚风浸润过后的味道。
我的心跳不由得轻轻加快几分。
浦砚拿起放在桌角的一支铅笔,指尖捏着笔,微微俯身。灯光垂落在她的侧脸,长长的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她笔尖轻轻落在草稿纸上,一笔一划,极其简练地写下几个关键词,轻声低声讲解着解题的逻辑。
“导数最重要的是先确定导数零点。零点的位置不确定,才需要分情况讨论。你第一步可以先分离参数,先把参数范围单独拿出来,再去划分区间,思路就清晰很多。”
她的语速放得很慢,每一步逻辑都讲得条理清楚。声音压得很轻,语调平稳柔和,没有不耐烦,也没有居高临下的说教感。只是单纯地耐心拆解思路。
我微微俯身,认真听着她的讲解。目光一边落在草稿纸上她标注的步骤,一边会不自觉地落在她垂着的侧脸。近距离之下,我能看得更加清晰。她的下颌线条柔和,垂着眼思考的时候神情格外认真。偶尔讲到关键的地方,她会微微抬眼,看向我的眼睛,确认我是否听懂。
每一次视线相撞,我都会下意识微微错开目光,耳尖泛起淡淡的温热。
以往班上也有成绩好的同学主动给别人讲题。大多语速飞快,步骤跳跃,讲得急躁,若是一遍听不懂,对方便会隐隐透出几分不耐。很少有人愿意这样慢条斯理,一点点拆解繁琐的逻辑,耐心顾及对方能不能跟上节奏。
十几分钟的休息时间,大半就这样悄然流逝。
等完整的思路梳理完毕,浦砚放下铅笔,轻轻把草稿纸推回我的桌面。
“你照着这个思路再算一遍,应该就能理顺了。”
“谢谢你。”我低声道谢。
这一声道谢发自内心。不只是感谢她帮我理清了一道难题的解法,更是感谢她愿意放下节奏,耐心地顾及我的节奏。
浦砚轻轻摇头,神色淡然:“不用客气。平时哪几门功课学起来比较吃力?”
“数学和物理。”我轻声回答,“物理的大题公式总是运用不灵活,数学大题的压轴部分很难跟上。其余科目勉强可以稳住。”
“偏理科是吗。”她轻声说道,“理科逻辑性强,一旦思路卡住,就很难往下推进。文科反而可以慢慢背诵积累。”
“嗯。”我应了一声。
我垂着眼睛,指尖轻轻摩挲着草稿纸上刚刚她写下的字迹。铅笔淡淡的笔迹,工整利落,一笔一画都很干净。我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便鼓起勇气,小声反问她:“你之前在原来的学校,课业压力也这么大吗?”
这个问题藏在心里很久了。我很好奇,她突然转学来到这里,是不是也背负着不少压力。
浦砚微微向后靠回椅背上,抬眼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远处零星的灯火映在她的眼眸里,细碎微弱的光点轻轻晃动。
“那边节奏比这边还要快一些。”她缓缓开口,声音放得更低,“之前班里竞争压力很大。身边所有人都在拼命往前赶,所有人都在互相比较成绩。长时间处在紧绷的环境里,精神会一直处于紧绷状态。久而久之,心里觉得压抑,才申请转学到这边。”
我安静地听着。
我一直以为,转学大多是家庭居住变动,或是别的外部原因。从来没有想过,她转学的缘由,是为了逃离紧绷压抑的竞争氛围。
“那边的学习节奏太快,大家时时刻刻都在互相较劲。每个人都不敢停下脚步,稍微松懈一点,就会被别人甩开。那种无形的压力压久了,人会觉得疲惫焦虑。”她缓缓说着,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可字句之间藏着长久积攒下来的疲惫,“我不喜欢那种时刻紧绷的环境。与人无休止地攀比分数,内卷竞争,会让人慢慢失去松弛感。”
我忽然明白了她性格里那份独有的松弛感从何而来。
正是经历过长期高度紧绷的环境,体会过无休止内卷带来的疲惫,所以她才格外珍惜可以从容安静独处的时光。她待人温和从容,不急于争抢,不刻意表现自己,懂得给自己留出喘息的空隙。
可即便她刻意逃离高压的环境,来到节奏相对平缓的这里,依旧无法完全脱离高二紧张的学习节奏。堆积如山的试卷,接踵而至的大小考试,早晚无休止的晚自习,依旧是绕不开的现实。
只是她学会了给自己保留情绪缓冲的余地。学会在外人面前温和得体,独处的时候慢慢消化压力。
“原来这样。”我低声说道,“无论在哪里,高中的压力都不会太小。”
“是的。”浦砚轻轻应声,“只是压力的形式不一样。有的压力来自旁人的催促与比较,有的压力来自自己内心的焦虑。”
我深有体会。
于我而言,压力大多来源于自己内心。我敏感多虑,很容易因为一次考试不理想而自我否定。常常会胡思乱想,会担忧未来,害怕自己不够优秀,害怕以后考不上理想的学校,害怕自己一事无成。这些情绪压在心底,无处倾诉,久而久之,便愈发沉默内向。
我很少和别人袒露这些焦虑。在别人眼里,我只是不爱说话,性格安静。没有人知道安静的表象之下,藏着无数个辗转难安的夜晚。
“我经常会因为考试成绩心里焦虑。”我犹豫很久,还是轻声说了出来,“每次考得不理想,心里会消沉很久。越焦虑,越静不下心做题。越做不好,心里负担越重。反反复复恶性循环。”
说完这句话之后,我心里隐隐有些不安。这算是我第一次主动向别人袒露自己内心的负面情绪。我害怕这些消极的情绪会带给对方压抑的感觉,害怕对方会觉得我太过悲观敏感。
浦砚安静听完,神色平和,没有半分轻视或是敷衍。她垂眸思索片刻,缓缓开口:“很多人都会这样。越在意结果,越容易被结果裹挟。我们总是习惯性盯着最终的分数,却忽略了日常慢慢积累的过程。不要把所有情绪全部寄托在一场考试的结果上面。一次得失,决定不了往后全部的人生。”
她的声音平稳温和,像夜晚徐徐吹拂的晚风,慢慢抚平心底躁动的焦虑。
“道理我都明白。只是很难控制自己不去多想。”我轻轻苦笑一声,声音很轻。
“人很难完全控制自己的思绪。”浦砚看向我,目光沉静温柔,“可以试着慢慢放宽心态。不用时时刻刻逼自己紧绷着。偶尔可以允许自己松懈片刻。不必时时刻刻逼迫自己做到最好。”
周围的人声慢慢安静下来,十分钟的休息时间悄然结束。预备铃轻轻响了一声,提醒第二节晚自习即将开始。走廊上走动的学生陆续回到教室,大家各自回到座位,教室里重新恢复安静。
我们两个人默契地放低话音,不再继续闲谈。
可刚刚短短十几分钟灯下的闲谈,已经让我们之间的距离,又近了一层。
我低头看着草稿纸上她留下的铅笔字迹。心里原本沉甸甸的焦虑,好像被她几句话轻轻抚平了大半。
我从前总是独自消化所有压力,独自面对所有迷茫。从来没有人静下心好好开导我,温和地安抚我内心的不安。家人只会叮嘱我好好学习,老师只会催促我抓紧时间。所有人都在催促我往前奔跑,没有人告诉我可以适当放慢脚步,可以不必时时刻刻紧绷。
只有浦砚,愿意告诉我不必过分苛责自己。
第二节晚自习正式开始。
冷白色的灯光依旧笼罩着整间教室。笔尖摩挲纸张的沙沙声响再次缓缓响起。
我按照浦砚给我梳理的思路,重新演算那道导数大题。顺着她给出的逻辑一步步往下推演,原本绕来绕去的思路豁然开朗。繁琐的分类讨论不再杂乱无章,一步一步条理清晰,很快便顺利算出了最终答案。
我做完题目之后,下意识抬头看向斜前方。
她依旧垂着头安静刷题。灯光勾勒出安静柔和的背影。
我心里隐隐生出一种奇妙的感觉。
我们两个人,一个被内心的敏感焦虑困住,一个被外界的竞争压力裹挟。我们各自背负着少年人独有的迷茫与心事,各自在漫长枯燥的晚自习时光里,独自熬过无数个安静的夜晚。
原本我们只是两条互不相交的平行线。
可一场转学,一次初见,几句闲谈,两道孤独的轨迹悄然慢慢靠近。
我开始习惯在安静的晚自习里,感知到斜前方那个人的存在。只要知道她就在不远的地方安静坐着,心里莫名就多了一份安稳。
窗外夜色深沉,万籁寂静。城市远处的灯火慢慢稀疏,晚风一遍遍穿过敞开的窗户,轻轻拂过桌面,翻动书页边角。
漫长的夜晚依旧安静漫长。
我们藏在心底的喜欢,依旧无人知晓。只是两颗孤独的心,在无数个灯下独处的细碎时光里,慢慢向对方靠近。
暗恋就像暗夜里悄悄生长的藤蔓,无声无息,悄无声息地缠绕蔓延。在无人窥见的地方,慢慢扎根生长。
我尚且不知道往后漫长的岁月里,这份藏在心底的情愫会如何发酵。不知道未来的某一天,这份小心翼翼的心意,会不会有说出口的那天。
夜色漫漫,灯火沉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