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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暮色低语 下午第二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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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第二节课结束的铃声慢悠悠响起,清脆的声响划破教室沉闷的空气。这是一整天里最长的一段大课间,整整二十分钟。
正午灼热刺眼的日光随着时间缓缓向西倾斜,白日里张扬滚烫的强光渐渐收敛了锋芒,化作一层温润柔和的橘橙暮色。暖调的霞光穿过西边两扇敞开的玻璃窗,斜斜漫进偌大的教室。窗外几棵生长多年的梧桐树长得枝繁叶茂,浓密层层的枝叶在晚风里轻轻摇晃,细碎晃动的光影透过树叶缝隙洒落下来,斑驳错落,在课桌、地面、墙面上来回缓缓游移。
下课的瞬间,紧绷了四十五分钟的校园骤然松弛开来。
喧闹声从各个楼层、各个班级接连不断地涌出来。大部分同学趁着这段难得空闲的自由时间,三三两两结伴走出教室。成群的女生手拉着手,说说笑笑往楼下小卖部走去,打算趁着课间买一瓶冰镇汽水或者零食;不少男生沿着塑胶跑道慢悠悠闲逛,倚靠操场外围的栏杆打闹闲谈;还有一部分学生挤在二楼三楼的露天走廊上,趴在栏杆边吹风聊天,俯瞰楼下往来穿梭的人影。少年人轻快的说笑声、脚步声、追逐打闹的喧哗顺着晚风一阵一阵飘进教室,忽远忽近,起起伏伏。
人声喧嚣,热闹肆意,充斥着整个校园。
教室里的人渐渐稀疏大半。一排排整齐的座位空了许多,空荡荡的桌椅整齐罗列,褪去了上课时拥挤压抑的氛围,一下子显得空旷寂寥。
往常每一次二十分钟的大课间,我几乎从来不会走出教室。
我本能地避开外面嘈杂纷乱的人群,刻意远离扎堆的热闹。人群对我而言,始终是一种无形的压力。只要身处喧闹的人群之中,无数道陌生人随意的目光落在身上,我便会浑身紧绷,心神不宁,下意识局促不安。我不习惯和别人结伴同行,不知道该怎么自然地开启闲谈,不知道如何应对旁人随口抛出的话题,更害怕自己沉默寡言,拖慢一群人的节奏,成为旁人眼里沉闷无趣的累赘。
久而久之,每到大课间,我都会独自留在教室里。
偌大的教室只剩下寥寥几个人,周遭安静松弛,没有喧闹嘈杂的人声,不必时刻绷紧神经,不必时刻留意旁人的眼光。只有这段短暂的二十分钟,我才能勉强卸下整日紧绷的情绪,获得片刻安稳。
大多数时候,我要么趴在桌面上,闭着眼放空思绪,任由纷乱繁杂的心事慢慢沉淀;要么拿出厚厚的习题册,低头埋进一道道题目里,借着刷题打发闲散的时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这已经成为我高中两年以来一成不变的习惯。
可今天,我却无论如何都无法静下心来。
上午数学课初见那猝不及防的对视,语文课上她隔着过道轻声一句问候,一幕幕画面反反复复在脑海里循环回放。只要一回想起来,胸腔里的心跳便不受控制地轻轻起伏,心底一阵一阵泛起细微的悸动。
我心里已经无比清楚,那并不是我敏感多疑凭空臆想出来的错觉。浦砚确实注意到了缩在教室最角落、毫不起眼的我。可根植在心底多年的自卑,早已化作本能的自我束缚,死死困住了我。即便心里藏着汹涌的好感,我依旧不敢主动向前迈出半步。
我总是忍不住反复在心底斟酌我们之间的差距。
浦砚从容舒展,性情温和通透,待人接物进退有度。无论面对多少陌生的面孔,她都可以从容淡定地交谈,谈吐温和得体,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她仿佛天生懂得如何与人相处,游刃有余地周旋在人群之间,从容应对形形色色的人。
反观我自己,内敛拘谨,敏感怯懦,习惯缩在阴影里自我封闭。简单的对视都会让我心慌闪躲,更别说主动搭话、从容闲聊。我常常在心里暗自揣测,如果是我主动上前靠近她,以我沉闷木讷、不善言辞的性格,会不会让两个人都陷入无话可说的尴尬境地。我害怕自己无趣乏味,言语单薄,久而久之,这份来之不易的善意与留意,会慢慢消磨殆尽。
我害怕短暂的新鲜感褪去之后,一切回归原样。到最后,只剩下我一个人沉溺在这场悄悄滋生的心动里,独自承受落空后的失落。
与其最后满怀期待再慢慢失望,不如保持眼下不远不近的距离。安安静静地看着,不靠近,不奢求,至少不会落空。
我将手肘轻轻搭在冰凉的窗沿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黑色水笔光滑的笔杆。目光投向窗外缓缓下沉的落日。暖橘色的霞光铺满远处几栋教学楼的楼顶,天边层层叠叠的云朵被落日浸染成深浅错落的暖色调。晚风穿过枝叶缝隙,裹挟着傍晚独有的清凉气息徐徐吹进室内,拂过我的脸颊,轻轻撩动额前散落的几缕碎发。
我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微微偏移,越过中间狭长空旷的过道,悄悄落在斜前方的位置。
浦砚同样没有跟着喧闹的人群出去。
下课铃声响起之后,前后好几桌的同学陆续主动走上前,热情地邀约她下楼散步,或是结伴去小卖部买东西,还有人热情地提出带她熟悉整个校园的环境。面对众人接连不断的邀约,浦砚都是温和礼貌地轻声婉拒。语气柔和,态度委婉,不会生硬地回绝别人的好意,也不会勉强自己迎合热闹。
此刻她安静地坐在座位上,上身微微向后倚靠椅背,手肘搭着课桌边缘,侧脸朝向窗外,独自望着远处缓缓下沉的夕阳。暖融融的落日余晖笼罩着她,在她柔和的侧脸轮廓上镀上一层朦胧的柔光。长长的睫毛自然垂落,投下浅浅淡淡的阴影。晚风轻轻吹动高束的马尾末梢,几缕细碎柔软的发丝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她既没有拿出课本整理课堂笔记,也没有拿出习题刷题,只是独自安静地望着天边暮色。
表面看上去平和淡然,从容安静。可长时间独处之后,我敏锐地察觉到,她眉宇之间藏着一丝淡淡的寂寥。
在此之前,我一直固执地觉得,像浦砚这样性格温柔开朗、待人谦和有礼的人,内心一定永远开阔坦荡,没有阴霾,没有无处倾诉的心事。所有人都愿意主动亲近她,愿意主动和她搭话,身边永远环绕着热闹与欢笑。她活在温暖明亮的日光之下,永远体会不到孤独的滋味。
可此刻卸下了面对众人时礼貌温和的微笑,褪去了应付外人的从容外壳,独处的她,周身萦绕着一层安静冷清的氛围。
我这才慢慢明白,耀眼的小太阳,也会有日落的时候。光芒照耀别人的同时,它自身也会有沉寂黯淡的时刻。温暖只是她对外的模样,她的心底,同样藏着无人言说的孤单。
我们两个人,看似是两种完全截然不同的模样。
我躲藏在阴影之中,孤独直白地显露在外,所有人一眼便能看出我的沉默孤僻;她沐浴在白日暖阳之下,把孤独小心翼翼地藏在温柔从容的外壳里面,很少有人能够看穿。
一座孤岛隐于昏暗,一座孤岛藏于暖阳。只是我们排解孤单的方式截然不同而已。
心底生出一种微妙的共鸣感。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目光停留在她身上太久,片刻之后,浦砚像是有所感应,缓缓收回眺望落日的视线。她微微侧过头,目光穿过空旷的过道,平静地望向我这边。
夕阳柔和的光晕横亘在我们二人中间,狭长的过道被暮色晕染成朦胧温柔的橘色。外面走廊的人声隔着墙壁显得遥远模糊,偌大空旷的教室之中,此刻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周遭万籁轻寂,唯有晚风穿过窗户,发出轻柔的沙沙声响。
四目遥遥相对。
这一次,我没有像前几次那样下意识慌忙躲闪。
经过白天数次短暂的对视,本能的慌乱已经冲淡了大半。胸腔依旧能够清晰地感受到逐渐加快的心跳,指尖微微收紧,心里依旧紧张忐忑。但我强行压下想要逃避的本能,安静地迎着她的目光,没有立刻低下头避开视线。
浦砚率先打破了周遭的寂静。她刻意压低了说话的音量,语速放得缓慢轻柔,避开外面嘈杂的人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可以清晰地传到我的耳边。
“你不出去走走吗?”
语气平缓松弛,没有刻意主动搭话的客套感,更像是随口的闲谈。
我微微抿了抿嘴唇,喉咙习惯性微微紧绷。平日里几乎很少有人愿意这样平和随意地主动找我闲聊。短暂迟疑几秒之后,我轻轻摇了摇头,嗓音压得很轻:“不了。”
这是我第一次开口回应她。
声音细弱轻微,连我自己听着,都带着挥之不去的怯懦。话音落下,我下意识垂了垂眼皮,耳尖缓缓泛起一层淡淡的绯红。
浦砚并没有因为我简短单薄的回答就此冷场,神色依旧从容平静,目光轻轻落在我的脸上,语气依旧温和舒缓:“平时下课,你都习惯待在教室里吗?很少出去?”
我的指尖紧紧攥住笔杆,指腹微微用力,指尖微微泛白。内心反复犹豫,要不要直白说出自己真实的缘由。坦白告诉她,我惧怕拥挤嘈杂的人群,厌烦喧闹的环境,害怕与人结伴相处,害怕置身热闹之中手足无措。这些藏在心底深处敏感自卑的心事,我几乎从来不会对外人袒露。我害怕将这些脆弱的心思说出口之后,对方会觉得我性格孤僻怪异,难以相处,下意识地疏远我。
犹豫许久,我只能低声含糊地回答:“我不太习惯人多的地方。”
简简单单一句话说完,我的心底隐隐生出几分忐忑。从小到大,身边所有的亲人、老师、同学,几乎所有人都会劝说我,让我多出去走动,主动和别人交往,学着合群一点。在所有人的认知里,安静内向、不喜热闹,是一种需要改正的缺点。我已经习惯了别人的说教与劝导,心里隐隐做好了准备,以为浦砚也会像其他人一样,劝我试着融入人群。
可浦砚听完之后,神色平静如常,没有半分劝说的意味。她微微垂眸,视线落在桌面上,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说道:“人群嘈杂纷乱,人心浮躁,待久了很容易让人身心疲惫。安安静静一个人待一会儿,不用勉强自己迎合别人,反倒自在随心。”
短短一句话,轻轻落在我的心上。
没有人催促我变得外向开朗,没有人逼迫我强行融入热闹,没有人告诉我独处是性格上的缺陷。她只是平和地告诉我,喜欢安静,本身没有任何过错。
一股温热的情绪缓缓漫上心头,鼻尖微微泛起酸涩。长久积压在心底的压抑、不被人理解的委屈,在此刻悄然翻涌上来。长久以来所有人都在要求我改变,要求我迎合外界的热闹,从来没有人愿意体谅,我本身就偏爱安静。
我抬眼看向她,鼓起勇气轻声反问:“那你为什么也不出去?今天好多同学都主动约你。”
问句音量很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好奇。
浦砚抬眸望向天边逐渐褪去的晚霞。落日大半已经沉落到远处楼房的后方,橘暖的霞光慢慢消散,天空一点点过渡成淡淡的灰蓝色,晚风的凉意愈发清晰。
她慢慢开口,声音放得更轻,裹挟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怅然:“我才刚转到这个班级,班上所有人对我而言都是陌生人。大家热情的邀约,大多只是出于新鲜感的客套寒暄。表面看着热闹喧嚣,可每一句寒暄都需要斟酌语气,每一次回应都要顾及分寸。刻意应付陌生的人情往来,其实是一件很累的事。”
我怔怔地望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这一刻我才彻底明白。在外人眼中温和耀眼的她,整日笑脸待人,礼貌周全地应对每一个主动靠近的同学,细心照顾每一个人的情绪。那些恰到好处的微笑,从容得体的谈吐,很多时候只是一层对外的保护膜。为了顾及人情体面,为了不让别人陷入尴尬。热闹是演给旁人看的,等到独处卸下所有伪装之后,疲惫才留给自己。
我们外在的模样截然不同,一个避世沉默,一个温和开朗。可剥开表层的外壳,内里的我们别无两样。我们同样畏惧陌生喧嚣的人情世故,同样习惯独自消化所有情绪,同样藏着旁人无从窥探的孤独。只是我们选择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方式,安放心底的孤单。
教室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窗帘边角被晚风一吹,轻轻拍打墙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
“原来是这样。”我低声说道。
浦砚转过脸,沉静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我叫浦砚。”
白天上台自我介绍的时候,我早已牢牢记住了这个名字。可此刻,是她单独郑重地告知我。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忐忑情绪,慢慢抬眼,清晰地吐出两个字:“我叫邬逾。”
邬逾。
这一次,我不再怯懦失语,不再慌乱躲闪。声音轻柔,却完整清晰地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浦砚缓缓低声重复了一遍我的名字。
“邬逾。”
她念我的名字时,语速缓慢轻柔,咬字很轻,声调温和舒缓。两个简单的汉字,经由她的口中念出,轻轻震荡在我的耳畔,心底泛起一阵细密温柔的涟漪。
“名字很好听。”她轻声说道。
天色持续缓缓转暗,自然光一点点褪去。窗外暮色沉沉,远处街道的路灯依次亮起,昏黄微弱的光点星星点点散落在夜色之中。教室顶部的顶灯还没有通电打开,整间教室笼罩在朦胧昏暗的薄暮里,光线柔和朦胧,周遭的一切都蒙上一层温柔模糊的滤镜。
外面散步闲谈的同学陆续开始返回教学楼,走廊上的脚步声、谈笑声渐渐由远及近,喧闹声慢慢涌回楼层。大部分人依旧聚集在走廊上闲聊,教室内部依旧只有我们两个人。
隔着一条窄窄的过道,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低声闲谈。
我们聊起这所高中的作息安排,聊早晚自习的早晚时间,聊各个任课老师不同的讲课节奏。有的老师讲课节奏平缓松弛,课堂氛围轻松;有的老师讲课语速飞快,课堂节奏紧绷压抑。我们聊食堂各个窗口的饭菜口味,聊校园里几条僻静的小路,傍晚时分格外安静。
没有沉重深刻的话题,没有刻意绞尽脑汁寻找的话题,只是顺着当下的思绪随意闲谈。
可于我而言,这是十七年的人生里,为数不多放松自在的交谈。
不用绞尽脑汁寻找话题缓解尴尬,不用时刻揣测对方的情绪喜好,不用紧绷神经担心自己言语失当。浦砚说话节奏舒缓从容,懂得照顾对方的情绪。我言语简短,话不多,她便慢慢引导聊天的节奏,绝不会因为我沉默寡言而冷场。在她面前,我不必刻意伪装活泼开朗,不必勉强自己迎合话题,可以坦然地做原本安静寡言的自己。
随着闲谈慢慢进行,天色彻底沉入夜色。
悠长的晚自习预备铃声骤然响起,绵长悠远的铃声在整栋教学楼层层回荡。在外闲逛的学生成群结队回到教室,喧闹声顺着门口涌进室内,原本安静的空间瞬间恢复往日的嘈杂。
我们二人默契地停下交谈,各自收回目光,端正坐好,拿出晚自习要用的课本、练习册与草稿纸。
只是此刻我的心境,已经全然不同。
在此之前,我只是远远地暗恋她,远远地羡慕她身上独有的光芒。我们之间隔着遥远的距离,隔着我难以跨越的自卑与怯懦,隔着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轨迹。我只能遥遥观望,不敢奢望靠近。
可经过这场暮色之下短暂的交谈,我们知晓了彼此的姓名,窥见了对方藏在从容外壳之下的孤独。两座遥遥相望的孤岛,第一次卸下了薄薄的防备,小心翼翼地,互相靠近了一步。
晚自习正式开始,头顶一排排白炽灯全部亮起,柔和惨白的灯光均匀铺满整张桌面。周围的同学纷纷低头埋进习题之中,笔尖摩挲纸张的沙沙声响连绵不绝,充斥着整间教室。
我低头握着笔演算数学大题,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公式之上,思绪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斜前方的身影。
我心里慢慢清楚,我对浦砚的心动,早已不再只是初见那一刻一时的惊艳。
我喜欢的不只是她干净温柔的模样,从容温和的气质。我慢慢看懂了温和外壳之下真实的她,懂得了她从容背后藏着的疲惫,懂得了她礼貌之下深藏的孤单。
她是照进我荒芜孤岛里的暖阳,而我这座沉寂许久的孤岛,也接住了落日之后,她悄悄掩藏起来的暮色。
夜色沉沉,晚风不息。
漫长的高二岁月才刚刚启程。往后无数个朝夕晨昏,无数个落日晚霞,无数个安静漫长的夜晚,我们会慢慢熟悉,慢慢卸下层层防备,一点点试探着向对方靠近。只是此刻的我们尚且无法预料,这场始于盛夏初见的心动,会在日复一日细碎平淡的朝夕相伴里,沉淀成深藏心底、无人知晓的双向暗恋。
晚风漫过暮色,心事藏于长夜。
属于我们两个人漫长的故事,才刚刚缓缓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