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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礼单 进了腊 ...


  •   进了腊月,程府就忙起来了。

      大门上的旧桃符揭了,各处廊柱掸尘,库房一日三趟地开。最忙的是二门里的账房,年下各府往来的节礼,收进来的要登记造册,送出去的要核对成例,一笔一笔,都是人情,也都是银子。

      腊月初十这日,钱妈妈亲自到了跨院。

      她进门的时候满脸是笑,身后跟着的小丫头,怀里抱着厚厚一摞册子。

      "给姨奶奶道乏了。"钱妈妈把礼数做得十足,"太太惦记着姨奶奶,说入冬养了这些日子,病去了大半,只怕闲得发闷。正巧年下事多,账房那边人手转不开,四房这几年节礼的底册要誊清核对,太太想着姨奶奶从前在这些上头是最细致的,旁人还真信不过。三日后要送去二门归档,就劳姨奶奶费心了。"

      一摞册子放在桌上,压得桌面咚地一响。

      张婆子在旁边听着,脸一阵红一阵白。养了大半个冬天,咳嗽刚从三回减到一回,这就"病去了大半"了。三年的底册,誊清核对,三日,这是给一个病人的差事。

      卫姨娘欠身接了:"替我谢太太惦记。三日后一准送到。"

      钱妈妈满意地去了。张婆子憋到人走远了才炸开:"这叫什么话!账房里养着四五个先生,转不开手?偏劳一个病人?姨奶奶就不该接!"

      "不接?"卫姨娘慢慢坐下来,把最上头一本册子翻开,"不接,就是病还没好。病还没好,药例上是不是又该添个名目?"

      张婆子噎住了。

      "再说,"姨娘的指尖在册页上停了停,"太太有一句话说的是真的。这些上头,我确实细致。"

      ---

      知蕴晚间过来,一进屋就看见桌上那摞册子,油灯底下码得整整齐齐,姨娘正就着灯誊头一本。

      她把事情问明白了,没说气话,只把手笼摘了,往炉边烘了烘手:"姨娘执笔,我来核数。"

      "不行。"姨娘头也不抬,"这册子三日后要归档,上头要是有错,是要担责的。你的名字不能沾。"

      "我不沾名字。"知蕴在她对面坐下来,把一本底册拉到自己面前,"誊出来的册子是姨娘的笔迹,归档也是姨娘的名字。我只管坐在这儿,替姨娘把数念顺了。姨娘的眼睛要看三年的小字,还要熬三个晚上,回头咳嗽又该请大夫了,请大夫又该劳动太太的心了。"

      一句话把姨娘堵得没了话。

      母女俩就着一盏灯,摆开了阵势。姨娘执笔誊录,知蕴对着底册报数核数,张婆子在旁边剪灯花、续热茶。

      底册上的字密密麻麻。某年腊月,送吴翰林府:尺头四端,金华火腿两只,风鸡四对,银霜炭一百斤,银锞子四对共重十两。收吴翰林府回礼:书两函,湖笔一匣,墨四锭……一笔一笔,一家一家,一年一年。

      起初知蕴只是核数。报一页,合一页,指尖都不用点,眼睛扫下去,口里的总数就出来了。

      姨娘誊着誊着,笔慢了。

      她抬起眼皮看女儿。灯下这孩子念数的声音又轻又稳,三十几笔的一页,眼睛从上溜到底,顺口就报出总账,报完了还添一句"这页底册原先合计错了二钱,多算了"。

      "你这算法,跟谁学的?"

      "没跟谁学。"知蕴翻过一页,"看着看着,数自己就出来了。"

      姨娘握着笔,看了她半晌,忽然低下头去,接着誊写。灯花噼啪响了一声,她的声音很轻:"往后在人前,数要一笔一笔地算。掰着指头算,才是姑娘家的算法。"

      知蕴报数的声音停了一停。

      "是。"她说。

      ---

      核到第二晚,知蕴渐渐咂摸出味道来了。

      这一摞礼单,哪里是账,分明是一张画了三年的图。

      三房送出去的礼,一年薄过一年。前年送周同知府上还是尺头四端,去年就减成了两端,今年单子上,周同知府干脆没了。不是三房忘了,是周同知去年丢了官。人走了,礼就断,断得干干净净。

      大房的单子正相反。今年多出来五六家新名字,都是大老爷任上新结的人脉,头一回走礼,出手都极重。哪几家是要紧的,看银锞子的分量就知道;哪几家是虚应故事,看礼里有没有"活物"就知道。送火腿风鸡是过年,送盆景鸣鸟是过心,这里头的分寸,比功课上的学问细多了。

      还有四房自己的单子。父亲候缺,今年往京里几位大人府上的节礼,比去年重了三成。三成银子从哪里出?公中的例是死的,多出来的,走的是太太的私账。

      知蕴核着核着,心里慢慢透亮:难怪太太把这摞册子甩给姨娘。年下太太自己的银钱正紧,底册再让账房的人翻来覆去地看,不便宜。找个既细致、又不敢多嘴、出了错还能担责的人,满府里,再没有比姨娘更合适的了。

      这份差事是刀,也是真的"信得过"。刀和信任长在同一件事上,这就是这座府里的活法。

      她什么都没说,接着念数。

      ---

      第三日晌午,最后一本誊完了。

      姨娘搁下笔,揉着手腕,长长舒了一口气。三日灯下的功夫,她眼底熬出两团青,可誊出来的册子,一笔一画,清清爽爽。

      知蕴把新册与底册对齐了码好,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

      "前年腊月,收安远伯府回礼,底册上记着'如意纹银盘一对'。"她把两本册子并排摊开,指给姨娘看,"可去年正月库房的入库档抄目上,这一对银盘没有。底册有,库档没有,这东西收了,没入库。"

      姨娘凑近看了看,脸色慢慢变了。

      年礼收进来不入库,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登记的漏笔,要么,是叫人半道上截下了。一对如意纹银盘,少说值百八十两。

      "这一条,誊是不誊?"知蕴问。

      屋里静下来。张婆子停了手里的活,大气不敢出。

      誊,就是把这个窟窿原样抄进新册,归了档,往后翻出来,誊册的人脱不了干系。不誊,就是私改底册,罪名更大。指出来?指给谁?往上查,不知会捅到哪一房哪一位的手底下。

      姨娘沉吟了很久,说:"照底册誊。一字不改。"

      "然后呢?"

      "然后,"姨娘拿起笔,蘸了墨,在誊清的册页天头上,用小字端端正正添了一行,"'此条谨照底册誊录,原档如是。'"

      一行小字,十一个字。不改,不瞒,不指认,只把"我照原样抄的"这句话,白纸黑字留在了册子上。往后无论谁翻出这个窟窿,这行字就是姨娘的护身符。

      知蕴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

      灯下这个咳嗽未愈的妇人,用一支笔,在刀口上给自己垫了一层纸。这份功夫,不比外祖母账册里的任何一页浅。

      "姨娘,"她轻声问,"这些,也是外祖母教的?"

      姨娘的笔尖顿了顿,没答这一句,只说:"明儿一早,你替我把册子送去二门。路上仔细,别叫雪打湿了。"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落起了今冬第一场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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