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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经霜 采买上的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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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买上的吴婆子是青杏寻来的,据说府里各房的姑娘丫头想捎点子市面上的东西,多半走她的门路。
人来了栖迟院,一进门先把院子扫了一眼。知蕴看见她这一眼,就知道这是个精明人:看的是窗纸、炭盆和丫头的衣裳,一眼估出这个院子的斤两,好定回话的价钱。
"姑娘要秋梨、杏仁、白蜜。"吴婆子搓着手笑,"这都是现成的。只是如今霜降过了,好梨要往南门外的果子行去挑,来回大半日的脚程。杏仁要拣不哈喇的新货,白蜜要地道的枣花蜜,这个……"
她拖着长音,等人接。
青杏正要开口,知蕴先说话了:"妈妈跑一趟辛苦。东西照市价算,妈妈的脚程钱另算,一趟三十文,妈妈看使得使不得?"
吴婆子一愣。
她原本备好了一套说辞,预备把三分银的梨说成七分,脚程钱就含在里头,神不知鬼不觉。没料到这位姑娘把价钱掰成了两截,市价归市价,辛苦归辛苦,一码是一码。
这么算,她一趟挣得比蒙混还少些。可这话怎么听怎么熨帖:蒙混挣的是一回的钱,还担着被戳穿的风险;这三十文,是摆在明面上、月月能挣的钱。
"使得,自然使得。"吴婆子的笑容真了几分,"姑娘是个爽快人。"
"往后每旬劳妈妈跑一趟,要的东西青杏提前两日给妈妈递单子。"知蕴让青杏取了钱来,先付了这一趟的,"银货两讫,妈妈也省心。只一样,买了什么、几斤几两、什么价钱,单子上要写明白。我这儿有本账,不为防谁,就为自己心里有数。"
吴婆子接钱的手顿了一顿。
记账。这两个字婆子们最怕,可这位姑娘说得轻描淡写,"不为防谁"。她抬眼看了看这位十岁的四姑娘,忽然觉得,这门生意做得。跟糊涂主顾做生意挣的是快钱,跟明白主顾做生意,挣的是长钱。
"姑娘放心。"她把钱揣进怀里,"回回给您写得清清楚楚。"
送走吴婆子,青杏关上院门,回头咋舌:"姑娘,脚程钱给三十文,是不是多了?我打听过,跑一趟顶多二十文。"
"多的十文,买她不在梨上做手脚。"知蕴往炉子里添了块炭,"你记着,使唤人,克扣是最蠢的法子。你扣她十文,她能从货里找回三十文,你还查不出来。倒不如明着多给,再让她知道你有账。恩给足了,账摆明了,她自己就把主意收起来了。"
青杏似懂非懂,把这话在嘴里嚼了半天:"那咱们的账本……"
"从今儿起你学着记。"知蕴从书架上抽了个空册子给她,"就当认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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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梨买回来,日日炖。
知蕴在栖迟院炖好,装进提盒,拎着穿过大半个园子送去跨院。梨用白蜜煨透,加几粒杏仁,炖得酥烂,姨娘一日一盅,喝了小半个月,夜里的咳嗽从三回减到了一回。
平贝母到底不如川贝,可一盅一盅的梨汤填进去,多少补回来一些。
这日她送梨过去,姨娘不在屋里,倒在小院的日头底下坐着,膝上摊着针线,张婆子在旁边翻晒药材。见她来,姨娘扬了扬手里的东西:"来得巧,正好试试。"
是一副棉手笼,宝蓝的面子,里头絮得厚厚的。
"往后天越发冷了,你日日提着盒子走那么远,手不能冻着。"姨娘替她把手笼套上,左右端详,"写字的手,金贵。"
手笼里头还缝了个小暗袋,姨娘指给她看:"搁个手炉的炭球正好。"
知蕴把两只手拢在里面。里头是新棉花的暖,还有一点淡淡的药香,是姨娘身上常年的味道。
"姨娘的咳嗽好些,做这些做什么。"
"好些了才有精神做。"姨娘拍拍她的手笼,"梨是你炖的,手笼是我做的,咱们娘俩,谁也不欠谁的。"
张婆子在旁边听着,背过身去,拿袖子擦了擦眼睛,接着翻她的药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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炭是月底送来的。
果然如青杏所料,栖迟院这一份排在全府最末,送到的时候日头都偏西了。两筐红罗炭,抬进来往廊下一放,送炭的婆子讨了签字就走,脚步快得像后头有狗撵。
青杏翻开筐子一看,气得直跺脚:"姑娘您瞧!上头一层是好的,底下掺的什么!"
知蕴过去看。筐底下压着的炭,色发灰,掂着轻,指甲一掐就掉渣。这种炭有个名目,叫僵炭,是窑里没烧透的,点着了烟大火小,冬天最冷的时候顶不上用。
"称一称。"她说。
青杏找了秤来,主仆两个把两筐炭倒出来,好的归好的,僵的归僵的,一样一样过秤。称完了,好炭六十三斤,僵炭二十一斤。份例上写的是红罗炭八十斤。
青杏攥着秤杆:"姑娘,我这就找送炭的说理去!"
"站住。"
知蕴把手笼搁在一边,拍了拍手上的炭灰:"你找她说理,她怎么说?她说炭是炭房装好的筐,她只管抬。你找炭房,炭房说出库都是好炭,路上谁动的手脚,天知道。你一层一层找上去,最后找出个什么?找出个四姑娘刻薄,为几斤炭闹得阖府不宁。"
"那就白受着?"
"不白受。"知蕴把青杏新学记账的那个册子拿过来,翻开,提笔蘸墨,"记上。某年十一月二十八,栖迟院例炭八十斤,实收好炭六十三斤,僵炭二十一斤,短四斤,僵炭折好炭约再短十斤。经手,炭房,送炭婆子刘家的。"
她一笔一笔写完,吹干墨,合上册子。
"闹,是把亏吃在明处,白吃。记,是把亏收在账上。"她把册子递还给青杏,"这府里的亏空,从来不在大数目上,全藏在这一筐一筐的炭、一钱一钱的药里。今日咱们看不见的地方吃了多少亏,来日咱们就知道,该往哪儿看。"
青杏抱着册子,懵懵懂懂地点头。她不全明白,只觉得姑娘写下那一行字的时候,笔杆稳得很,不像受了欺负的样子,倒像收了一样什么东西进库房。
僵炭也没扔。知蕴让把它们单独码在廊下背风处:"烟大,屋里烧不得,留着煨梨正好。灶膛里的火,不挑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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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下了三场之后,墙根那丛野菊开了。
米粒大的小黄花,一簇一簇,挤在斑驳的墙根底下,叶子早叫霜打蔫了,花偏偏开得精神。满园子的名花都收进暖房去了,倒是这个没人管的角落里,攒出这么一捧颜色。
知蕴蹲在墙根看了半晌,剪了几枝,寻了个粗陶小罐插上,添了清水。
第二日送梨的时候,提盒里多了这一罐花。
姨娘正靠着引枕歇晌,见了那一小罐黄花,怔了怔:"这时节,哪来的菊花?"
"栖迟院墙根自己长的。"知蕴把陶罐摆到窗台上,日头正好照过来,小黄花星星点点地亮,"姨娘上回说,野菊苞小,开得晚,可它经霜。真叫姨娘说着了。"
姨娘望着窗台,看了很久。
"是棵好苗子。"她说,"落在那样的墙根底下,也开了。"
这话说的是花,又不是花。知蕴没接,只把炖梨从提盒里端出来,揭开盖,热气腾起来,母女俩的眉眼都在白汽后头,模糊地笑着。
窗外日头偏西,把那一小罐野菊的影子,长长地印在窗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