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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席隔五年 重逢夏离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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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沉,皇城大殿之内灯火如昼,今夜是荣国专为晏国使团摆设的接风盛宴。
陈季舟原本早已递了折子托病推辞赴宴,可皇家礼法森严,邦交宴席容不得半点推诿。
他若一味闭门避席,只会落得傲慢轻邦的话柄,被朝堂一众有心人拿来大做文章。万般无奈之下,他只得遵旨出席。
临行前,他特意挑了一身最素净的暗纹锦袍,不缀金玉,不染艳色,仅领口有浅绣云纹,刻意将自己所有锋芒尽数收敛。
他心底藏着一点卑微的念想——只求今夜隐于众人之后,安安静静坐满整场宴席,无人多看他一眼,更无人,再将他记起。
宴席未开,殿中早已喧嚣四起。朝臣分列两侧,笑语寒暄,举杯往来,一派盛世浮华。
陈季舟独自落座偏隅角落,安静垂眸,指尖轻抵微凉的杯壁,几乎将自己缩进阴影里。
抬眼望去,殿内灯影璀璨,案上珍馐百味,琉璃玉盏流光映月。荣帝刻意铺张奢靡,只为在燕国使团面前撑住大国体面。
可陈季舟冷眼观之,只觉满目虚浮。这般金玉其外的繁华,皆是层层搜刮民脂堆砌而来,内里早已虚空腐朽。一念至此,他心头便压上沉沉郁色,连耳畔悠扬丝竹,听着都只剩喧嚣刺耳。
不多时,殿外内侍高声唱喏,晏国使团入殿。
环佩轻鸣,步履从容,一行人着晏国异域华服缓缓踏入殿中,气度凛然,衣冠华贵,衬得满殿朝臣都黯淡几分。为首年长男子衣袍繁复庄重,步履沉稳,正是宴国太子。
而他身侧紧随的那道身影,让陈季舟浑身骤然一僵。
是夏离渊。
五年未见。
昔日少年眉眼张扬,热烈莽撞,眼底盛满肆无忌惮的鲜活意气。而今站在异国大殿之上的青年,身姿挺拔如青竹,眉眼清冷凛冽,一身玄色锦袍织满繁式图文,发间银铃随步履轻颤,落出细碎清冷的声响。
他彻底褪去了年少稚气,余下的,只有经年沉淀的疏离与深沉。
陈季舟心口骤然紧缩,呼吸一滞,指尖死死扣住杯身,凉意透过指尖蔓延四肢百骸。他迅速垂落长睫,掩去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强迫自己稳住心神,不敢泄露半分异样。
晏国两位皇子到来,其中一位还是太子,使团行朝拜大礼,言辞恭谨有度,进退得体,给足了荣国尊重。荣帝龙颜大悦,笑着抬手免礼,命人赐座,宴席正式开席。
舞姬旋身起舞,长袖翻飞如云,丝竹之声满堂萦绕。殿内众人举杯相贺,笑语喧哗,一派和睦融融的邦交盛景。
可陈季舟自始至终坐立难安。
只因那道太过灼热的视线,从入殿起,便寸步不离地黏在他身上。
席间有几位眼尖的朝臣早已察觉异样,低声交头接耳,言语细碎传入耳畔。
“你们看,晏国那位嫡皇子,目光怎么一直落在偏席?”
“那边坐的是荣国三殿下陈季舟……听闻常年体弱,极少露面。”
“两国从未私交,从前也无会面记载,难不成真是旧识?”
细碎议论声声入耳,陈季舟背脊微微发紧,指尖愈发冰凉。他只能刻意转头看向舞池,佯装沉醉歌舞,极力忽略那道穿透人潮、精准锁死他的目光。
酒过三巡,不少朝臣纷纷起身敬酒,轮番往宴国太子与皇子席前致意。
有一位侍郎上前敬酒,笑语温和试探:“久闻晏国皇子风姿卓绝,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各位远赴山河而来,一路舟车劳顿,臣敬殿下一杯。”
夏离渊抬手接杯,姿态从容矜贵,唇角噙着浅淡笑意,目光却依旧漫不经心地掠过人群,落点稳稳停在角落陈季舟身上。
他淡淡出声,声音清冽好听,却带着几分意味深长:“本殿路途所见风物皆新,唯独方才入殿,见一人背影熟悉,倒像是旧时故人。”
这话一出,周遭瞬间静了一瞬。
那侍郎一愣,连忙顺势接话:“原来公子与我朝臣子有旧识?倒是一桩难得的缘分。”
夏离渊低眸轻晃杯中酒液,语气浅浅,听不出真假:“或许是我记错了。”
短短两句,却让角落的陈季舟心口狠狠一沉。
他清楚——夏离渊在试探。
宴席过半,众人酒意渐浓,氛围愈发热闹嘈杂。
忽然一阵晚风穿帘而入,吹动满殿灯影摇曳。夏离渊倏然起身,不顾身侧太子眼神微顿,径自端着酒杯,穿过层层衣冠人影,一步步朝偏席走来。
周遭喧闹仿佛被瞬间抽空。
天地寂静,只剩陈季舟耳畔剧烈轰鸣的心跳声。
夏离渊最终停在他桌前,身形居高临下,漆黑眼眸沉沉凝着他,目光深邃锐利,似要穿透他层层伪装的平静。
他开口,声线低沉磁性,带着刻意放缓的温柔:
“三殿下,我们从前,是不是见过?”
陈季舟指节死死攥紧,掌心沁出薄汗,喉间酸涩翻涌,几乎堵得他发不出声。他屏息良久,强行压下心底翻江倒海的情绪,缓缓抬身,垂眸执杯,语气疏离客气,挑不出半分错处:
“殿下说笑了。臣弟自幼孱弱,常年闭居深宫静养,极少参与朝宴,更不曾踏足异国山河。想来,是殿下认错人了。”
夏离渊眸光微凝,静静望着他刻意淡漠的眉眼,视线一寸寸扫过他,打量得细致又认真,毫不避讳。
“认错?”他轻轻重复一句,笑意浅淡却锋利,“本殿记性不算差,像三殿下这般好看的人不多见。”
陈季舟心口一刺,面上依旧维持平静无波,垂眸应声:“殿下谬赞。”
话音落地,他仰头将杯中冷酒一饮而尽。烈酒灼烧喉咙,火辣辣的疼,堪堪压住眼底快要漫出来的湿意与酸楚。
夏离渊看着他隐忍克制、半点不肯外露情绪的模样,眸色沉沉,似藏着万千心绪,最终只低低一笑。
“也罢。”
他没有继续逼问,却并未立刻离开,反而微微俯身,压低嗓音,用仅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轻道:
“若是真的全然陌生,三殿下何必不敢抬眼看我?”
陈季舟浑身一震,指尖猛地一颤。
不等他反应,夏离渊已然直起身,转身从容离去,背影挺拔清冷,不留半分眷恋。
那一瞬的近距离对峙,像一把薄刃小刀,轻轻刮过他心口,疼得细密绵长。
他刚勉强稳住呼吸,身侧便传来沉稳脚步声。
荣国太子陈显章落座,眉目间带着几分凝重,低声问道:
“方才夏离渊特意过来寻你说话,说了什么?我看周遭不少人都在偷看,已然起了闲话。”
陈季舟敛尽所有失态,语气淡得像一潭死水:“不过寻常客套问候,几句寒暄而已。”
陈显章显然不信,眉头紧蹙,但也没有多问,只是沉声叮嘱道:
“三弟,父皇有意让他与皇妹联姻,既然这样,你还要从中多做周旋”
陈季舟心头一凉,没有直面回答,只是轻声问:“晏国要留下的,是他”
陈显章点头,语气严肃:“晏国派来的正是他,父皇有意将皇妹许配于他,事成之后,两国至少可保十年无战事,荣国可经不起战争了”
陈季舟听出来了,最后这一句是警告。
陈显章说完便急匆匆离开,穿梭在满堂使臣与朝臣之间周旋应酬。
陈季舟看着兄长远去,殿内众人的目光大多追着晏国使团,一时无人留意角落的他。他心底骤然生出一丝逃开的念头,趁着丝竹喧闹,众人举杯言笑的空档,悄无声息离席,独自往御花园走去。
眼下已是深秋,园中繁花大半凋零,只余下寥寥几株残花孤零零立在清冷夜色里。
夜风卷着寒气扑面而来,他本就孱弱的身子禁不住这般凉意,不过片刻,胸腔便泛起一阵闷咳。他拢紧身上素色锦袍,自知不宜久留,只得循着来路悄悄折返前厅。
余下整场宴席,二人再无半句交谈。
夏离渊再也没有投来半分视线,仿佛方才那场试探,那几句暗藏深意的问话,不过是陈季舟一人臆想出来的幻影。
按理来说,这正是他一心所求的结果。互不牵扯,不连累他。
可心口深处,钝痛却一阵接一阵漫上来。
或许是旧疾作祟,又或许是心底那点不肯彻底斩断的执念。可无论缘由是哪一样,他都不能再往前跨出一步。
陈季舟垂眸,指尖摩挲冰凉的杯壁,在心底无声道:这样便是最好,从此你我,两不相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