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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一夜寒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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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狭小的禁闭室沉在浓稠的黑暗之中。没有窗户,只有墙面高处一道窄窄的通风口,漏进一点若有若无、浑浊的微光,分不清是夜色还是远处厂房的灯火。
时值深冬,这间囚室没有任何供暖设备。南方的寒湿气刺骨阴冷,冷风顺着通风口不断灌进来,塞满整间小屋。地面是冰冷潮湿的水泥地,四壁透着凉意,屋子里空空荡荡,没有桌椅,没有被褥,只有一片沉沉的寒与暗。
一个年轻的男孩子蜷缩在墙角。这就是凡凡。
这是凡凡第一次被关进禁闭室。他入园时日尚浅,从前一直负责机房布线、设备维护的后勤杂活,近期才被调去做线上聊天业务,也正是转岗之后,他遇见了淼淼。以往犯错顶多挨训罚站,从未受过禁闭,今夜这场黑暗与寒冻的双重折磨,是他入园以来最煎熬的一夜。
整整一天,他没有吃过一口食物。刚关进来时分到的小半瓶清水,也早在数个小时前彻底喝尽。喉咙干涩发紧,空荡荡的胃阵阵绞痛。寒冬的低温肆无忌惮地穿透他单薄的衣物,从四肢钻进骨头里,冻得他浑身僵硬、四肢发麻。
身体早已疲惫到极致,千斤重的困意死死压着脑海,可他却不能睡。这里的禁闭从来不是单纯关押,是极致的疲劳折磨。园区明文铁规,禁闭期间严禁任何休憩,严禁闭眼入睡。看守会不定时拉开铁门缝隙巡查,手电冷光扫过黑暗,但凡发现有人低头犯困、闭眼晃神、或是稍有睡意松弛的姿态,立刻推门而入,厉声呵斥、暴力抽打,绝不姑息。
没有人敢在这里赌运气,更没有人敢闭眼。哪怕困意碾压神志,眼皮重得抬不起来,他也必须死死撑着、硬扛着整夜清醒。一旦昏睡,等待他的只会是更剧烈的体罚折磨。他只能曲起双腿,双臂环住膝盖,脊背微微佝偻,靠在冰凉潮湿的墙面硬撑。整夜清醒,无休无止,熬得人神经发紧、意识发沉。
四下大多时候是死一般的寂静。偶尔传来外面走廊看守拖沓的脚步声,或是铁门被哐当拉开一道缝隙的声响,一道冷白光束仓促扫过屋内,伴随着几句冰冷威慑的呵斥。转瞬门又重重合上,将所有声响隔绝在外,重回无边幽暗。无人交谈,更无人关心。只剩饥饿、干渴、刺骨寒冬与无尽的压抑,一层层裹着他。
昏沉之间,当天早上九点的画面,一遍遍清晰折返脑海。是每周固定的小组业绩复盘。狭小的办公室里,组长逐一核对全员本周业务台账,翻到凡凡那一页时,纸面一片惨淡荒芜。整周下来,他没有产出任何一条可推进的有效客户线索,此前跟进的所有意向对象尽数停滞。再叠加前两三周持续低迷的业绩,所有积压的颓势、零产出的记录,全部被摆上台面,成了无可辩驳的罪责。
凡凡低声辩解,说自己日复一日按着要求聊天、铺垫、跟进,早已拼尽所能,只是始终无法推进结果。可在这座只看结果、不问过程的牢笼里,所有解释都苍白无用。辩解换来的,只有一句冰冷的惩罚指令。两名看守立刻上前,动作强硬。不等他触碰屏幕,打出半个字符,直接没收了他的工作手机。
他连一秒钟的缓冲都没有。来不及给淼淼留下只言片语,来不及解释,来不及报一句平安。上一秒还在和她闲聊,下一秒就被强行押走,铁门哐当落锁,彻底隔绝外界所有联系,坠入这间不见天光的寒冬囚室。从白昼到深夜,十几个小时的煎熬,漫长得像一整个世纪。
□□的痛苦翻涌不止,冷风整夜啃噬骨血,可心底的煎熬,远比饥饿寒冷更磨人。满心满眼,全是远在北京的淼淼。他清清楚楚知道,自己突如其来的断联,会让她陷入怎样的慌乱与不安。他能想象出她一遍遍刷新聊天界面,盯着空白对话框久久等候的模样,想象她满心疑惑、辗转难眠、反复揣测的模样。
他一直珍惜着这段黑暗里唯一的温柔光亮,可此刻的他深陷囹圄,身不由己。再多挂念、再多愧疚、再多心疼,都毫无用处。他没有手机,没有渠道,没有任何一丝向外传递消息的可能,只能眼睁睁想着千里之外的她,无端承受一场突如其来的失联与空等。巨大的无力感死死裹住他,密密麻麻的愧疚啃噬着心底,无处可逃,无从解脱。
熬到次日上午九点,禁闭室厚重冰冷的铁门终于被推开。一夜不眠不休的煎熬终于落幕。凡凡浑身僵硬、骨骼酸痛,四肢被冬夜寒气冻得麻木发僵。他慢慢撑着墙面站起身,喉咙依旧干涩刺痛,胃里空空落落,整个人阵阵发虚。
他沉默地跟着看守回到工位,被收缴的工作手机终于重新回到了自己手中。他赶紧找了些水喝,至于吃的只能等中午开饭。屏幕亮起的瞬间,收到了一条条淼淼发来的消息,字里行间藏着无尽的不解与担忧,扑面而来,压得他心口骤然发沉。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迟迟不敢落下。他该怎么解释?解释自己被关禁闭、挨饿受冻、彻夜罚熬,在没有一丝暖意的深冬小黑屋里冻得几乎僵死?解释自己身在地狱、身不由己?不能。
从相遇之初,他就带着层层伪装与谎言。他从一开始就骗了她,那些编造的身份,修饰的境遇,隐瞒的真相,早已横亘在两人之间,成了无法抹平的沟壑。
他早已厌倦谎言,再也不想编造新的话术去糊弄、去欺骗真心待他的淼淼。可那些沉重、肮脏、见不得光的真相,他又没有勇气袒露。谎话不愿再说,真相无从开口。进退两难,万般纠结。
千言万语最终尽数咽回心底,他只敲出一句单薄至极的话:“早,我已经开始上班了。”
消息发出不久,淼淼的追问接踵而至,句句急切,问他昨日为何突然消失、杳无音讯,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凡凡盯着跳动的屏幕,心口酸涩沉重,万般拉扯之下,终究只回出冰冷疏离的四个字:“不想解释。”
打完这行字,他僵坐在工位上,心底一片荒芜。他真的再也不想骗淼淼了。可过往的欺骗已成事实,如今的真心再真,也洗不掉最初的虚假,他只能困在这两难的僵局里,寸步难行。
北京这边,淼淼几乎一整夜都没有踏实睡过。整夜里她浑浑噩噩,反复点亮手机屏幕,对话框安安静静,始终等不到凡凡半分回应。心底悬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疑惑、担忧还有藏不住的不安来回翻涌。天还未大亮,她便早早醒过来,再次点开聊天窗口,依旧一片沉寂。
时间一点点流逝,直到上午九点多,手机终于弹出消息提示。是凡凡。可只有寥寥两句,面对她一连串焦急的追问,凡凡只说 “不想解释”。没有缘由,没有说明,没有半句安抚。
淼淼心口一阵阵发闷,难过沉沉压下来,千头万绪堵在喉咙。纠结许久,她终究只轻轻回过去一句:“你安好就好。”
回复完消息,她躺回床上,闭着眼安静休憩了一阵子,试着平复翻乱的心绪。团团依偎在她身侧,毛茸茸的身子贴着她的胳膊,温热柔软。淼淼抬手轻轻顺着小猫蓬松的脊背,一点点接住自己散落的情绪。
临近中午,淼淼才缓缓起身下床。简单收拾自己,吃了些清淡的午饭,换好外出的衣物。出门前,她弯腰揉了揉团团的小脑袋,轻轻带上门,去往咨询室。
下午是选择性缄默小男孩的第四次干预。一家三口准时到来,孩子比之前放松不少,不再躲闪目光,对淼淼的戒备淡了许多。
家长在外等候,淼淼陪孩子进入沙盘室。经过前面几次疏导,孩子对环境已经十分熟悉。他依旧保持缄默,但肢体状态松弛,主动走到沙盘旁动手摆放沙具。这一次他不再摆放零散孤立的物件,而是有意识地进行搭建,把各类沙具相互连接,象征内心封闭的边界正在松动。整个过程他配合度很高,会用动作回应淼淼的引导,有眼神互动。结束之后也自觉归置沙具。淼淼肯定了他今天的表现,孩子会开心地微笑。
后续家庭访谈中,父母反馈孩子在家状态更为良好,只是踏出家门依旧会陷入缄默,但不再过度紧张躲闪。淼淼向他们解释,选择性缄默的恢复由内向外,孩子先要完成内在的整合,外出的沉默状态才会逐渐打开,目前整体是向好的。她叮嘱家里继续保持宽松不催促的氛围,不必急于逼孩子在外社交,给予足够的恢复时间。父母听完表示理解,接纳循序渐进的疗愈节奏。
个案结束,淼淼整理好工作记录后,天色已然渐晚。这一整天,淼淼和凡凡的互动极少。没有往日的日常分享,没有轻松的闲谈碎语,对话框安静得冷清。
纵使心底仍有郁结与失落,夜里她依旧守着长久以来的习惯,轻声为千里之外的凡凡朗读了《匆匆》,温柔平缓的嗓音,一字一句,安静穿过长夜,落在屏幕那头。
夜深人静,淼淼洗漱完毕,按时服药,躺靠在床头。团团乖乖蜷在枕边,小小一团温暖柔软。淼淼闭上眼,伴着小猫均匀的呼吸声,在浅浅落寞与无声牵挂之中,缓缓入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