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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寒雪漫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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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依旧沉在浓重的夜色之中,整片天空蒙着一层厚重的灰,看不见一丝光亮,寒意顺着窗缝悄悄钻进屋内。
淼淼醒来,看看时间已经七点,周遭仍是幽暗静谧。团团迈着软软的步子凑到床边,轻轻蹭着她的手腕。淼淼伸手揉了揉小猫蓬松的脊背,安静起身洗漱,简单收拾妥当。
她拿起手机,给凡凡发送了早安。没过片刻,消息回复过来,凡凡今日依旧要前往佛山上班,简单跟她打过招呼,便说准备出门。两人只是草草问候,没有过多闲聊,便各自投入到一天的生活之中。
今天是周六,淼淼的安排还是上午去福利院,下午去咨询室。
抵达福利院的时候,院内挺安静的。她熟门熟路走进活动室,看到孩子们正在吃水果。不少孩子看见她走进来,会主动轻声唤她林老师,有的慢慢走到她身侧,安安静静地站着。她和围过来的几个孩子打招呼,指尖温柔抚过几个孩子的头顶。
今天她要重点陪伴那个聋哑男孩。
淼淼还记得最开始接触他的时候,男孩内心积压着无处宣泄的汹涌情绪。可能是听不见声响,也无法用言语诉说委屈与烦躁,因此生出太多无处安放的情绪,化作很强的攻击性。他身形比同龄孩子更为壮实,经常推搡、磕碰其他人,院里的老师对此十分头痛。
淼淼决定用艺术疗法慢慢靠近他,引导他释放长久压抑的情绪。先后尝试了沙盘和绘画两种方式。刚开始的时候,画画对男孩而言非常困难,他握着画笔,迟迟不敢落下,哪怕只是画一个简单的圆,对他而言都无比艰难。可他似乎天生偏爱绘画这种表达,当淼淼用肢体示意他选择上课内容时,他每一次都会选择绘画。
于是淼淼耐心陪伴、徐徐引导。经过多年的坚持,那个曾经连一笔都难以落下的孩子,如今落笔流畅,可以完整勾勒心中所想,将藏在心底的欢喜、惶惑与遐想,尽数铺展在画纸之上。
淼淼静静立在一旁,望着他专心画画的模样,笔尖在纸面缓缓游走,心底漾开一阵动容。
空余间隙,她会和其余孩子简单相处,安抚情绪不安的孩童,也会和护理老师闲谈孩子们近日的生活。一整个上午,就在福利院温暖而安静的氛围里缓缓流逝。
中午,淼淼告别院里的老师与孩子,动身前往咨询室。
路上手机弹出消息,是凡凡发来的。
聊了几句日常之后,凡凡再一次问起淼淼的手机号码。
看到那一行文字,淼淼心底掠过一丝难以言说的不安,突兀而真切。她没有将这份疑虑直白表露。
没等她回复,凡凡自顾自继续说着:“你会不会觉得我是骗子,说好寄的水果一直都没有?”
看到这段话,淼淼更不知道该如何接话,心里明明在说,会,一直有怀疑,信息里却只回复了:“不会。”
凡凡解释,同事说天气欠佳没法快递,同时提醒,当下并非芒果上市的时节,并不适合寄芒果,提议换成草莓,他打算给淼淼寄草莓。
淼淼盯着屏幕,指尖轻抵手机外壳,内心满是摇摆不定。谈及芒果已是数日之前,包裹始终没有出现,淼淼并未太在意,觉得只是随口的寒暄,或者骗子的套路。如今对方忽然旧事重提,说不清是妥帖的解释,还是刻意的掩饰,疑惑在心底缓缓盘旋。她简单回复几句,没有继续追问。
下午,淼淼按预约接待来访个案,沉心完成咨询工作。
等送走最后一位来访者,收拾好东西走出咨询室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空中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一片片单薄的雪花,在昏黄的路灯之下悠悠扬扬往下落,雪丝轻柔,漫天漫地洒向街道。寒气扑面而来,冷意钻进衣领。
刚走出没多远,钝痛自右小腿缓缓弥散开来。每逢阴天雨雪,昔日骨折的患处便会泛起疼痛,这是那场车祸留给她无法褪去的印记。
痛感袭来,尘封的回忆骤然翻涌。
待到视力逐步恢复,身体稍有起色,能够由母亲推着轮椅,在医院小院慢慢散心时,她才得知全部真相。
在此之前,所有人都小心翼翼隐瞒消息,只告诉她小姨伤势危重,转去另一间医院接受救治。直到那天,母亲再也无法遮掩,告诉她,小姨在车祸当夜,便已经抢救无效离世。
那一刻周遭仿佛骤然失色。她难以承受这个残酷的结果,压抑许久的情绪轰然崩塌,坐在轮椅上失声痛哭。她拼命地落泪,仿佛剧烈的哭喊能够冲淡蚀骨的伤痛,可无论怎样恸哭,那个时时护着她的小姨,再也不会归来。
后来她慢慢知晓,在那场意外里,小姨夫与小姨怀中不满一岁的孩子仅有几处轻微擦伤,平安无恙。为免去小姨夫需要承担的责任,他的父亲动用层层人脉,抹去这场交通事故的记录,找寻医院关系,对外登记小姨因病离世。淼淼后来才慢慢了解,倘若确属驾驶不当引发车祸致人死亡,驾驶人需要承担相应责任,按照法律规定,可能构成交通肇事罪,基础刑期是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
那时淼淼无法理解这些行为,可亲戚们全都选择接受,大人们给出的说辞是为了尚且年幼的孩子。
其实等淼淼知道这些的时候,一切都结束了,她不能理解为什么所有人默许这样的安排,为什么小姨连一段真实的死因,都不能被世人知晓。
但更让她心底发凉的是,不到一年,那个男人便重新组建了家庭。那个尚且懵懂的孩子,自成长之初便不知道母亲离去的真相。
年少时她无法接受这样荒诞的结局,时至今日,依旧难以释怀。她说不清该用什么样的字眼去定义这一切,只记得那个男人再婚之后,母亲与小姨这边一众亲人,屡屡流露悔意,惋惜当初所做的决定。
可时光从不会倒流。岁月流转,每当旧事涌上心头,泪水依旧会无声滑落。她不知道小姨会如何看待那个男人,但她知道小姨一定是深深的爱着那个孩子的,她当时一定是愿意用生命护他周全,也期许他能健康快乐的成长。
回想出事瞬间,淼淼依稀看到小姨怀里紧紧护着孩子。当时小姨太大意了,没有系安全带,据说是巨大的撞击力将她直接甩出车窗。
浓重的自责这些年一直包裹着淼淼,她反复苛责自己,当初为什么没能提醒小姨系好安全带。这份愧疚,沉沉悬在心头,多年未曾消散。
如果说童年所见父母的争吵,让她亲眼见证婚姻破败的模样,那么小姨短暂又悲凉的一生,便让她看到爱情的凉薄。但可笑的是,自己后来还是陷入爱情的漩涡,还是相信了那些虚妄。
雪势不大,只是零零散散不断飘落,落在路面转瞬消融,留不下半点积雪。小腿隐隐作痛,淼淼裹紧外套,放慢脚步朝家走去,心底漫上一层寒凉。
一路回到家中,屋内依旧安静,团团听见动静,小跑过来迎接她。
夜里,淼淼渐渐觉得身上发冷,头有点痛。她恍然想起上午在福利院,不少孩子感冒了,想来是不经意间被传染。她取出维生素 C,就着温水服下。然后打开手机,和凡凡随意闲聊几句。睡前,淼淼安静读完一遍《匆匆》,二人互道晚安。
放下手机,她吃过药,躺到床上。
窗外,静谧的雪花依旧在夜色里无声飘落,天地之间安安静静,只剩风雪漫过整座城市。
淼淼睁着眼睛望向天花板,思绪慢慢飘远。
这个人,每日准时道早安晚安,事无巨细报备行程,妥帖安稳,恰好填补了她长久以来对安全感的期许。
可始终隔着一方屏幕的凡凡,看不见,触不到。她本觉得这样也挺好,没有更多期许,只要那个“一直都在”的承诺。可想想现在凡凡,是真实存在的吗?
无数疑问在心底盘旋。此刻比起笃定的情愫,她对凡凡更多的,是一层解不开的好奇,以及潜藏在好奇之下,挥之不散的疑虑。
窗外落雪无声,她裹挟着纷乱心事,缓缓沉入睡梦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