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层域终响》Mortau

1、晚风中的异常 晚上八

　　晚上八点十七分，江城地铁三号线的晚高峰终于褪去了大半。 林野挤在靠门的位置，后背抵着冰凉的车厢壁，指尖划着手机里没看完的运维告警日志，眼皮重得像坠了铅。
　　28 岁，江城星途科技的基础运维工程师，朝九晚五是奢望，九九六是常态，独居在离公司五站地铁的老小区里，刚和交往三年的女友分手半年，父母在三百公里外的小县城，催婚的电话一周一次，他每次都打着哈哈糊弄过去。
　　是那种扔在人堆里，三秒钟就会被彻底淹没的普通人。
　　地铁到站，门开的瞬间，晚春的风裹着街边小吃摊的香气涌进来，林野深吸了一口，把手机塞回口袋，随着人流走出了地铁站。
　　回家的路要穿过一条老巷，两边是开了十几年的水果店、杂货铺，还有永远坐满了大爷大妈的麻将馆。他在巷口的包子铺停了脚，买了个热乎的酱肉包，一边啃一边往家走，脑子里还在盘算着回家先洗个热水澡，再开一把游戏，把今天加班的糟心事都忘了。
　　就在他拐进单元楼门口的瞬间，脚下的地面突然剧烈地晃动起来。
　　不是地震那种上下颠簸的震感，而是一种诡异的、像是整个世界被人攥在手里狠狠拧了一圈的扭曲感。林野嘴里的包子还没咽下去，整个人就踉跄着撞在了身后的墙上，后脑勺磕得生疼，手里的包子掉在了地上，滚进了路边的积水里。
　　他骂了一句脏话，伸手撑着墙稳住身子，刚想抬头看看是不是哪里的工地炸了，视线扫出去的瞬间，整个人的血液都冻住了。
　　眼前的世界，不是他住了三年的老小区。
　　楼还是那几栋楼，树还是那几棵树，甚至连路边掉了漆的垃圾桶都一模一样，可一切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墙皮是翻卷的，像是被人从里往外撕开过；路灯的光是倒着的，从地面往天上照；原本平整的柏油路扭曲成了波浪的形状，远处的天空是浑浊的暗紫色，像是打翻了的墨水瓶，连风的方向都是反的，卷着落叶往天上飘。
　　熟悉，又全然陌生。
　　林野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撞得肋骨生疼。他抬手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尖锐的痛感瞬间传来，不是梦。
　　“操……” 他低声骂了一句，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下意识地往后退，想要找个地方躲起来，可刚退了两步，就听见了一阵刺耳的、像是金属摩擦石头的嘶吼声，从巷子的拐角处传了过来。
　　他猛地抬头，就看见几只通体漆黑的怪物，从拐角处爬了出来。
　　那东西根本不像是地球上该有的生物，没有固定的形态，像是一团流动的沥青，却长着十几只泛着红光的眼睛，和数不清的、带着倒刺的触手，拖在地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所过之处，水泥地面都被融出了一道道黑痕。
　　林野的呼吸瞬间停了。
　　他的第一反应是跑，转身就往反方向冲，腿软得几乎要站不住，可刚跑了两步，眼角的余光就瞥见了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对面的楼洞里走了出来。
　　是个看起来只有四五岁的小男孩，穿着白色的卫衣，蓝色的小裤子，手里攥着一个变形金刚的玩具，一步一步地往怪物的方向走，眼睛盯着手里的玩具，像是完全没看见眼前那几只张牙舞爪的怪物。
　　“喂！别过来！” 林野的嗓子都喊劈了。
　　可那个孩子像是没听见一样，依旧慢悠悠地往前走，离怪物越来越近，最前面的那只怪物已经注意到了他，十几只红眼睛齐刷刷地转了过来，触手抬了起来，朝着孩子的方向挥了过去。
　　林野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明明怕得要死，腿都在抖，明明第一反应是转身逃跑，可在那一瞬间，他什么都没想，身体先于意识冲了出去，一个飞扑把那个孩子抱进了怀里，转身就往旁边的楼道里躲。
　　直到孩子温热的身体贴在他怀里，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
　　怀里的孩子被他这一下撞得愣了愣，抬起头，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几秒钟之后，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了周围的不对劲，“哇” 的一声哭了出来。
　　“别哭别哭……” 林野手忙脚乱地哄着，后背紧紧贴着楼道的门，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嘶吼声，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完了。
　　这是他脑子里唯一的念头。他一个普通社畜，手无寸铁，还抱着个哭个不停的孩子，面对几只根本不知道是什么的怪物，今天怕是要交代在这了。
　　就在这时，一道黑色的影子，像闪电一样从巷子的另一头冲了出来。
　　林野只听见一阵凌厉的破风声，还有怪物发出的凄厉惨叫，他抬头看去，就看见那个黑影的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手里握着一把泛着冷光的短刀，只是几下起落，刚才还张牙舞爪的几只怪物，就化作了一滩滩黑色的粘液，渗进了地里，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钟。
　　林野抱着孩子，整个人都看傻了。
　　等他反应过来，想要上前问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的时候，那个黑影却突然一个闪身，像是融入了空气里一样，瞬间消失在了扭曲的巷子里，连一点声音都没留下。
　　“哎？你等等！” 林野喊了一声，抱着孩子追了两步，可巷子里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他愣在原地，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怪物，陌生的世界，突然出现又消失的神秘人，还有怀里这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孩子…… 这一切都超出了他二十八年的人生认知。
　　就在他愣神的功夫，怀里的哭声突然停了。
　　林野低头一看，怀里空空如也。
　　那个刚才还在他怀里哭的孩子，就这么凭空消失了，连一点温度都没留下，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林野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猛地转身，四处张望，楼道里，巷子里，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小朋友？你在哪？” 他喊了两声，没有人回应。
　　就在这时，又是一阵诡异的扭曲感传来，和刚才的晃动一模一样。林野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等他再睁开的时候，眼前的一切都变了。
　　暗紫色的天空不见了，倒着的路灯恢复了正常，扭曲的路面变得平整，墙皮完好无损，街边的包子铺还亮着灯，麻将馆里传来大爷大妈的笑骂声，还有他刚才掉在地上的那个酱肉包，安安静静地躺在积水里，和他刚掉下去的时候一模一样。
　　一切都回到了他熟悉的样子。
　　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十几分钟，只是他加班加出了幻觉，做了一场无比真实的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