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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半张证词 三份证词补 ...
白秋娥的墓在城西旧公墓。
地方不大,沿着一条缓坡往上走,两侧种着松柏。昨夜下过一阵小雨,石阶缝里还存着水,踩上去有些滑。
唐荔走在最前面。
她手里没有香烛,只提着一只普通纸袋。袋中装着秋集上留下的那枚蟹壳酥,已经凉透,酥皮被纸袋捂了一夜,不再像出炉时那么松。
冯秋萍跟在后面。
她昨晚大概没有睡好,眼睛肿着,灰外套换成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衬衣。走到墓前时,她停了很久,像是不敢再往前。
墓碑上只有一个名字。
白秋娥。
下面刻着生卒年月。
没有秋酥斋,没有蟹壳酥,也没有她曾经被人扣走的六只木模。
唐荔蹲下,把墓前的落叶一片片捡走。
“师父不喜欢桂花香。”她忽然说。
冯秋萍愣了一下。
“她说桂花甜得浮,做酥点心时容易把油香弄乱。”唐荔将纸袋打开,把蟹壳酥放进白瓷碟,“所以今天不带花。”
冯秋萍攥着手里的书面陈述,指节已经发白。
“秋娘……”
她刚开口,声音就哑了。
唐荔没有替她接。
墓地很安静,远处偶尔传来扫墓人的脚步声。松针落在湿土上,没有什么响动。
冯秋萍低下头。
“当年那六盒点心,是我换的。”
她说得很慢。
“杜承平让我换。他说只是宋宅想试福记做的量产货,前席还是秋酥斋的,后席摆几盒,看看客人能不能吃出差别。”
她停下来,喘了一口气。
“我知道那批馅隔夜,也知道糖和姜放得重。我尝过。趁热时腥味不明显,我就骗自己,端上去也不会怎样。”
唐荔站在旁边,看着墓碑。
冯秋萍继续道:“秋宴上有人吃出腥味以后,宋家把退回来的点心送到秋酥斋。我看见秋娘解释,也看见别人骂她。我没有站出来。”
“后来呢?”唐荔问。
“后来宋晚当着后席的人,把两批点心放在一起,说坏的不是秋娘做的。”冯秋萍眼泪掉下来,“我还是没有说。”
唐荔终于转头看她。
“你今天来,是想让我师父原谅你?”
冯秋萍摇头。
“我不敢想。”
“那就别求。”
唐荔把书面陈述从她手里抽出来,压在墓碑前。
“你今天说的,不算还完。下午再去当着人说一遍,签字,留录音。以后有人问秋娘为什么关店,你也得说。”
“我会。”
“不是只对我们说。”
“我知道。”
唐荔看了她一会儿,将那枚凉掉的蟹壳酥掰成两半。
一半放在墓前。
另一半递给冯秋萍。
冯秋萍不敢接:“我不能吃。”
“让你尝。”
唐荔道:“不是请你。”
冯秋萍接过来。
点心已经凉了,酥皮回潮,入口没有昨日那么香。蟹粉却仍旧干净,姜不重,咽下后也没有返腥。
她低着头吃完,哭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唐荔收起空纸袋。
“记住这个味。”
她说。
“你当年换进去的,不是这个。”
下午的询问安排在街道的一间会议室。
不算正式庭审,也不是谁来定罪,只是由相关工作人员见证,把几名旧证人的书面陈述、口述内容和现有资料逐项核对,录音录像,再由本人签字确认。
叶知味把证据按时间排好。
秋娘酥铺的送货底单。
福记原料领用单。
蓝绳点心盒。
两批点心的出入记录。
缺脚木模中的《蟹粉酥试味记》。
季光照相的底片、取片记录和冲洗说明。
还有葛秀珍保存了二十年的半张纸。
桌面摆得满,却不乱。
每一样东西都只证明自己能证明的那部分。
陈小满坐在最后一排。
她原本想坐在冯秋萍正对面,被叶知味叫到了旁边。
“我又不会打她。”
“你脸上写着想打。”
“我只是想让她别再漏话。”
“工作人员会问。”
陈小满抱着胳膊:“他们不知道该问什么。”
叶知味看她一眼。
“你也不一定知道。”
陈小满不服,却没有再挪位置。
第一个作陈述的是冯秋萍。
她把上午在墓前说过的话重新讲了一遍。
这一次更完整。
二十年前秋宴前一日,杜承平让福记后仓按一张抄来的配方,试做蟹粉酥馅。蟹粉是熟制存货,不是当日现拆。为了掩住隔夜味,白砂糖、姜汁和黄酒都比秋娘酥铺的版本重。
秋宴当日下午,秋娘酥铺送来十二盒红绳点心。
冯秋萍按照杜承平的要求,留下其中六盒,将另外六盒换成福记“秋试第三批”,重新装进宋宅蓝绳盒,送往后席。
“是谁要求只换后席?”工作人员问。
冯秋萍沉默了几秒。
“杜承平说,是宋宅内账的意思。”
“具体是谁?”
“他没有当着我说名字。”
“你当时有没有见到宋宅的人?”
“见过一个西厢的管事妈妈,姓邱。她送来蓝绳和蜡封。”
“后来还有谁知道换酥?”
“宋明章知道。”
陈小满的背一下挺直。
工作人员继续问:“你怎么确认?”
“宋晚在后席对质的时候,宋明章抱着换过的蓝绳盒。”冯秋萍说,“她问他知不知道盒子里不是同一批。他没有说不知道,只说先把事情压下去,别在客人面前闹。”
“原话还记得吗?”
冯秋萍闭了闭眼。
“他说,‘先认是秋娘送来的,回头再查。’”
唐荔握笔的手停了一下。
先认是秋娘送来的。
这一“先”,让白秋娥背了二十年。
“宋明章有没有要求你隐瞒?”工作人员问。
“秋宴后第三天,他找过我。”
“说了什么?”
“让我照改过的记录说,秋娘酥铺送来的十二盒全有问题。还说福记只是帮宋宅临时加热点心,没有自己试做。”
“你答应了?”
“答应了。”
冯秋萍没有找借口。
“他有没有给你钱?”
“没有。杜承平给的两百和拖欠工资,是换酥前给的。宋明章没有另给。”
“有没有威胁你?”
“他说,如果事情闹开,宋家会追究福记用坏蟹粉毁宴席,到时候先坐牢的是经手人。”
“你相信了?”
“相信了。”
“现在为什么愿意作证?”
冯秋萍看着桌上的三人试味记。
“因为我已经把一句‘不知道’说了二十年。”
她声音发颤,却没有停。
“再说下去,就真成不知道了。”
第二个是周景山。
他承认程青禾在秋宴次日找到福记出入记录,并将原件交给他保管。当天晚上,他把记录交给宋明章,换取宋家不再追究福记和铺面欠款。
“你是否知道原件会被修改?”工作人员问。
“知道可能会。”
“为什么仍交?”
“我想拿下福记铺子。”
会议室里很静。
周景山把一直藏着的话讲出来以后,反而没那么抖了。
“我那时候觉得,秋娘酥铺已经快撑不住,程青禾也只是替别人出头。只要我不承认福记做过那六盒,事情最后总会过去。”
“后来收到过改过的记录吗?”
“收到。”
“谁交给你的?”
“宋明章。”
“他当时怎么说?”
“他说,原件已经处理,往后只认这一份。”
周景山提交了一份自己多年后凭记忆抄录的改账内容,也承认那并非原件,只能作为个人陈述的一部分。
工作人员问:“杜承平为什么另做编号簿?”
周景山摇头。
“他后来发现宋家不仅要让秋娘赔钱,还要扣模具。他觉得事情做过了头,才留了底。”
“杜承平后来去了哪里?”
“失踪前,他只跟我说了一句,账不能全放在一个人手里。”
“你有没有找过他?”
“找过一阵。”
周景山低下头。
“后来铺子到手,我就不找了。”
陈小满在后面冷笑了一声。
工作人员抬头看她,她立即闭嘴。
第三个是葛秀珍。
她确认秋宴后约一个月,程青禾与宋晚持账夹、布包和余氏红章单据,从宋宅侧门进入。
开门的人是她。
准许二人进入的是宋明章。
不久后,梁玉慈得知消息,将二人带往旧账房。宋明章也随行。
当晚接近子时,只有宋晚从侧门出来。
袖口破裂,左脸有一处红肿。
程青禾没有从侧门离开。
“你能否确认她没有从其他门离开?”工作人员问。
“不能。”
葛秀珍回答得很慢。
“我只守侧门。”
“宋晚出来后说过什么?”
“她问我有没有看见穿青色外套的女人出去。”
“你怎么回答?”
“没有。”
“她是否留下物品?”
葛秀珍将那半张纸递出去。
纸已经完成初步登记,今天只是再次确认来源。
“她塞给我以后,宋宅有人追出来。我当时怕被发现,把纸折起来藏进鞋底。”
“为什么没有交给叶兰因?”
葛秀珍的手指搓着衣角。
“第二天宋家挨家问有没有人拿到纸。说谁私藏内账,查出来要送去警局。我害怕。”
“之后为什么一直没交?”
“开始是怕。后来叶兰因背了寿宴的骂名,我更不敢去。”
“这张纸是否始终由你保管?”
“是。”
“有没有撕过、改过?”
“我没有。”
“你拿到时就是半张?”
“就是半张。”
叶知味抬头。
“宋晚塞给你时,上面的字已经写到‘他们要先试——’?”
葛秀珍点头。
“最后那个横,我记得特别清楚。她写到一半,外面有人敲门,她就把纸撕下来了。”
“她从什么地方撕的?”
“像是一本簿子。”
“什么颜色?”
葛秀珍想了很久。
“深蓝色封皮。”
照片中宋晚在秋酥斋后门抱着的,正是一个露出蓝色封皮的长方形布包。
那里面除了福记编号簿,很可能还有她们后来在宋宅旧账房里看到的记录。
“她有没有说剩下的半张在哪里?”叶知味问。
“没有。”
“追出来的人是谁?”
葛秀珍脸色发白。
“邱妈妈。”
又是西厢的管事。
“她看见你放宋晚出去了吗?”
“应该没看见。”
“她手里有没有拿东西?”
“拿着一叠烧过边的纸。”
“什么纸?”
“我不知道。”
“有没有蓝色封皮?”
葛秀珍摇头。
“没有。”
三个证人陈述结束,工作人员逐项复述关键内容,让本人确认是否准确。
冯秋萍签字时,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
最后,她在“经手调换六盒点心”下方按了指印。
周景山也签了。
葛秀珍签字后,一直盯着那半张纸,像终于把藏在鞋底二十年的东西交了出去。
中场休息时,何婶拎着保温桶来了。
会议室里不方便吃重味食物,她煮的是小米南瓜粥,另带了一盒素馅包子。
陈小满一边喝粥,一边看桌上的签字记录。
“这回他们不能再改了吧?”
“可以补充,也可能解释前后不一致。”叶知味说。
“那签字还有什么用?”
“至少不能轻易说自己从没讲过。”
陈小满用勺子戳了戳南瓜。
“人说话真麻烦。”
“所以外婆才说味道不会。”
叶知味刚说完,又补了一句:
“味道也要留样。”
陈小满笑了一下。
“知道,什么都得留。”
下午三点,宋明章来了。
他身边仍旧带着公司法务。
与前几次不同,这次工作人员提前向他说明,现有资料涉及宋记秋酥宣传、历史配方归属和二十年前换酥经过,希望他对照片及多名证人的陈述作出回应。
第七格照片被放在桌面中央。
年轻的宋明章抱着蓝绳点心盒。
他看了很久。
“照片是真的。”他说。
公司法务立刻提醒:“宋总,目前只需确认照片中是否为本人,无须对推测性内容——”
“是我。”
宋明章打断他。
“盒子也是蓝绳盒。”
陈小满盯着他:“你当时知道有两批点心吗?”
工作人员示意由他们询问。
“你当时是否知道秋酥斋送来的点心与后席出现问题的点心并非同一批?”工作人员问。
“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
“宋晚在后席把两种点心放到一起时。”
“你此前是否参与安排换酥?”
“没有。”
“是否知道宋宅要进行福记量产版本试吃?”
“知道有一批试做,但梁玉慈说只在内厨品评,不会上席。”
“点心上席后,你有没有阻止?”
“没有。”
“为什么?”
宋明章沉默片刻。
“客人已经吃了。承认两批点心被调换,会影响宋宅声誉,也会牵出内账私自试做。”
“所以你同意先将责任归到秋娘酥铺?”
“是。”
唐荔坐在一旁,脸上没有表情。
宋明章继续道:“我当时以为,事后会补偿白秋娥。”
“补偿了吗?”工作人员问。
“没有。”
“为什么?”
“梁玉慈认为,她既然拿不出证据,宋家就没有必要承担这笔账。”
“你是否将周景山交给你的原始出入记录送入宋宅内账房?”
“是。”
“是否向周景山交回一份修改后的记录?”
“是。”
“原始记录由谁修改?”
“西厢内账。”
“具体责任人?”
“梁玉慈。”
公司法务的脸色变了。
“宋总,这一部分属于个人记忆,建议谨慎——”
宋明章看了他一眼。
“我看见她改的。”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陈小满也没有立即出声。
“改写过程如何?”工作人员问。
“原记录写六盒秋娘酥铺、六盒福记秋试第三批。她让人重新誊抄成秋娘酥铺十二盒,福记只负责加热装盘。”
“是否保留原记录?”
“我以为已经烧了。”
“为什么是‘以为’?”
宋明章从随身文件袋里拿出一张薄薄的复写纸。
“因为我昨晚在旧账房的私人票夹里,找到了一张底联。”
公司法务明显不知道这件事。
“宋总——”
“这是我个人提交的。”
宋明章将纸放到桌上。
复写纸颜色已经很淡,最上方仍能看见福记出货单的格式。内容与蓝绳盒中找到的记录一致:
秋娘酥铺红绳十二盒,午后三时入宋宅侧门。
留六盒。
另六盒换秋试第三批,改蓝绳,送后席。
下面没有冯秋萍的签名。
却多了一行指示:
后席换六,前席不动。坏味若出,记秋娘账。
右下角有一枚私章。
梁。
唐荔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这是梁玉慈写的?”
“前半行是邱妈妈的字,最后六个字是梁玉慈补的。”宋明章说。
坏味若出,记秋娘账。
不是出了问题以后临时甩锅。
在换酥以前,梁玉慈就已经想好了:若量产版本味道不好,责任仍旧记在白秋娥头上。
秋娘酥铺从一开始就不是合作方。
是宋家给试验货预备好的替罪人。
“你为什么保留这张底联?”叶知味问。
宋明章垂眼。
“不是我留的。”
“谁?”
“宋晚。”
陈小满呼吸一紧。
“这张纸原本夹在她从内账房拿走的蓝簿里。”宋明章说,“她离开侧门前,应该撕走了另一部分。后来我在旧账房找到一本空封皮,这张复写底联卡在夹层。”
“你什么时候找到的?”
“冬至后。”
“为什么一直不交?”
“因为一旦交出来,秋酥、冬方和宋晚的事都会一起被翻开。”
他没有再绕。
“我不想翻。”
陈小满看着他,眼里没有惊讶。
大概失望到后来,也不会再为一句坦白觉得震动。
“那你现在为什么交?”
“因为照片已经出来,冯秋萍、周景山、葛秀珍也都签了。”宋明章说,“我继续扣着,只会让这张纸以后变成我伪造证据。”
这并不高尚。
只是终于算清继续隐瞒的成本更高。
叶知味反而觉得,这个理由更像宋明章。
“蓝簿呢?”她问。
“只剩封皮。”
“里面的账页去哪儿了?”
“不知道。”
“你找到空封皮时,程青禾在哪里?”
宋明章脸上的神情停了一下。
“那晚之后,我没再见过她。”
“她是否被留在宋宅?”
“我不知道。”
陈小满忍不住开口:“你又不知道?”
“我只在旧账房待到十点。”宋明章看向她,“梁玉慈让人把我带走。宋晚后来怎么出去,程青禾去了哪里,我确实没有看见。”
“你听见过什么?”
宋明章沉默。
“说。”陈小满道。
工作人员没有制止。
过了很久,宋明章才说:“我离开旧账房前,梁玉慈问过程青禾,愿不愿意用秋酥的原账换一个人的平安。”
“谁的平安?”
“宋晚。”
“程青禾答应了吗?”
“她说,账可以给,冬方必须停。”
会议室里一静。
秋酥的账和冬方,在那一夜被摆上了同一张桌。
程青禾不是单纯被扣留。
她曾经试图拿秋酥的证据,换梁玉慈停止冬方,也换宋晚安全离开。
“梁玉慈怎么回答?”叶知味问。
“她说——”
宋明章停了一下。
“一个外人,没有资格替宋家的女儿谈条件。”
陈小满气得手发抖。
宋晚替宋家承担试味、名声和秘密时,是宋家的女儿。
她需要被救时,程青禾却成了没资格开口的外人。
“之后呢?”叶知味问。
“我被带走了。”
“谁带的?”
“邱妈妈。”
“你有没有返回旧账房?”
“第二天早上回过。”
“看见什么?”
“屋里清过。桌上有烧纸的灰,地上有一只摔碎的茶碗。”
“有没有血?”
宋明章沉默几秒。
“门框上有一点。”
陈小满脸色发白。
“谁的?”
“不知道。”
宋明章回答完,工作人员将复写底联登记收存,请他对口述内容逐项核对。
签字之前,公司法务要求暂停,私下与他沟通了十分钟。
宋明章回来后,没有修改前面的陈述。
只在最后补了一句:
本人未参与调换点心,但在得知换酥后,曾协助隐瞒并转交修改后的记录。
他签下名字。
没有按手印。
笔尖离开纸面时,陈小满突然问:“你承认了,宋家就会还名字吗?”
宋明章看向她。
“公司会撤回旧方权属主张。”
“什么时候?”
“三日内发布正式更正。”
“只是宋记这家公司?”
“宋宅旧账也会在说明里写清。”
陈小满看了一眼那张梁字底联。
“梁玉慈同意?”
宋明章没有回答。
答案很快就来了。
会议结束前,公司法务接到一通电话。出去说了几分钟,回来时脸色难看。
“梁女士已另行委托代理人。”
他将一份刚收到的电子函件转给工作人员。
函件中,梁玉慈否认授意调换秋酥,也否认“坏味若出,记秋娘账”为本人所写。她主张所谓私章多年间由多名内账人员经手,无法仅凭印记确认责任。
对于三位女性参与改方,梁玉慈不再完全否认,却将其称为:
宋宅出资组织的旧时菜点研发活动。
换句话说,她承认白秋娥、程青禾、宋晚做过事。
但不承认这道方子属于她们。
她认为宋家提供宴席、原料和试制机会,三人的劳动天然归入宋宅。
唐荔看完,只问了一句:“她还在算谁出了钱?”
“是。”叶知味说。
唐荔点头。
“那就把钱也算清。”
当年的十二盒点心货款。
被扣下的六只木模。
白秋娥因坏酥失去的订单。
福记试制原料由谁支付。
宋家后来使用这道方子获得过什么。
这笔账既然要算,就不能只算宋家摆过一桌秋宴。
陈小满低头翻到函件最后。
那里还有一条条件:
梁玉慈愿意设立“老街女性手艺传承基金”,以宋家名义对相关人员及后人给予补偿,前提是各方不再就历史配方权属及旧宴事件公开争议。
“又来。”她冷笑。
春天用补偿换陈小满闭嘴。
夏天用铺子和旧账换程青禾消失。
现在又想用一个基金,把三个人的名字重新装进宋家的牌子下面。
“回吗?”陈小满问。
唐荔把手机推回去。
“回。”
“怎么回?”
“明天秋集,照片墙旁边再挂一张纸。”
唐荔一字一句道:
“名字不要基金。”
走出会议室时,天已经黑了。
街边卖烤红薯的小车刚点起炉子。铁皮炉膛里火光通红,甜香从开口处冒出来。
何婶给每个人买了一个。
陈小满掰开红薯,里面黄澄澄的,热气熏得眼睛发酸。
她今天听了一整天的旧证词,胃里发空,却没什么食欲。最后还是咬了一口。
甜得很实在。
不需要桂花,不需要姜酒,也不需要拿糖盖住别的味道。
唐荔捧着红薯,忽然说:“秋娘以前冬天不卖蟹粉酥。”
“为什么?”陈小满问。
“蟹过季了,就停。”
“宋记现在一年四季都能卖。”
“所以那是他们的版本。”
唐荔看向前方。
“我们的秋酥,到秋天结束就该收。”
这句话像是在说点心,也像在说这一卷已经拖了二十年的旧账。
第二天清晨,“秋酥旧方”的照片墙上多了两张新纸。
一张是宋明章签字确认的换酥经过节录。
一张只有六个字:
名字不要基金。
开市不到半小时,梁玉慈的车停在了河边。
车门打开前,叶成德却先从槐花巷另一头走来。
他怀里抱着一只旧保温桶。
桶身斑驳,提手缠着发黑的布,边缘还挂着一枚小小的铜牌。
唐荔看见那只桶,手里的擀面杖停了。
叶成德没有走向秋集摊位。
他只站在远处,脸色灰白地看着叶知味。
“等秋酥的账说完。”
他声音不大。
“我有一桶冬天的汤,要还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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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非常感谢大家点进来~秋味卷已补上,会坚持更新! 还有一本新文努力连载中:《金笼情事》,欢迎感兴趣的朋友们收藏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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