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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松月 沈驰景与老 ...

  •   松月包间是中式装修,深色花梨木家具,墙上挂着一幅明代山水,墙角摆着青瓷梅瓶。空气里有淡淡的沉香味,和周慕云身上那款“书道”香水的味道。

      沈驰景到的时候,老徐已经到了。他坐在主位右手边,穿着深蓝色中式外套,手里盘着一对核桃,见沈驰景进来,掀起眼皮看了一眼,没起身。

      “徐叔。”沈驰景微微躬身,态度恭敬。

      “坐。”老徐用下巴点了点对面的座位。
      沈驰景坐下,服务生过来倒茶。是上好的普洱,汤色红亮。他端起茶杯,没急着喝,先闻了闻,然后才小口抿了。

      “懂茶?”老徐问。

      “不懂,跟着舅舅喝过几次,勉强能分出生熟。”沈驰景放下杯子,笑得很谦逊,“在您面前,不敢说懂。”

      老徐嗯了一声,继续盘核桃。核桃在他掌心发出规律的摩擦声,像某种计时器。

      周慕云是踩着点进来的。他今天穿了身浅灰色中山装,戴一副无框眼镜,看起来儒雅随和。身后跟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手里拎着个黑色手提箱。

      “久等了。”周慕云在主位坐下,看了眼沈驰景,眼神温和,“驰景,叫徐叔了吗?”

      “叫了。”沈驰景起身给周慕云倒茶。

      “坐,不用这么拘谨。”周慕云摆摆手,转向老徐,“徐哥,这就是我外甥,沈驰景。最近对古玩有点兴趣,带他出来见见世面。”

      老徐这才正眼打量沈驰景,目光像探照灯,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沈驰景……听说过。演电影的?”

      “是,混口饭吃。”沈驰景说,语气里有种恰到好处的自嘲。

      “演戏好啊,来钱快。”老徐喝了口茶,“不像我们这行,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但风险也大,一不小心就打眼。”

      “所以才要跟徐叔学。”沈驰景说,语气诚恳,“舅舅说您是行里的这个。”他竖起大拇指。

      老徐笑了,笑容很淡,但眼神里的审视少了些。

      “慕云抬举我了。不过既然你叫一声徐叔,我也不能白当这个长辈。”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今天带了件小玩意儿,驰景给掌掌眼?”

      来了。

      沈驰景的心跳快了一拍,但脸上笑容不变:“徐叔说笑了,我哪敢在您面前掌眼。您这是考我呢。”

      “就是看看,随便说说。”老徐解开布包,里面是一枚玉琮,青玉质,有红沁,高约十公分,四面雕着兽面纹。

      沈驰景没立刻拿,而是先看。看了足足一分钟,才小心翼翼拿起,对着光,看沁色,看雕工,看孔道内的痕迹。

      林知遥教过:玉琮看三点。一看沁色是否自然,二看孔道是否有对钻痕,三看纹饰的刀工是砣具还是电动工具。

      这枚玉琮的沁色很美,红得像血,在青玉上晕开。孔道内有明显的螺旋纹,是对钻留下的。纹饰的线条流畅,但转折处稍显生硬,像是现代砣具模仿古法,但力度不够。

      沈驰景看了很久,然后放下玉琮,叹了口气。

      “怎么,看不准?”老徐问。

      “不是看不准,是……”沈驰景摇头,“徐叔,您这是拿国宝级的东西考我呢。这玉琮,看形制是良渚晚期的,沁色是朱砂沁,埋在墓里几千年才能沁成这样。雕工是典型的良渚兽面纹,眼睛是重圈纹,耳朵是卷云纹。这东西要是真的,得上拍卖会,估价……我不敢说。”

      他没说真假,只说如果是真的该怎样。这是林知遥教的“话不说满”。

      老徐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隐去。

      “那你说,这是真的假的?”

      沈驰景拿起玉琮,又仔细看了看,然后指着兽面纹眼睛部分的一处细微崩口。

      “这里,崩口的边缘太新了,不像几千年自然磨损。还有,”他翻过来,指着底部一处几乎看不见的磨痕,“这磨痕的方向太一致,像是有人刻意盘过。但沁色又是真的……徐叔,我看不准。这东西,太深了。”

      他把玉琮轻轻放回布包,动作很恭敬。

      老徐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哈哈大笑。

      “好!好眼力!”他拍着沈驰景的肩膀,“慕云,你这外甥,有点东西。东西是高仿,但仿得确实好,连我都差点打眼。能看出崩口和磨痕的问题,已经是行家了。”

      周慕云也笑了,笑容里有种满意的神色。

      “徐哥过奖了,他也就是瞎看。来来,上菜,边吃边聊。”

      菜是私房菜馆的招牌,精致但不张扬。酒是陈年茅台,开了两瓶。老徐喝了几杯,话开始多起来。

      “慕云,你上次说那批货,怎么样了?”他问,语气随意,但眼神锐利。

      “还在谈。”周慕云给老徐斟酒,“对方要价太高,我还在磨。不过最近有条新路子,从南边过来一批宋画,品相不错,就是……有点问题。”

      “什么问题?”

      “来源不太清楚,但东西是好东西。”周慕云压低声音,“有幅《溪山行旅图》,看绢本和墨色,像是南宋的。但题款没了,被人裁过。”

      老徐眯起眼睛:“裁过的画,价值就打了对折。”

      “所以才便宜。”周慕云说,“我找人看过,画心是真的,只是题款没了。如果能补上合适的题款,再做个旧……”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沈驰景低头吃菜,假装没听懂,但耳朵竖着,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

      “补题款……这活儿可不好干。”老徐说,“得找高手。现在市面上,能补宋画题款还不露馅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是啊,难就难在这儿。”周慕云叹气,“以前有个方醒,可惜……”

      他摇摇头,没再说。

      “方醒……”老徐喝了口酒,语气复杂,“他是真有本事,但脾气也倔。当年我请他补过一幅画,他看了之后,说‘这画不该补,就让它残缺着,才是真’。我没听,找了别人补,结果补砸了,画废了。”

      “方老就是太较真。”周慕云说,“这行里,真真假假,哪能分那么清。有时候,补全了,让画‘活’过来,比让它残缺着等死,不也是功德一件?”

      “这话在理。”老徐点头,忽然看向沈驰景,“驰景,你怎么看?”

      沈驰景放下筷子,认真想了想。

      “我不懂画,但懂戏。有时候剧本写了一半,演员得自己补台词。补好了,戏就活了;补不好,整场戏就垮了。”他说,“我觉得补画也一样,关键不是补不补,是谁来补,怎么补。方老师不愿意补,可能是觉得……没人能补到他心里那个标准。”

      老徐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重重一拍桌子。

      “说得好!”他又给沈驰景倒了杯酒,“来,徐叔敬你一杯。就冲你这句话,你这个晚辈,我认了。”

      沈驰景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很烈,从喉咙烧到胃里。

      一顿饭吃到晚上十点。老徐喝多了,话更多,但关键的信息再没透露。临走时,他塞给沈驰景一张名片。

      “以后有事,打这个电话。徐叔能帮的,一定帮。”

      “谢谢徐叔。”沈驰景双手接过。
      周慕云让司机送老徐回去。包间里只剩他和沈驰景。

      “今天表现不错。”周慕云点了根烟,烟雾袅袅升起,“老徐很少这么夸人。”

      “是舅舅教得好。”沈驰景说。

      周慕云笑了笑,没接话。他抽完一根烟,又点了一根,然后说:“驰景,你知道我为什么带你来见老徐吗?”

      “让我学东西。”

      “是,也不全是。”周慕云看着他,“你母亲在瑞士,情况不太好。警方盯得紧,她压力很大。我需要有个人,能帮我打理国内的一些事。你是她儿子,也是沈家人,我最信你。”

      沈驰景的心往下沉,但脸上露出担忧:“舅舅,我能做什么?”

      “不急,慢慢来。”周慕云拍拍他的肩,“先跟老徐学,把这行摸透。等时机成熟了,我会把一些事交给你。到时候,你母亲那边,我也会多照应。”

      沈驰景点头,眼神坚定:“舅舅放心,我一定好好学。”

      “好孩子。”周慕云满意地笑了,“去吧,司机在楼下等你。回家好好休息,明天还有戏吧?”

      “是,明天一早的戏。”

      “注意身体,别太累。”

      “舅舅也是。”

      沈驰景走出包间,下楼,上了周慕云安排的车。车子启动,驶入夜色。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海里回放今晚的每一个细节。老徐的眼神,周慕云的话,那枚玉琮的崩口,还有那幅被裁掉题款的《溪山行旅图》。

      信息很多,但要一点点梳理。

      手机震了一下,是那部老式手机。

      林知遥发来一条消息:
      【怎么样?】

      沈驰景回复:
      【成。玉琮高仿,崩口新,磨痕一致。老徐认可。周提到南边来的一批宋画,有幅《溪山行旅图》题款被裁,想找人补。提到方醒。周想让我入局。】

      几秒后,回复:
      【收到。回家详说。注意安全。】

      沈驰景收起手机,看向窗外。城市的夜景在车窗外飞速倒退,灯光像流淌的河。

      车子在公寓楼下停下。沈驰景上楼,开门,开灯。

      林知遥已经在了。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几张打印出来的照片。是老徐和几个古玩商的合影。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目光在沈驰景身上停了一瞬。

      “喝酒了?”

      “喝了点茅台,不多。”沈驰景换了鞋,脱下外套挂在门边,走到沙发前,在林知遥身边坐下。

      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沈驰景能闻到林知遥身上那股清淡的皂角味,混着纸张和墨水的气息。

      “老徐那边……”

      “等下再说。”沈驰景打断他。

      林知遥抬眼,还没来得及开口,沈驰景已经伸手,扣住他的后颈,将他拉向自己。

      吻落下来。

      不是试探,不是轻柔的触碰。是带着酒气的、压抑了一整晚的、从见到林知遥坐在沙发上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按不住的冲动。

      林知遥的手本能地撑在沈驰景胸前,但没有推开。他的手指攥紧了沈驰景的衬衫布料,指节泛白,像是在抵抗,又像是在抓紧什么。

      沈驰景的另一只手环过他的腰,把他整个人带进怀里。吻从唇上移到嘴角,再到下颌,然后停在他的颈侧。他能感觉到林知遥的脉搏在皮肤下急促地跳动,又快又乱。

      “沈驰景……”林知遥的声音发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嗯。”沈驰景应了一声,没有抬头,嘴唇贴着他的颈侧,说话时气息扫过那片皮肤,“我在。”

      林知遥的手指慢慢松开,从攥紧布料,变成轻轻搭在沈驰景的肩上。

      他没有推开他。

      这是默许。

      沈驰景收紧手臂,把他更深地按进怀里。

      事后,两人躺在沙发上。林知遥背对着沈驰景,呼吸还没完全平复。衬衫被揉皱了,领口敞开两颗扣子,露出一截苍白的锁骨。

      沈驰景从背后抱住他,手臂环过他的腰,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两人之间没有任何空隙,体温交融在一起。

      “你不需要躲。”沈驰景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林知遥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我没有躲。”

      “你有。”沈驰景的手臂收紧了一点,“每次靠近一点,你就往后退一点。不是现在,是从一开始就这样。”

      林知遥没有说话。

      沈驰景把脸埋进他的发间,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呼出。

      “我今晚一直在想你。”他说,声音闷在林知遥的头发里,“坐在老徐对面,听他讲玉琮,听周慕云谈生意,我心里想的全都是。你吃晚饭了吗?今晚还会在安全屋等我吗?我回去的时候,你还会坐在那张沙发上吗?”

      林知遥的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

      “林知遥,”沈驰景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但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认真,“我不是在演一场戏。我对你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不是剧本。”

      沉默。

      然后,林知遥的手慢慢抬起来,覆在沈驰景环在他腰间的手背上。

      他的手很凉,指尖微微发颤。

      “我知道。”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什么,“我知道你不是在演。”

      沈驰景把他的手握住,十指交扣。

      “那以后,不要再躲了。”

      林知遥没有回答,但他没有抽回手。

      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在黑暗中投下一小片暖黄的光。

      两人就这样躺着,安静地,呼吸渐渐同步。

      过了很久,林知遥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静:“老徐那边,还有什么细节?”

      沈驰景忍不住笑了一下,气息扫过林知遥的后颈:“这个时候谈案子?”

      “不然呢?”

      “不然……”沈驰景收紧手臂,“可以再做点别的。”

      林知遥用手肘顶了他一下:“说正事。”

      “好好好,说正事。”沈驰景松开一只手,但仍保持着环抱的姿势,“老徐提到一幅被裁掉题款的《溪山行旅图》,周慕云想找人补题款。他说‘以前有个方醒’,但没说完。”

      林知遥的注意力立刻被拉回案件:“补题款……这是高仿的核心工序。如果能找到补题款的人,就能顺藤摸瓜找到制作链条。”

      “周慕云说,下周老徐有个私人交流会,在郊区会所,让我也去。”

      “去。”林知遥说,“这是个好机会。但要注意安全,我会安排人在外围接应。”

      “好。”

      沈驰景说完,没有松手。林知遥也没有让他松手。

      两人就这样安静地躺了一会儿。

      然后林知遥轻声说:“沈驰景。”

      “嗯?”

      “今晚……我也没有躲。”

      沈驰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轻,但很暖。

      “我知道。”他说,把林知遥抱得更紧了一点,“我知道你没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松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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