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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掌眼 林知遥与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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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慕云的饭局定在三天后,一家会员制私房菜馆的“松月”包间。
赴局前夜,安全屋里,最后一次模拟。
“老徐的测试,大概率会从三样里选一样。”林知遥在桌上摆出三件东西:一枚铜镜,一块玉佩,一卷旧画,“铜镜看锈,玉佩看沁,画看纸绢。你选一个最有把握的。”
沈驰景的目光在三者间移动,最后停在铜镜上。
“这个。”
“理由?”
“铜镜的锈色和包浆最难仿,但规律也最明显。而且,”沈驰景拿起铜镜,指尖划过背面模糊的纹饰,“老徐是做青铜器起家的,用他最熟的领域测试,反而能体现我的‘诚意’我不怕在他擅长的地方露怯。”
林知遥看着他,眼里有赞许。
“思路对。但具体怎么说?”
沈驰景想了想,把铜镜对着光,看了片刻,缓缓开口:“徐叔,这镜子……我看不准。锈色是老的,水银沁也自然,但背面这处纹饰的磨损……”他顿了顿,摇头,“磨损方向太一致了,像是有人刻意盘过。可要是仿品,这锈又做不了这么透。我眼拙,还得请您掌眼。”
林知遥没说话,只是从抽屉里又拿出一面铜镜,放在旁边。
“看看这个。”
沈驰景拿起第二面,对比着看。两枚镜子形制相似,但细节处差别很大。第一面的纹饰磨损确实均匀,第二面的磨损则深浅不一,方向杂乱。
“这是……”
“第一面是高仿,但做旧时用了古法,锈是真的老锈。第二面是真品,但品相差,所以价值不高。”林知遥说,“你刚才的判断,对了一半,错了一半。”
“哪一半错了?”
“你说‘锈做不了这么透’,错了。”林知遥指着第一面铜镜的锈色,“现在的高仿,可以用真古镜的残片融了重铸,或者用化学手法做锈。单看锈,已经很难分辨。真正的破绽,在这里。”
他拿起放大镜,对准铜镜边缘一处极细微的缺口。
“看锈色的分层。真品是自然氧化,一层压一层,像千层酥。仿品为了做旧,往往在短时间内反复上锈,层次是乱的,而且有化学药剂的残留痕迹。”
沈驰景凑近看,果然。在放大镜下,第一面铜镜的锈色有细微的分层错乱,而第二面则自然得多。
“明天老徐如果拿出类似的物件,你就用这个思路。”林知遥放下放大镜,“但记住,话只说七分。看出来了,点破一层,留一层。给他递梯子,也给自己留台阶。”
沈驰景点头,把要点记在心里。他学得很快,但越学,越觉得这潭水深不见底。
“紧张吗?”林知遥忽然问。
“……有点。”沈驰景诚实地说,“怕演砸了,也怕……辜负你的信任。”
“你不会演砸。”林知遥说,语气平静但笃定,“你是沈驰景,是个天生的戏子,这个我之前就跟你说过。老徐再精,也只是个古董商。你看过的人心,演过的戏,不比他少。”
这话不是安慰,是事实。但沈驰景听着,心里某个地方还是软了一下。
“林知遥,”他问,“你当初第一次卧底,紧张吗?”
林知遥沉默了几秒。
“紧张。但不是紧张任务,是紧张……怕自己变得不像自己。”他看向窗外,夜色浓重,“卧底三年,每天活在谎言里。有时候半夜醒来,看着镜子里的脸,会突然想不起自己原来长什么样。”
沈驰景看着他侧脸的轮廓,在灯光下显得很静,也很孤独。
“那后来呢?”
“后来习惯了。”林知遥转回头,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留下点后遗症。不太容易相信人,也不太容易……放松。”
沈驰景想起他冰凉的手,想起他永远挺直的背,想起他即使在安全屋里,也会下意识坐在能看见门窗的位置。
那是长久紧绷后的惯性。
“那你信我吗?”沈驰景问。
林知遥没立刻回答。他看着沈驰景,看了很久,久到沈驰景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信。”他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不然不会教你这些。”
沈驰景笑了。那笑容很亮,像暗夜里突然点起的灯。
“那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他说,“我其实……很怕黑。”
林知遥愣了一下。
“小时候母亲出国,我一个人住在老宅。房子很大,很空,晚上到处都是影子。”沈驰景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后来当了演员,拍夜戏,住酒店,到处跑。但每到陌生的、黑暗的地方,还是会心跳加速。所以我总开着灯睡,助理都知道。”
林知遥想起在瑞士时,沈岚别墅里那盏彻夜不灭的廊灯。原来是这样。
“那在这里,”他问,“你开灯吗?”
安全屋的卧室,沈驰景睡过几次。林知遥记得,他好像没开夜灯。
“没开。”沈驰景说,“因为知道你在外面。”
很轻的一句话,落在寂静的夜里,却重重砸在林知遥心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嗯。”他说,“我在。”
教学结束,已是凌晨。沈驰景去洗澡,林知遥在客厅收拾东西。他把铜镜、玉佩、画卷一样样收好,放回箱子,动作很慢,像在整理什么珍贵的东西。
水声停了。沈驰景擦着头发走出来,换了睡衣,身上带着湿气和水汽。
“我先去睡了。明天见。”
“明天见。”林知遥说。
沈驰景走进卧室,关上门。但没锁。这是安全屋的规矩,任何时候不能锁门,以防突发情况。
林知遥继续在客厅坐了会儿,然后关了主灯,只留一盏落地灯。他坐在灯下的椅子上,打开平板,继续看老徐的资料。
卧室里很安静。但十几分钟后,林知遥听见很轻的脚步声,和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
他转过头。沈驰景站在卧室门口,抱着枕头,头发还微湿,眼神有些迟疑。
“怎么了?”林知遥问。
“那个……”沈驰景抓了抓头发,难得露出点窘迫,“床好像……有点问题。”
“什么问题?”
“……塌了。”
林知遥愣了一下,起身走过去。卧室里,那张单人床的床板从中间裂开,床垫陷了下去。看起来是年头太久,木头糟了,刚才沈驰景躺下时压塌的。
“抱歉,”沈驰景说,“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林知遥检查了一下,“应该是之前就老化了。今晚你睡沙发,我睡地板。”
“那怎么行,你是……”
“我是警察,经常出外勤,睡哪都一样。”林知遥从柜子里拿出备用被褥,在沙发旁铺好,“你明天有重要任务,得休息好。”
沈驰景还想说什么,但林知遥已经铺好地铺,抱着自己的枕头躺下了。
“关灯吧。”他说,闭上了眼睛。
沈驰景站在那儿,看了他几秒,然后关了卧室的灯,走回沙发躺下。客厅里只有落地灯昏黄的光,勉强照亮一小片区域。
两人隔着一道沙发,一个在上,一个在下。空气很静,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林知遥。”沈驰景忽然开口。
“嗯?”
“你睡地板,不冷吗?”
“不冷。有地暖。”
“哦。”沈驰景顿了顿,“那……晚安。”
“晚安。”
沉默重新降临。但这次的沉默,和平时不太一样。空气里有种微妙的张力,像绷紧的弦,轻轻一碰就会响。
几分钟后,沈驰景翻了个身,面朝林知遥的方向。从沙发的缝隙里,他能看见林知遥侧躺的背影,肩胛骨的轮廓在薄被下清晰可见。
“林知遥。”他又叫了一声。
“怎么还不睡?”
“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问。”
“你……谈过恋爱吗?”
问题很突然。林知遥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没有。”他回答,声音平静,“没时间,也没精力。”
“哦。”沈驰景应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问,“那如果……我是说如果,以后有时间了,会想谈吗?”
林知遥睁开眼,看着面前的地板。昏暗的光线里,地板上的木纹像流动的河。
“不知道。”他说,实话实说,“没想过。”
“那你现在想。”
“什么?”
“现在想。”沈驰景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如果以后有时间了,有精力了,会想谈吗?”
林知遥沉默了。他看着地板上的木纹,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像迷宫,也像心跳的轨迹。
“可能吧。”最终,他说,“但得看是谁。”
“什么样的人?”
“不知道。”林知遥闭上眼睛,“等遇到了,才知道。”
沈驰景没再问。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落地灯发出的微弱电流声。
又过了很久,久到林知遥以为他睡着了,沈驰景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更轻,像梦呓:
“林知遥。”
“嗯。”
“如果明天我演砸了,你会失望吗?”
“不会。”林知遥说,没有犹豫,“只要你活着回来,就不算砸。”
沈驰景笑了,笑声很低,在寂静的夜里像羽毛拂过。
“好。”他说,“那我一定活着回来。”
“嗯。”
“林知遥。”
“又怎么了?”
“没什么。”沈驰景说,声音里带着困意,“就是……谢谢你。”
林知遥没回答。他只是听着身后沙发上,沈驰景的呼吸渐渐平稳,变得绵长。
人睡着了。
林知遥还醒着。他看着地板,看着光影,看着这个狭窄但安全的空间。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昨晚的温度。
心里某个地方,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无声息地破土。
他想起沈驰景问的那个问题:如果以后有时间了,会想谈吗?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此刻,在这个安全屋里,在这个他认为的不安全的世界上,有一个人睡在他身后的沙发上,信任他,依赖他,也……在乎他。
这就够了。
至少今晚,够了。
林知遥闭上眼睛,终于也沉入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