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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暗流 林知遥与沈 ...

  •   晨光从窗帘缝隙钻进来,在地板上画出几道光痕。有一簇光线洒在林知遥脸上,他被亮得皱了皱眉,抬手遮挡住阳光,缓缓睁开了眼睛。

      林知遥尝试撑着坐起身就感觉一顿天旋地转,坐稳后他揉了揉太阳穴,这疼得厉害,昨晚的后劲还在。林知遥缓过神,看了看身上。衬衫有些许褶皱,但也还算整齐,鞋子被脱下整齐的放在床边。

      记忆断断续续恢复在脑海里,剧组的饭局,一杯接一杯的酒,结束了沈驰景过来扶他……

      还有那个黑色的皮夹。

      林知遥一下子就清醒了,匆匆下床,脚软差点摔一跤。他在沙发上发现了昨晚自己的外套,手急忙往口袋里摸。东西还在,打开,所有东西都在原位,方向顺序什么的都没变。包括他最担心的东西。那本印着公安部刑侦局字样的证件。

      可他总是觉得,有些不安。

      来自警察的直觉就像一根针,扎在他的脑袋里。东西完美的摆放在原来的位置,他总有一种被侵入、被审视过的感觉,它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一样粘在皮肤上,弄得林知遥浑身难受。

      他来到厨房。灶台上,砂锅还温着,揭开盖子,白粥的米香混着淡淡的鸡蛋香飘出来。

      便条就放在一旁,沈驰景的字迹工整,又洒脱,很好看。林知遥捏着那张便条纸,边缘在指尖压出浅浅的痕。

      沈驰景到底看见了没有?

      如果看见了,为什么还能这样平静地留便条、熬粥,像个普通同事?如果没看见,这份过度的体贴又算什么。

      林知遥把粥热了热,盛了一碗,坐在晨光里慢慢吃。米粒熬得开了花,蛋花有股淡淡的甜味,正好解了林知遥嘴里的苦味。林知遥小口小口地慢慢喝着粥。脑子又不自觉的想起一些昨晚的画面。

      他想起沈驰景扶他时手臂的力度,想起黑暗里那句模糊的晚安,想起指尖擦过脸颊时的稍稍停顿。

      想着那个总是笑着的太阳,到底有几张脸。

      《暗涌》片场永远总是一种有序的混乱。

      林知遥刚到的时候,第五场第三镜正在准备。这场戏是主角陈曜在停尸房面对受害者的遗体,台词不多,全靠眼神和肢体来表达。很考验演技。

      沈驰景已经站在指定位置。他穿着剧里的旧夹克,背影在剧场的冷光下显得有些单薄。导演还没喊开始,他就已经微驼着背,双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内扣。那是陈曜疲惫时的习惯站姿。

      “林编来了?”导演从监视器后抬头,“正好,这场戏的心理动机你再去跟驰景讲讲。”

      “好。”林知遥点头,走过去。他今天没穿警服,一身简单的深灰夹克,但走路的姿态和看人的眼神,依然带着那种经年训练出来的、属于执法者的审视感。

      沈驰景转身,看见他的瞬间,眼睛自然地弯起来:“林编早。”

      和昨晚那个在昏暗楼道里扶着他,语气低沉的人完全不同。恐怕如果不是林知遥亲身经历,连他自己都不会相信这是同一个人。

      “早。”林知遥点头,翻开剧本,“这场戏陈曜的情绪不是单纯的愤怒或者悲伤,而是一种……”

      “无力感。”沈驰景接话。

      林知遥抬眼。

      “凶手就在眼前,证据也在眼前,可就是抓不住。”沈驰景说这话时,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里的光往下沉了沉,“像隔着玻璃打拳,力气都砸在自己身上。对吗?”

      太准了。准得不像是演员在理解角色,而是警察在分析凶手。

      “对。”林知遥合上剧本,看着沈驰景,“沈老师对这个状态很熟悉?”

      沈驰景的笑容没变,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林编觉得呢?”

      “我觉得。”林知遥顿了顿,“沈老师不只是理解角色,更像是……经历过。”

      两人对视了两秒。棚灯在沈驰景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但他没有移开视线。

      “林编观察力很强。”沈驰景说,语气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不愧是……专门写刑侦的。”

      他故意在“专门”两个字上,微微加重了语气。

      林知遥把后半句“像在说你自己”强行咽了回去,没有接他的话,转而说:“陈曜的肢体动作应该给人一种收着的感觉,而不是爆发,也不是内耗。”

      沈驰景点点头,重新转回去面对假想的停尸台。就在林知遥准备离开时,忽然听到他轻声询问:“粥喝了吗?”

      林知遥脚步一顿。

      “喝了。”林知遥回答,“谢谢。”

      “不客气。”沈驰景没回头,声音里带着笑,“下次别空腹喝酒了,伤胃。”

      导演喊了准备。场记打板。

      镜头推进,沈驰景站在那儿,低头看着虚空。三秒,五秒,十秒。他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呼吸节奏慢慢变了,变轻,变缓,然后停住。

      他在屏息。

      接着,很慢地,他抬起手,不是去触碰什么,而是悬在半空,手指微微蜷缩,像想抓住什么又知道抓不住。然后那只手落下来,不是垂落,是沉沉地,认命地回落身侧。

      “卡!”导演喊,“很好!这条保留!”

      现场响起松气的声音。沈驰景瞬间从那个沉重的躯壳里脱出来,转过身时脸上已经挂了笑,朝导演比了个OK的手势。

      林知遥站在原地,看着沈驰景一边解夹克扣子一边和助理说话,阳光重新回到他脸上。

      这个人切换得太快了,林知遥感到一阵心慌。

      中午休息放饭,林知遥找了张角落的桌子,打开《生存者逻辑》的案件资料。三名受害者的照片排在眼前,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在镜头面前笑得灿烂。

      死因分别是:溺水、高处坠落、电击。都被伪装成意外。

      但太完美了。完美的意外,本身就是破绽。

      “林编又在构思新剧本?”

      林知遥抬头。沈驰景端着餐盘站在桌边,餐盘里应该是经纪人专门帮忙准备的营养餐。

      “能坐这儿吗?”沈驰景问,没等林知遥回答就坐下了,“那边太吵了。”

      确实吵。几个配角演员正在闹腾,笑声隔着半个场地都能听见。林知遥合上笔记本电脑,“随便。”

      沈驰景吃饭很安静,但也不拘谨。他自然地夹菜,咀嚼,吞咽,偶尔抬眼看看林知遥,眼神很干净,仿佛真的只是单纯找个地方吃饭。

      “林编对《生存者逻辑》很感兴趣?”沈驰景忽然问。

      林知遥心里那根弦绷紧了:“搜集素材。”

      “那节目我当过特殊嘉宾录了两期。”沈驰景夹了块西兰花,“挺有意思的,节目组脑洞大,什么挑战都想得出来。”

      “比如?”

      “比如让嘉宾在完全黑暗的迷宫里找出口,或者模拟荒野求生,七十二小时只给最低限度的物资。”沈驰景笑了笑,“收视率挺高,就是有点折腾人。”

      林知遥看着他:“你参加过哪两期?”

      “第三季第七期,和第四季特别篇。”沈驰景答得很快,“怎么,林编要写综艺题材?”

      “在考虑。”林知遥说,“那两期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吗?冲突?意外?”

      沈驰景筷子顿了顿。很细微的动作,但林知遥看见了。

      “录节目嘛,小摩擦总是有的。”沈驰景重新夹菜,“嘉宾之间,嘉宾和节目组之间……不过都过去了。林编想问哪方面的?”

      “任何。”林知遥盯着他,“你对那三位出事的嘉宾有印象吗?”

      空气安静了几秒。

      沈驰景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嘴。动作很慢,像是在刻意拖延时间。

      “有个女孩,叫苏棠的,挺活泼的。”他缓慢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当时录制特别篇的时候她也在。那天有个高空项目,她恐高,站在跳台上哭了二十分钟。最后是导演组答应给她加安全绳,她才跳的。”

      林知遥翻资料。苏棠,第一个受害者,死因是“意外”从自家阳台坠落。

      “另外两个呢?”他问。

      沈驰景摇摇头:“不太熟。只打过照面。”他看向林知遥,“林编问这么细,是真要写,还是……”

      话没说完,但林知遥听懂了他的意思。

      林知遥合上资料夹:“只是好奇。”

      “有好奇心是好事。”沈驰景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但笑意没有抵达眼底,“不过林编,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你。”

      他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像是怕被旁人听见:“一个普通人查案,和一个有公安部背景的人查案,区别在哪儿?”

      林知遥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没有回答。沈驰景也没有追问。他只是那样笑着,看着林知遥,像在看一个自己已经看穿了谜底的谜题。

      棚里的嘈杂声、场工的吆喝声、饭盒的味道,都在这一瞬间退得很远。林知遥看着沈驰景,沈驰景也看着他。那双总是含笑的眼里,此刻没有笑,只有一种平静的、审视的专注。

      “你什么意思?”林知遥问,声音很稳,但握着资料夹边缘的手指微微收紧。

      沈驰景眨了眨眼,那种审视消散了,笑容重新变得无害:“就是提醒林编,写剧本也别太投入,伤神。”他端起饭盒起身,“我吃好了,您慢用。”

      他走了。背影在棚灯下拉得很长。

      林知遥坐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资料夹的边缘。

      沈驰景知道。

      不是猜测,是肯定。他知道自己在查这个案子,知道自己不是真的编剧,知道那些问题不是出于创作需要。他甚至可能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而他选择的,不是揭穿,不是威胁,而是用一句轻飘飘的话,让自己知道他知道了。

      这是一个警告。也是一个试探。更是一个,来自顶级捕食者的,游戏开始的信号。

      林知遥低头看着资料夹,发现自己刚才在沈驰景说话时,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下午的戏拍得不太顺。一场情绪爆发戏,沈驰景连着演了七条,导演都不满意。

      “不够痛!”导演从监视器后站起来,“陈曜这时候不是愤怒,是痛!是眼睁睁看着线索断在眼前的痛!你现在的表演太外放了,我要的是内敛的、憋着的痛!”

      沈驰景站在场地中央,脸上没什么表情。助理跑过去递水,他摇摇头。

      林知遥站在外围看着。他看见沈驰景垂在身侧的手在微微发抖,那不是累,是某种情绪压抑到极致的生理反应。

      第八条开始。

      沈驰景走位,停住,转身。镜头推上去,给他特写。

      三秒。

      然后林知遥看见,沈驰景眼眶红了。不是大哭的那种红,是血丝慢慢爬上来,眼眶一点点湿润,但眼泪始终没掉下来。他嘴唇抿得死紧,下颌线绷得像是要断开,整个人的重心往下沉,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着。

      他没说话,没嘶吼,只是站在那儿,看着虚空。

      可见的现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卡!”导演喊,声音有点哑,“这条……过了。”

      沈驰景立刻转身,抬手抹了一把脸。再转回来时,除了眼眶还有些红,表情已经恢复正常。他朝导演和工作人员鞠躬:“不好意思,耽误大家时间了。”

      导演走过去拍拍他的肩:“演得很好。”

      沈驰景笑笑,没说话。

      林知遥看着他走回休息区,接过助理递过来的毛巾,低头擦汗。那个瞬间,他侧脸的线条在棚灯的逆光里显得异常清晰,也异常脆弱。像某种坚硬的壳裂开了一条缝,让人窥见里面柔软的血肉。

      但也只是一瞬间。沈驰景抬起头,又成了那个阳光得体的沈驰景。

      林知遥移开视线。

      他发现自己开始分不清,哪些是沈驰景,哪些是表演。或者对这个的人来说,表演和生活早就没了边界。

      下场戏要拍医院的场景,所以剧组借了个私人医院的晚间时间用来拍摄。

      沈驰景站在病房门口,看着林知遥坐在走廊长椅上低头翻卷宗的身影。凌晨三点的医院长廊,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有那么一瞬间,沈驰景想起很多年前拍的第一部戏。也是医院的夜戏,但那时候的孤独是演出来的,此刻却是真的。

      他走过去,把刚才在医院旁边便利店买的热咖啡递过去。

      “提提神。”

      林知遥抬头,接过时指尖不经意碰到他的,很凉。

      “谢谢。”他说,打开罐子时热气腾起来,模糊了镜片。

      沈驰景在他旁边坐下,隔着一个空位的距离。两人都没说话,只有林知遥翻页的声音,和远处护士站的轻微响动。但很奇怪,那种一直绷着的焦虑,在这样的沉默里,反而松了一些。

      过了一会儿,林知遥开口,没有转头:“沈老师,你中午说的那句话‘一个普通人查案,和有公安部背景的人查案,区别在哪儿’你是怎么知道的?”

      沈驰景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走廊尽头那盏忽明忽暗的应急灯,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昨晚喝醉的时候,我扶你上楼。你外套口袋里掉出一张工作证,我捡起来放回去了。”

      林知遥的手指停在纸页上。

      “我没打开看。”沈驰景补充道,语气平淡,“但那个封皮的质地和颜色,我拍戏时见过。公安部专用的证件套,而且和普通警证不一样。你还是高级别的吧。”

      他转头,看向林知遥的侧脸:“林督警,你卧底的水平不错,但道具细节还需要再打磨一下。”

      林知遥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合上卷宗,转头看向沈驰景。两人在昏暗的医院走廊里对视,应急灯在他们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说?”林知遥问。

      “因为我在等你先说。”沈驰景回答。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上,姿态松弛,但眼神清醒,“林警督,你查你的案子,我拍我的戏。只要你需要我配合,我会配合。但我不喜欢被人当嫌疑人审。”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如果你想让我信任你,首先,你得先信任我。”

      林知遥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沈驰景,像是在重新评估这个人。

      良久,他收回视线,重新翻开卷宗:“知道了。”

      沈驰景没有再追问。他也转回去,看向走廊尽头那盏灯。

      两人之间,隔着一个空位的距离。但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悄然改变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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