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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 76 章 晨 ...


  •   早晨的光是软的。
      不是昨天那种压在肩膀上的厚,也不是前天那种刺得人眼睛疼的亮。是软的,软得像有人把一块绸缎蒙在了窗户上,绸缎被日头晒过,晒得暖洋洋的,暖得光从窗户缝里透进来的时候都带着一层淡淡的黄。
      温晚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的第一样东西是燕青松的手。
      那只手放在她枕边,手背朝上,手指微微蜷着,蜷得像一根被太阳晒蔫了的草。手腕上缠着纱布,纱布是新换的,白得发亮,亮得像有人拿雪在纱布上擦过。纱布底下有淡淡的绿透出来——那是木灵的颜色,燕沉渊和燕云归一起给他的颜色。
      她没有动。
      她只是躺在那里,看着那只手,让早晨的光一寸一寸地爬过他的指节。光很慢,慢得像有谁拿一把软毛刷在那些骨节上轻轻地扫,扫得那些指节都显得格外清晰,清晰得像一幅用细笔画的工笔画。
      "看什么?"
      燕青松的声音从那只手的方向传过来,带着一种刚睡醒的沙,沙得像有人拿砂纸在嗓子里磨了一下。
      "看你。"温晚说。
      "看够了?"
      "没。"温晚说,"再看一会儿。"
      她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他的手背。
      手背是暖的,暖得像有人拿暖手炉在那上面焐了一夜,焐得那些皮肤都变得温温软软的。软得像有谁在那些皮肤底下塞了一层棉花,棉花把那些骨节的棱角都包起来了,包得他的整只手都显得柔和了。
      "你昨晚没睡好。"温晚说。
      "睡着了。"燕青松说,"就是醒了两次。"
      "为什么醒?"
      "因为手在发光。"燕青松说,"半夜醒了一次,看见手在发光,绿的。像萤火虫。"
      "后来呢?"
      "后来又睡了。"燕青松说,"再醒的时候,光没了。"
      温晚把指尖移到他的手腕上,按在纱布上。纱布底下的跳动很稳,稳得像有谁在那些血管里装了一台节拍器,节拍器打得均匀,均匀得像一个人在安静的环境里数自己的心跳。
      "还疼吗?"
      "不疼。"燕青松说,"就是有点痒。痒得像有东西在皮肤底下爬。"
      "那是木灵在长。"温晚说,"你昨天长了一根灵根出来。灵根在找它的位置。"
      "找到了吗?"
      "应该快了。"温晚说,"等你找到那个位置,就不痒了。"
      燕青松没说话。
      他只是把手翻过来,翻得掌心朝上。掌心是干净的,干净得能看见那些掌纹,纹路是细的,细得像有人拿刀子在那些皮肤上刻出来的。刻出来的线条从手掌的边缘往中间汇聚,汇到掌心正中的一个点上。那个点微微发绿,绿得像有人在那些纹路的交汇处点了一颗小小的翡翠。
      "在这里。"燕青松说,"找到了。"
      温晚凑过去看。
      那个绿点是木灵的根。根很小,小得像一颗刚发芽的种子,种子在掌心里扎根,扎得很浅,浅得像有人在那些皮肤上点了一个墨点。但那个墨点在跳——不是心跳的那种跳,是一种更轻的、像呼吸一样的跳。一下一下的,每一下都和燕青松的呼吸同步。
      "它认你。"温晚说。
      "认我?"
      "木灵认主。"温晚说,"它在你身体里找到了它的位置,它就认你了。"
      "认了之后呢?"
      "认了之后,它就是你的了。"温晚说,"你可以用它。就像用手一样。"
      燕青松把掌心合上。
      合上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有谁在那些手指尖上捏了一下。他的眼睛在早晨的光里是黑的,黑得像两潭刚下过雨的井,井水很清,清得能看见井底那些细小的沙粒。但此刻井底多了一点东西——不是沙粒,是一种更亮的、像翡翠碎片一样的东西。东西在井底闪,闪得像有人在那些最深的地方埋了一颗星星。
      "试试。"温晚说。
      "试什么?"
      "用木灵。"
      燕青松没说话。
      他只是抬起另一只手,把手指按在自己的掌心上。手指在掌心里划了一下,划得很轻,轻得像有谁拿指甲在那上面挠痒痒。但就在那一下之后,他的掌心亮起了淡淡的绿光。
      光很弱,弱得像有谁在那些掌纹里点了一盏小小的油灯。灯芯是新的,新得火苗还在晃,晃得像有谁在那些晃动的间隙里往灯里添了一点油。
      "亮了。"燕青松说。
      "能亮多久?"
      "不知道。"燕青松说,"试试。"
      他把手攥紧了,攥得指节都发白。绿光在掌心里跳了一下,跳得像有谁在那些光芒里扔了一颗石子,石子激起的涟漪往四周扩,扩到他的手腕,扩到他的胳膊,扩到他肩膀上。
      然后光灭了。
      "没多久。"燕青松说,"就一下。"
      "一下也够了。"温晚说,"你才刚长出灵根。能亮一下已经不错了。"
      "能练长吗?"
      "能。"温晚说,"多练就行。练得越多,亮得越久。"
      燕青松把攥紧的手松开。
      松开的时候,他的掌心有一道细细的绿线从指缝里透出来,透得像有谁在那些手指头之间拉了一根丝。丝是木灵的丝,绿得像春天柳树枝头最嫩的那一截。
      "慢慢练。"温晚说。
      "嗯。"
      窗外,日头升起来了。
      日头升得很慢,慢得像有谁拿一根线把它从山底下拽上来,线很长,长得拽了好久才拽到半空。半空的日头把整个窗户都照红了,红得像有人在那些窗棂上糊了一层红纸,纸被光晒得透亮,亮得整间屋子都被染成了暖黄色。
      "该起了。"温晚说,"你娘应该在等我们吃饭。"
      "她不吃饭。"燕青松说,"她是锚,锚不吃东西。"
      "那你娘在等你们吃饭。"
      燕青松没说话。
      他只是从床上坐起来,坐起来的时候,他的袍子从肩膀上滑下来,滑得领口都歪了,歪得露出一截脖子。脖子是白的,白得能看见锁骨底下那层细细的血管,血管在日光里显得格外清晰,清晰得像有人在那些皮肤底下绑了一根红绳。
      "你瘦了。"温晚说。
      "瘦了?"燕青松低头看了看自己,"没有吧。"
      "瘦了。"温晚说,"你的锁骨比以前凸了。"
      "那是因为木灵。"燕青松说,"木灵在长。长的时候要吃东西。我这两天吃得不多。"
      "那今天多吃点。"
      "好。"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
      窗户推开的动作带起一阵风,风从外面涌进来,涌得像有人在屋子里倒了一盆凉水。水从他们头顶浇下来,浇得温晚的头发都在往后飘,飘得像有谁在那些发丝上吹了一口气。
      风里有一股草的味道。
      是野草的味道,青的,涩的,带着一点露水的湿。湿得温晚的鼻翼都在动,动得像有人在她的鼻梁上扫了一下羽毛。
      "今天天气好。"燕青松说。
      "嗯。"
      "适合晒药。"
      "你娘要晒药?"
      "她说门槛底下的土里有一种草,叫锚草。"燕青松说,"锚草是她的根长出来的。她想挖出来,晒干了,泡水喝。"
      "锚草是什么?"
      "不知道。"燕青松说,"她说喝了能让我长灵根长得更快。"
      温晚从床上下来,走到窗边。
      她站到燕青松身边,肩膀挨着他的肩膀。两个人的影子在早晨的光里叠在一起,叠得像两滴水落在同一片叶子上,落在了一起,就分不开了。
      "她真好。"温晚说。
      "谁?"
      "你娘。"温晚说,"给你木灵,还给你种锚草。"
      "她是我娘。"燕青松说,"应该的。"
      "应该的也要谢。"温晚说,"一会儿吃了饭,你去跟她说声谢谢。"
      "说什么?"
      "说谢谢。"温晚说,"说你谢谢她给了你木灵。说你会好好练。说你以后会保护她。"
      燕青松转过头,看着她。
      日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不是那种空洞的亮,是一种更深的、像井底有光的亮。井底的光是木灵的绿,绿在那些黑眼珠的深处一闪一闪的,闪得像有人在那些最深的地方点了一盏灯。
      "我不说。"燕青松说。
      "为什么?"
      "因为她是我娘。"燕青松说,"我娘给我的东西,不用谢。"
      温晚的胸口涌上一股热。
      热得像有人在她的心脏上贴了一块暖宝宝,暖宝宝的热从胸口漫开,漫到她的脖子,漫到她的脸颊,漫得她整个人都热了。
      "你——"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
      "什么?"
      "没什么。"温晚说,"走吧,吃饭。"
      她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的手被一只手抓住了。
      那只手是暖的,暖得像刚从被窝里伸出来的手,手心有一层薄薄的汗。汗被早晨的风吹凉了,吹得指尖有一点凉,但手心还是暖的。暖得温晚的整条胳膊都跟着热了。
      "一起走。"燕青松说。
      "我知道。"温晚说,"你松手我就走。"
      "不松。"
      "为什么?"
      "因为——"燕青松的手指在她手心里轻轻动了一下,动得像有谁在那些掌纹上挠了一下,"因为想抓着。"
      温晚的耳朵热了。
      热得像有人在那些耳垂上贴了两块暖贴,暖贴的热从耳垂漫到耳根,漫得她整个人都在发烫。
      "走。"她说。
      她拉着他,往门外走。
      门外的光比屋里更亮,亮得像有人在那些空气里撒了一把碎金子,金子在日光里乱闪,闪得温晚的眼睛都眯起来了。眯起来的时候,她看见猎屋的院子里站着两个人——
      一个穿灰袍,一个穿青衣。
      灰袍的是青萝,青萝站在院子角落里,灰袍在日光里显得格外旧,旧得像有谁把那件袍子从箱子底下翻出来,翻出来的时候袍子上都带着樟脑的味。
      青衣的是燕青雨,燕青雨站在门槛旁边,手里端着一个碗,碗里是米粥,粥是白的,白得发亮,亮得像有人在那些米粒里加了一勺牛奶。
      "起来了?"燕青雨看见他们,眼睛弯了一下,"饭凉了。我给你们热着。"
      "好。"温晚说。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燕青松的手还抓着她的手,两个人的手指交握在一起,握得像两根缠在一起的藤蔓,藤蔓绕在同一个架子上,谁也不肯先松开。
      燕青雨的目光落在他们手上,停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种笑很轻,轻得像有谁在那些嘴角上点了一下,点得那些笑纹都往外扩,扩得她的整张脸都亮起来了,亮得像早晨的日头。
      "吃完了去找娘。"燕青雨说,"她有事要跟你们说。"
      "什么事?"
      "她没说。"燕青雨把碗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只说很重要。"
      "什么样的重要?"
      "很重要就很重要。"燕青雨在石凳上坐下来,"去了就知道了。"
      她拿起碗,舀了一勺粥,塞进嘴里。
      粥咽下去的时候,她的眼睛弯了一下,弯得像有谁在那些眼角上捏了一下。
      "今天的粥很稠。"她说,"是娘亲手熬的。"
      温晚和燕青松对视了一眼。
      然后他们也走过去,在石桌旁边坐下来。
      石凳是凉的,凉得像有人在那些石板上浇了一盆冷水,冷水渗进石头的缝隙里,渗得那些石头都变得冰冰凉凉的。但日光晒在石桌上,晒得石桌的表面都暖了,暖得像有人在那些石板上铺了一层刚晒过的棉被。
      "吃。"燕青雨把碗推过来。
      温晚接过碗,舀了一勺粥。
      粥是热的,热得她的舌尖都在发麻。麻得像有谁在那些味蕾上撒了一把花椒,花椒麻得她的整个口腔都在跳舞。
      但她没停下来。
      她一勺一勺地吃,吃得很慢,慢得像有谁在那些勺子之间按了暂停键。但每一勺都咽得很稳,稳得像有谁在那些喉咙里铺了一条轨道,轨道把每一勺粥都稳稳当当地送到了胃里。
      燕青松也在吃。
      他吃得比她快,快得他的勺子在碗里刮得"刮刮"响,响得像有谁在那些米粒里扔了一把小石子。石子在碗底滚,滚得碗底都在沙沙响。
      "慢点。"燕青雨说,"又没人跟你抢。"
      "饿了。"燕青松说,"昨天消耗太多。"
      "消耗什么了?"
      "血。"燕青松说,"还有灵根。"
      "灵根能消耗?"
      "昨天长出来的。"燕青松说,"长的时候要吃东西。不吃它就饿。"
      燕青雨的眼睛瞪大了一点。
      "你长灵根了?"
      "嗯。"
      "什么灵根?"
      "木灵。"燕青松说,"我爹和我娘一起给的。"
      燕青雨不说话了。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燕青松,看着他一口一口地喝粥,看着他的手腕上缠着的纱布,看着纱布底下透出来的那一层淡淡的绿。
      "真好。"她说。
      "什么真好?"
      "你有灵根了。"燕青雨说,"我娘给你种的。"
      "嗯。"
      "我娘真好。"燕青雨说,"她种东西。种完这个种那个。种完那个种这个。"
      "她种过你吗?"温晚忽然问。
      燕青雨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那种笑比刚才更轻,轻得像有谁在那些嘴角上吹了一口气。
      "种过。"她说,"她说她在怀我的时候,每天都在给我种东西。种在胎盘里,种在骨头里,种在血里。"
      "种了什么?"
      "不知道。"燕青雨说,"她说等时机到了,我就会知道。"
      "时机是什么?"
      "不知道。"燕青雨说,"她说等我自己去找。"
      她把碗放下,站起来。
      "吃完了去找娘。"她说,"她在药庐里等你们。"
      她转身,往猎屋旁边的那间药庐走过去。
      灰袍在日光里飘着,飘得像有谁在那些袍子的下摆上挂了一串风铃。风铃在风里响,响得温晚的耳朵都在跟着动。
      "走。"燕青松站起来,"去见我娘。"
      "嗯。"温晚站起来。
      她把碗放下,碗底磕在石桌上,磕出一声闷响。闷响在院子里回荡了一下,又一下,像有谁在那些墙壁上敲了一记。
      然后他们也往药庐走过去。
      药庐的门是开的,开得能看到里面——里面有一张床,床上坐着一个人。人是燕云归,燕云归坐在床沿上,背对着门,像在看着什么。
      温晚走到门口,停下。
      她看见燕云归在看什么——是一面镜子。
      镜子是旧的,旧得边框上的漆都掉了一半,掉得露出里面黄褐色的木纹。镜面是亮的,亮得像有人在那些玻璃上擦过一层油,油在日光里闪,闪得温晚的眼睛都眯起来了。
      但镜子里映出来的,不是燕云归的脸。
      是别的什么东西。
      "婆婆。"温晚叫了一声。
      燕云归转过头。
      她的眼睛在日光里是暗的,暗得像两潭刚下过雨的泥潭,潭底沉着什么,谁也看不见。但此刻那些泥潭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动得像有谁在那些潭底丢了一颗石子。
      "你来了。"燕云归说,"坐。"
      她拍了拍床沿。
      温晚走过去,在床沿上坐下来。
      燕青松站在她身后,站得像一根柱子,柱子把门口的光都挡住了,挡得整个药庐都暗了一截。
      "有事要说。"燕云归开口了,"很重要的事。"
      "什么事?"
      "关于这个镜子。"燕云归指了指那面旧镜子,"镜子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你来看。"
      燕云归站起来,走到镜子前面。
      她伸出手,把手掌按在镜面上。镜面在她的掌心里"嗡"的一声响了,响得像有谁在那些玻璃上敲了一下钟。钟声在镜子里回荡,回荡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涟漪扩散开来,扩到镜子的边缘,然后消失了。
      镜子里映出来的东西变了。
      不再是别的什么东西——是一个人。
      是一个温晚不认识的人。
      那人穿白衣,白得像雪;发是黑的,黑得像墨;脸是年轻的,年轻得看不出年纪。年轻得温晚一时分不清他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只看见那双眼睛——
      眼睛是空的。
      不是没长眼睛的那种空,是有眼睛但里面什么都没有的空。空的像两汪被抽干了的井,井底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泥,泥在日光里闪,闪得温晚的心里都在发紧。
      "这是谁?"温晚问。
      "不知道。"燕云归说,"但他一直在看我。"
      "看你?"
      "每天晚上。"燕云归说,"每天晚上我睡着的时候,他就在镜子里看着我。我不知道他是谁,但我知道他很饿。"
      "饿?"
      "他很饿。"燕云归说,"他想吃东西。"
      镜子里,那个白衣人的眼睛动了。
      动得很慢,慢得像有谁在那些眼珠上抹了一层油,油让那些眼珠在眼眶里打转,打得温晚的心里都在跟着晃。
      然后那个白衣人的嘴动了。
      他说了什么。
      温晚没听见声音——但她能看见他的嘴型。他的嘴型在镜子里一张一合的,张合得很慢,慢得像有谁在那些嘴唇上绑了一根线,线被人牵着,一拉一放的。
      他在说一个字。
      反复说同一个字。
      "来。"
      温晚的血液凉了。
      "他在叫谁?"她问。
      "不知道。"燕云归说,"但我觉得他在叫你们。"
      "叫我们做什么?"
      "不知道。"燕云归说,"但我觉得——"
      她顿了一下。
      "我觉得,这个世界还没有结束。"
      镜子里,那个白衣人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种弯不是笑——是一种更深的、像饥饿一样的弯。弯得温晚的整个身体都在发紧,紧得像有谁拿一根绳子把她从头到脚绑起来了。
      "还有别的世界。"白衣人的嘴型在说,"来。"
      温晚的木灵感知动了。
      那种动不是她主动的——是系统自动触发的。她的眉心有一个地方在跳,跳得像有谁在那些皮肤底下按了一个开关。开关打开了,打开的时候,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是系统的声音。
      "检测到彼方信号入侵。"系统的声音是机械的,机械得像有谁拿尺子在那些字上量过,"当前世界残留威胁已清除。开启世界评估。"
      "评估什么?"
      "评估是否满足离开条件。"
      "离开条件是什么?"
      "任务完成度达到100%。"系统说,"当前任务完成度:98%。"
      "还差什么?"
      "还差一个支线。"系统说,"支线名称:深渊之眼。"
      温晚的血液凉了。
      "深渊之眼是什么?"
      "彼方之门关闭时,漏出的最后一件东西。"系统说,"那面镜子里的东西。"
      "怎么完成支线?"
      "进入彼方。"系统说,"完成深渊之眼的回收。"
      "然后呢?"
      "然后当前世界任务完成度达到100%。"系统说,"可以进入下一个世界。"
      温晚没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镜子里那个白衣人。白衣人的眼睛还是空的,空得像两汪被抽干了的井,井底有什么东西在闪,闪得像有谁在那些井底埋了两颗星星。
      "婆婆。"温晚转过头,看着燕云归。
      "嗯?"
      "你等了二十三年。"温晚说,"现在还有多久的稳定期?"
      "不知道。"燕云归说,"可能一年,可能十年。可能更久。"
      "如果我走——"
      "我会照看好他们。"燕云归说,"青松,青雨,裴玉。还有这个家。"
      "你走不了。"燕青松的声音从她身后传过来。
      温晚转过头。
      他站在门口,背着光。光把他的轮廓勾成了一道金边,金边在风里晃,晃得温晚的眼睛都在发酸。
      "你说过。"燕青松说,"你说过不是任务。"
      "我说过。"
      "你说过想留下。"
      "我说过。"
      "那你走什么?"
      温晚没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看着他背光的轮廓,看着他手里那截细细的、像线一样的绿光,看着他手腕上那层缠着纱布的绿。
      "还有一件事。"她说,"深渊之眼。那个东西如果不回收,它会一直叫。叫你们。叫这个世界里的所有人。"
      "那就不听。"燕青松说。
      "不是不听的问题。"温晚说,"它会一直叫。叫到有人去为止。"
      "那就不去。"燕青松说,"叫就叫。我听不见。"
      "它会侵入你的梦里。"
      "做梦就做梦。"燕青松说,"梦里的东西,做完就忘了。"
      "它会——"
      "你不走。"燕青松打断她,"你已经换了十年。十年换过了。不是任务。是我想让你留下。"
      温晚的喉咙紧了。
      紧得像有谁在那些肌肉里塞了一块石头,石头堵在那里,堵得她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了。
      "我——"
      "不准走。"燕青松说,"不准做任务。不准说任务。"
      他走过来,走到她面前,站定。
      他的眼睛在日光里是黑的,黑得像两潭深井,井底有光,那光是木灵的绿,绿在那些黑眼珠的深处一闪一闪的。
      "你是我的。"他说,"不是任务的。"
      温晚的眼泪掉下来了。
      是那种无声的、像断线的珠子一样的掉。珠子从她的眼眶里滚出来,滚过脸颊,滚到下巴,滴到领口上,滴得领口都湿了一片。
      "好。"她说,"不走。"
      燕青松的手抬起来,抬到她的脸颊上,用指腹把那些眼泪抹掉了。
      指腹是暖的,暖得像刚被日头晒过的石头,石头贴在她脸上,把那些泪痕都抹平了,抹得她的整张脸都干净了。
      "那深渊之眼呢?"她问,"不管它?"
      "管。"燕青松说,"但不一个人管。"
      "什么意思?"
      "一起去。"燕青松说,"你去哪里,我去哪里。你不走,我也不走。你做支线,我也做支线。"
      "你现在的力量——"
      "够用。"燕青松说,"我练。"
      他抬起手腕,晃了晃纱布底下透出来的那层绿光。
      "我娘给我的。"他说,"我会练。练到能跟你一起去为止。"
      温晚看着他。
      看着他背光的轮廓,看着他手腕上那层淡淡的绿,看着他眼睛里那点灯一样的光。
      "那要多久?"
      "不知道。"燕青松说,"但我会练。"
      他伸出手,把她的手抓住了。
      那只手是暖的,暖得像刚从被窝里伸出来的手,手心有一层薄薄的汗。汗把他们的掌心都糊在一起了,糊得温晚的手指都跟着黏了。
      "一起。"他说。
      温晚的手指动了。
      动得像有谁在那些指节里塞了一颗种子,种子在那些关节里发芽,发得那些手指都在往燕青松的指缝里钻。钻得紧紧的,紧得像两把钥匙插进了同一把锁。
      "好。"她说,"一起。"
      镜子里,那个白衣人还在。
      他的眼睛还是空的,空得像两汪被抽干了的井。但此刻那些井底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饥饿的动,是一种更深的、像失望一样的动。
      失望得像有谁在那两汪井底埋了两颗种子,种子被什么东西呛死了,没能发芽。
      他还在叫。
      但他的声音好像比刚才轻了。
      轻得像有谁在那些"来"字外面包了一层棉花,棉花把那些声音都吸走了,吸得只剩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像叹息一样的尾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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