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5、第 75 章 醒 ...
-
燕青松的手腕在月光里划开了一道口子。
口子是斜的——不是横切,是斜着往下拉,拉得像有人拿刀子在手腕上开了一条沟。沟里的血涌出来,涌得很急,急得像有人拧开了水龙头,血从伤口里喷出来,喷到那团紫黑色的雾里,喷得像有人在墨汁里倒了一瓶红颜料。
那只鸟叫了。
不是之前那种"吱"的尖叫——是一种更深的、像有人在它嗓子里浇了一勺开水的叫,叫得温晚的耳膜都在嗡嗡响。鸟的身子在土里抖,抖得像有谁在它身上贴了一块烧红的铁,铁烫得它的羽毛都在卷曲,卷曲得像有人拿火钳在它身上烫。
"再来!"大长老的声音从夜色里传过来。
他站在十步开外,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像一根被风吹歪了的电线杆。他的紫黑色的眼睛盯着燕青松的手腕,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烧——不是怒火,是一种更深沉的、像贪婪一样的烧,烧得他的嘴角都在抽。
"你的血不够!"大长老说,"再来!"
燕青松没理他。
他只是把袖口往上撸,撸得那道咬痕都露出来了。咬痕是新的,新得皮肤还在往外渗血,渗得血顺着他的小臂往下淌,淌到他的手背上,淌到他攥着的拳头上,淌得他的手指缝里都是红的。
"不够?"燕青松说。
他把拳头攥得更紧了。
攥得像在攥一块石头,紧得他的指节都发白了,白得能看见皮肤底下青色的血管在跳。血从他的指缝里渗出来,渗成一滴一滴的红色,红色滴到地上,滴到那团紫黑色的雾里。
鸟又叫了。
这一次叫得更惨——不是之前那种尖叫,是一种更低的、像哀嚎一样的呜咽,呜咽得像有谁拿手掐住了它的脖子,掐得它的声音都从尖变成了哑。哑得像有人在它的嗓子里塞了一把沙子,沙子磨得它的叫声都在发抖。
"它怕了。"温晚说。
她的木灵感知还粘在那只鸟身上。粘着的时候,她"看见"了——鸟的身子在往里缩,缩得像有谁在它身上套了一个圈,圈越勒越紧,紧得它的翅膀都在往身体里收。
"它不是怕血。"燕云归的声音从门槛里传出来,"它是怕燕沉渊的血。"
"什么意思?"
"燕沉渊的血封过门。"燕云归说,"他的血里有封门的印记。封门的印记克那只鸟。"
"所以燕青松的血有用?"
"有用。"燕云归说,"但不够。"
"为什么?"
"因为他不是燕沉渊。"燕云归说,"他的血里有燕沉渊的血,但只有一半。他需要更多的血。"
温晚的血液凉了。
"多少?"
"不知道。"燕云归说,"够封住那只鸟为止。"
大长老的脸抽了一下。
那种抽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有人在拿针扎他脸上某根神经的抽,抽得他的紫黑色的眼睛都跟着歪了,歪成一个怪异的、像要把什么东西吞下去的形状。
"那就让它吃个够。"大长老说。
他的双手同时往下一压。
那团紫黑色的雾猛地涨开了——涨得像有人在里面点了一把火,火从雾的中心往外扩,扩得整团雾都膨胀了,膨胀成一个巨大的、像一座小山一样的轮廓。轮廓里有翅膀,有爪子,有一张像被撕开了一样的嘴,嘴张开了,张得能看见嗓子眼里那团紫黑色的光在涌。
"它在变。"温晚的木灵感知告诉她。
她"看见"了——那只鸟在变大。不是真的变大,是它在吸周围的紫光,吸得像有谁在它的身体里装了一台抽风机,风机把周围的紫光都抽进去了,抽得它的身体越来越实,实得像一只真正的鸟。
真正的鸟有羽毛。
羽毛是紫黑色的,黑得像被火烧过的焦炭,焦炭的表面还泛着一层油光,光在月光里一闪一闪的,闪得像有人在那些羽毛上嵌了一串碎银子。银子的边缘有一圈紫,紫得发亮,亮得像有人在那些羽毛上绑了一串小灯泡。
"出来。"大长老说。
那只鸟从土里飞起来了。
飞得像一只被关了二十三年的囚鸟终于出了笼,笼门一开,它就扑棱着翅膀往外冲。翅膀扇动的时候带起一阵风,风是紫黑色的,黑得像有人在空气里泼了一瓶墨汁,墨汁在风里卷,卷成一个一个的漩涡。
漩涡扑向燕青松。
"躲开!"温晚喊了一声。
但燕青松没躲。
他只是站在那里,把手腕上的伤口撕得更开了——撕得像有人拿指甲在伤口里挖,挖得血像泉水一样往外涌。涌得很急,急得像有人在用管子往外面抽,抽得他的整个袖子都被染红了,红得像一块刚从染缸里捞出来的布。
血喷到漩涡上。
漩涡停了。
不是慢慢地停——是猛地停,像有谁在漩涡的中心放了一块铁,铁把漩涡的轴心卡住了,卡得漩涡的边都在往外甩,甩得像有谁在那些紫黑色的风里绑了一圈又一圈的绳子。
"再来!"燕青松说。
他把另一只手也咬开了。
两只手腕都在流血,流得像有人在同时拧两个水龙头,水从他的手腕上喷出来,喷到半空中,喷成两道红色的弧线。弧线交叉着落下来,落进那只鸟的影子里,落到那些紫黑色的羽毛上。
鸟又叫了。
这一次的叫声和之前都不一样——不是尖叫,不是哀嚎,是一种更深的、像呜咽一样的低鸣,低鸣得像有谁在它的嗓子里塞了一块石头,石头的棱角在它的声带上来回磨,磨得它的声音都在发抖。
"它在哭?"温晚问。
"它在求饶。"燕云归说,"它在向大长老求饶。"
"它能求饶?"
"它是活的。"燕云归说,"它有神智。它只是想吃东西。"
大长老的脸抽了一下。
"我不听。"大长老说,"我喂了你二十三年。二十三年,你吃了我多少血?现在该你回报我了。"
他双手一推,那块黑石从他的丹田里飞出来了。
飞得像一颗子弹,弹向那只鸟的方向。石头的表面是紫黑色的,紫黑得发亮,亮得像有人在石头里面点了一盏灯。灯在跳,跳得空气都跟着颤,颤得像有人在那些灯芯上浇了一勺油。
"它在融合。"温晚的木灵感知告诉她,"黑石和鸟在融合。"
"什么意思?"
"意思是——"燕云归的声音变了,"他要把自己和鸟绑在一起。"
"绑在一起做什么?"
"做一个人。"燕云归说,"鸟是他力量的来源。把它绑在自己身上,他就能永远拥有这份力量。"
黑石撞上了那只鸟。
撞得很重,重得像有谁拿一座山去砸一只蝴蝶。蝴蝶被砸扁了,扁得它的翅膀都在往身体里缩,缩成一团紫黑色的糊状的东西。糊状的东西在石头的表面漫开,漫得像有人在石头外面糊了一层紫黑色的泥。
然后泥开始成形。
不是鸟的形状——是人的形状。两只手,两只脚,一个脑袋,一个躯干。手是紫黑色的,指节是长的,像被人拉长了的蜘蛛腿;脚是扁平的,像被人踩扁了的鱼鳍;脑袋是光滑的,没有头发,只有那一层紫黑色的皮,皮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涌。
"他是大长老。"温晚说,"还是鸟?"
"都是。"燕云归说,"都不是。"
那个东西站起来了。
站得像一个刚学走路的小孩,小孩的腿在发抖,发抖得像有谁在那些腿骨里通电。电让那些腿在抖,抖得它的整个身子都在晃,晃得像一根被风吹得快要断了的电线杆。
但它站住了。
站住之后,它转过头,看着燕青松。
那双眼睛是空的——不是没有眼睛,是有眼睛但里面什么都没有,像两个被烧空了的煤球,煤球的表面有一层紫光在闪,闪得像有谁在那些煤球里埋了两颗将灭未灭的火星。
"你的血。"它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挤得像有谁在拿一把生锈的锯子锯一块干木头,"够了。"
它动了。
动得像一只蜘蛛——不是跑,是爬,爬得它的手脚都在地上交替着撑,撑得地上的土都在往两边翻,翻得像有人在地面上犁了两道沟。沟很深,深得像有谁拿锄头在土里挖,挖得沟里都能看见湿漉漉的泥。
"躲开!"温晚的木灵感知炸开了。
她"看见"了——那个东西要扑向燕青松。不是用爪子,是用那张嘴,嘴张开了,张得能看见嗓子眼里那团紫黑色的光在涌。光是那只鸟的残魂,残魂里有怨恨,有饥饿,有二十三年积累下来的那种要把一切都撕碎的疯狂。
"不让!"燕青松说。
他把两只手腕都按在了那个东西的胸口上。
血喷出来。
不是喷到那个东西身上——是喷到那个东西的胸口里。那个东西的胸口有一个洞,洞是大长老丹田的位置,洞的边缘是紫黑色的皮,皮在血的作用下在冒烟,烟是白的,白得像有人在那些皮上浇了一瓶开水。
那个东西停住了。
停得像有人在它的身体里浇了一盆冰水,冰水让它的所有动作都僵了,僵得像有人在它的关节里注满了水泥。水泥在凝固,凝固得它的手都在往地上弯,弯得它的膝盖都在往地上跪。
"再……来……"燕青松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他的血快没了。
温晚的木灵感知能"看见"——他的血从鲜红色变成了暗红色,暗红色在那个东西的胸口里漫开,漫得像有人在那个洞里倒了一滩红油漆。油漆在凝固,凝固得那个东西的身体都在往里缩。
"他撑不住了。"温晚说。
"让他撑。"燕云归的声音从门槛里传出来,"还差一点。"
"差多少?"
"不知道。"燕云归说,"够把这个东西封死为止。"
温晚的拳头攥紧了。
攥得像在攥一块石头,紧得她的指节都发白了。她把脚踩进土里,让自己的根扎得更深,深得能感觉到地底的水在往上渗。渗得她的脚底都是湿的,湿得她的鞋里都在往外冒水。
"我帮你。"温晚说。
她没有等燕云归回答。
她只是把掌心按在了燕青松的后背上。
木灵从她的掌心跳出来——不是往外涌,是往里钻,钻得温晚的胸口都在发紧。紧得像有人在她的心脏上绑了一根皮筋,皮筋拉长了,拉得她的每一次心跳都在疼。
"你做什么?"燕青松感觉到了。
"帮你。"温晚说,"我的木灵能加速你血的流动。你的血流得快,封得就快。"
"你的木灵会——"
"别说话。"温晚说,"喝血。"
她的木灵从掌心涌进燕青松的身体里。
涌得像有人在燕青松的血管里倒了一瓶催化剂,催化剂让他的血液开始沸腾,沸得像有人在那些血管里点了一把火。火在烧,烧得燕青松的脸色都变了——从白变成红,从红变成紫,从紫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颜色。
"够了!"温晚感觉到不对。
她想把木灵收回来——但收不回来了。
木灵在燕青松的身体里打转,转得像有人在那些血管里放了一群迷路的鱼,鱼在血液里乱窜,窜得燕青松的整个身体都在抖。他的手腕在抖,抖得血喷得更快了,快得像有人在那些伤口里塞了一个水泵。
"收手!"温晚喊。
"收不了!"燕青松说,"它在……它在……"
他的眼睛闭上了。
不是昏过去——是闭上了,像有谁在拿一块布把他的眼睛蒙住了。蒙得很紧,紧得他的整个脸都皱起来了,皱得像有人在拿一只手在他的脸上捏,捏得他的眉毛和嘴角都在往中间挤。
温晚的木灵感知在燕青松的身体里找到了原因。
木灵不是在乱窜——是在往一个地方集中。集中在他丹田的位置,丹田是空的——燕青松的丹田本来就是空的,他是普通人,没有灵力。但此刻那个空的丹田里有什么东西在亮,亮得像有人在那个空洞里点了一盏灯。
灯是绿色的。
不是普通的绿,是那种木灵特有的、像春天的新叶一样的绿。绿在丹田中漫开,漫得像有人在那个空洞里种了一棵树。树在长,长得很快,快得像有人在那些树根里灌了一瓶催化剂,催化剂让树根在燕青松的整个身体里蔓延。
"他……"温晚的木灵感知在发抖,"他在吸收我的木灵。"
"他在长新的灵根。"燕云归的声音从门槛里传出来,"他的丹田是空的,但他有燕沉渊的血。燕沉渊的血在遇到你的木灵之后,开始觉醒了。"
"觉醒成什么?"
"木灵。"燕云归说,"燕沉渊的木灵。"
温晚的血液凉了。
"燕沉渊有木灵?"
"他是燕云归的丈夫。"燕云归说,"他当然有。"
燕青松的眼睛睁开了。
不是普通的睁开——是那种像被什么东西点亮的睁开,睁开的时候,他的瞳孔里有一层淡淡的绿光在闪,闪得像有人在那些黑眼珠的深处点了一盏灯。灯是木灵的灯,灯的颜色是春天才有的那种新绿。
"我……"燕青松的声音在发抖,"我感觉到了……"
"感觉到什么?"
"根。"燕青松说,"地下有根。"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
他的脚踩在土里,土在月光里显得格外黑,黑得像有人往那些土里泼了一瓶墨汁。但燕青松能"看见"——他的木灵感知让他看见了土底下的东西。
土底下有水。
水在流动,流动得像有人在那些土里埋了一根水管,水从地底深处往上渗,渗得那些土都是湿漉漉的。水渗到他的脚底,渗得他的脚心都在发麻。
"你的木灵……"温晚的声音在发抖,"你现在有木灵了。"
燕青松没说话。
他只是把手腕从那个东西的胸口抽出来。
手腕上的伤口在愈合——不是普通的愈合,是那种木灵催动的愈合,愈合得皮肤都在往外长肉,肉是粉红色的,粉得像刚剥了壳的虾。虾的表面有一层淡淡的绿光在闪,闪得像有人在那些新肉上涂了一层荧光粉。
"有意思。"那个东西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你也有木灵了……"
它站起来了。
站得像一个刚从睡梦里醒过来的人,醒的时候它的四肢都在发软,软得像有谁在那些关节里灌了一瓶胶水。但它还是站住了,站住之后,它转过头,看着燕青松。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光,是一种更深层的、像饥饿一样的动。饥饿让它在发抖,发抖得像有谁在它的身体里埋了一颗心脏,心脏在跳,跳得很慢,慢得像有人在那些跳动的间隙里塞了一块棉花。
"那你的血……"它的声音在发抖,"也有用了……"
它动了。
动得比之前更快——不是爬,是跑,跑得像一只饿疯了的蜘蛛在追一只苍蝇。苍蝇在前面飞,飞得很高,飞得蜘蛛在后面追,追得地上的土都在往两边翻。
"喝血!"温晚喊,"用木灵喝血!"
燕青松没听懂。
"喝什么?"
"喝地底的水!"温晚说,"你的木灵是木灵,木灵喝水!喝水就能补血!"
燕青松低下了头。
他把脚踩进土里,让自己的根扎得更深。土很湿,湿得他的脚底都在冒水泡,泡在地底的水里破裂,破裂的时候发出一种很轻的、像叹息一样的响。响从他的脚底传到他的脚踝,传到他的小腿,传到他的大腿,传到他的丹田。
丹田在发热。
不是烫——是那种更深的、像有人在那些空的容器里倒了一壶温水的感觉,温水从丹田漫开,漫到他的整个身体。身体在吸收那些温水,吸收得像有人在那些血管里装了一台抽水机,抽水机把地底的水都抽上来了。
"够了。"燕青松说。
他把两只手腕按在了那个东西的胸口上。
不是血——是木灵。木灵从他手腕的伤口里涌出来,涌得像有人在那些伤口里按了两个水龙头,水龙头喷出来的不是血,是绿色的光。光在那个东西的胸口里漫开,漫得像有人在那些紫黑色的皮上涂了一层绿色的荧光粉。
那个东西叫了。
不是之前那种尖叫,是一种更深的、像被烧红的铁烙到了骨头的叫,叫得温晚的整个身体都在跟着抖。抖得像有人在她的每一根骨头里塞了一颗跳跳糖,糖在跳,跳得她的牙齿都在打颤。
"再来!"燕青松说。
他的木灵又涌出来了——这一次涌得更多,多得像有人在那些伤口里按了四个水龙头。四个水龙头同时喷水,喷得那个东西的整个胸口都被绿色的光淹没了。
绿色的光在那个东西的身体里扩散。
扩散得像有人在那些紫黑色的血管里倒了一瓶漂白剂,漂白剂把那些紫黑色的东西都在往白的变。变得很慢,慢得像有人在那些血管的内壁上一点点地刮,刮得那些血管的弹性都在下降。
"我不——"大长老的声音从那个东西的嗓子里挤出来,"我不——"
"你完了。"燕青松说。
他把两只手腕合在一起,按在了那个东西的丹田上。
木灵涌出来。
不是喷——是灌,灌得像有人在那些伤口里塞了一根消防水管,水管里喷出来的不是水,是绿色的光。光在那个东西的丹田里炸开,炸得像有人在那个洞里点了一颗绿色的星星。
星星在燃烧。
燃得很亮,亮得像有人在那些燃烧的缝隙里塞了一捆火把。火在那个东西的丹田里烧,烧得它的整个身体都在往里缩,缩得像有人在它的外面罩了一个无形的罩子。
那个东西倒下了。
倒得像一座被抽空了地基的塔,塔在往一边歪,歪得它的整个身体都在往地上栽。栽下去的时候,它的紫黑色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在流——不是血,是那种紫黑色的、像墨汁一样的东西,东西从它的眼角流出来,流得它的整张脸都花了。
"你……"它的声音在发抖,"你封不住我……"
"封不封得住,试试才知道。"燕青松说。
他把两只手腕按在了那个东西的额头上。
木灵涌出来——这一次的涌不是灌,是渗,渗得像有人在那些伤口里塞了一根滴管,滴管一滴一滴地往那个东西的脑子里滴绿色的光。光在那些脑子的沟壑里漫开,漫得像有人在那些紫黑色的脑细胞上铺了一层绿色的苔。
苔在蔓延。
蔓延得那个东西的整个脸都开始变绿了——不是那种健康的绿,是一种更阴森的、像死人在水里泡了三天之后泛出来的那种绿。绿得发黑,黑得温晚看了都觉得胃里在翻。
"你在……"那个东西的声音越来越弱,"你在把我……"
"封回去。"燕青松说,"封回石头里。"
绿色的光在那个东西的额头上炸开了。
不是爆——是那种更深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那里面塌陷了的炸,塌陷得像有人在那个东西的脑袋里挖了一个洞,洞在往里缩,缩得那个东西的整个头骨都在往里凹。
凹进去之后,那个东西的身子也在往里缩。
不是消失——是缩,缩得像有人在它的外面套了一层又一层的紧身衣,紧身衣把它勒得越来越紧,紧得它的翅膀都在往身体里收。它的爪子也在缩,缩得它的脚趾头都在往脚掌里弯。它的嘴也在缩,缩得它的整个脸都在往一块石头的形状变。
最后,那个东西消失了。
不是被消灭——是被压缩了,压缩成了一块拳头大小的紫黑色石头。石头的表面有一层淡淡的绿光在闪,闪得像有人在那些石头的缝隙里嵌了一圈绿色的荧光粉。
石头掉在地上。
掉得"叮当"一声,响得像有谁在石板上敲了一下玉石。玉石在地上滚,滚到燕青松的脚边,滚得他的鞋尖都在发光。
燕青松蹲下来,把石头捡起来。
石头在他掌心里跳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种心跳,是一种更微弱的、像垂死挣扎一样的跳,跳得像有谁在那块石头里点了一盏快要灭了的灯。
"封住了?"温晚走过来。
"封了一半。"燕青松说,"还在动。"
"那怎么办?"
燕青松转过头,看着燕云归。
燕云归站在门槛上,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投成一条细细的、长长的黑线。线从她的脚底下伸出去,伸到那块石头上,碰到石头的时候,石头又跳了一下。
"给我。"燕云归说。
燕青松走过去,把石头递给她。
燕云归接过石头。
石头在她掌心里跳得更厉害了——不是挣扎的跳,是一种更深的、像认出了老熟人一样的跳。跳得像有人在那些石头的缝隙里喊了一声"姐",喊得整块石头都在跟着抖。
"你……"石头里传出一个声音,"你是……"
"我是燕云归。"燕云归说,"这只鸟,是我当年杀的第一个人变成的。"
她把石头按进了门槛。
门槛是木头做的,木头是旧的,旧得上面的漆都掉光了,露出里面黄褐色的木纹。木纹在大长老的丹田里跳,跳得像有人在那些木纹里嵌了一颗心脏。心脏在跳,跳得燕云归的整个手都在发抖。
"你做什么——"石头里的声音在尖叫。
"把你彻底封死。"燕云归说。
她的掌心亮起了一道绿光。
不是普通的绿,是一种更深沉的、像春天最深处的颜色。颜色在门槛里漫开,漫得像有人在那些木纹里种了一棵树。树在长,长得根都穿过了门槛,穿到了门槛底下的土里。
土在震动。
震动得像有谁在那些土里埋了一颗炸弹,炸弹的引线被点着了,火在往里烧,烧得那些土都在往上翻。翻起来的时候,温晚看见了——
门。
那扇私门。
门在门槛底下的土里,被大长老的黑石震得显出了轮廓。轮廓是石头的,石头的表面爬满了青苔,青苔在月光里显得格外绿,绿得像有人在那些石头上涂了一层荧光粉。
"把石头扔进去。"燕云归说。
燕青松把石头扔了。
石头落进门槛底下的土里,落得"咕咚"一声,像有谁往水里扔了一块砖。砖沉下去了,沉到土里,沉到门的表面上。
门"嗡"的一声响了。
那种响不是之前那种心跳的响,是一种更深的、像有什么东西被彻底关死了的响。响得温晚的整个身体都在跟着颤,颤得像有人在她的骨头里敲了一口钟。
然后门消失了。
不是被拆了——是被土埋了,被那些翻起来的土重新盖住了,盖得严严实实的,严实得像有人在那些土里夯了一层水泥。水泥在凝固,凝固得那些土都变成了一个整体,一个谁也看不见的整体。
猎屋的门槛下,恢复了平静。
只有月光还在,月光把整座猎屋都照得亮堂堂的,亮得像有人在那些墙壁上挂了一串白色的灯笼。灯笼在风里晃,晃得那些光都在地上投出一圈一圈的影。
燕云归站在门槛上。
她的手还按在门槛上,指尖在那些旧木纹上轻轻划过。划出一道细细的、像头发丝一样的绿线,线从门槛的这一头延伸到那一头,延伸得像一条细细的、像根一样的绿蛇。
"彻底封住了?"温晚问。
"封住了。"燕云归说,"这次是真的封住了。"
她把手收回来。
收回来的时候,温晚看见了——她的手背上有几道细细的、紫黑色的纹,纹路是从她的指尖延伸出来的,延伸得像有人在那些皮肤底下埋了几根细线。细线的颜色在月光里一闪一闪的,闪得像那几根线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流。
"你的手——"
"没关系。"燕云归把手藏到袖子里,"只是沾了一点。"
"什么沾了一点?"
燕云归没回答。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月光下的猎屋,看着月光下的门槛,看着门槛底下那一片刚刚被翻起来又压实了的土。土是新的,新得像有人刚在那上面浇了一层水泥,水泥还没有完全干,干得温晚的脚踩上去的时候都能感觉到那层硬壳底下还有一点软。
"婆婆。"温晚叫了一声。
"嗯?"
"你还好吗?"
燕云归转过头,看着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不是普通的亮,是一种更深的、像井底有光的亮。井底的光在闪,闪得像有人在那些最深的地方点了一盏灯。
"我?"燕云归说,"我很好。"
她笑了。
那种笑很淡,淡得像月光底下的水波,水波在她嘴角荡,荡出一圈一圈的涟漪。涟漪越荡越远,远得温晚都能感觉到那一种平静。
"我终于能睡个好觉了。"燕云归说,"二十三年。每天晚上都在做噩梦。梦见那只鸟。梦见它在我肩上啄我。"
她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怕的发抖,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有什么东西终于放下了的发抖。
"现在呢?"温晚问。
"现在——"燕云归抬起头,看着月亮,"现在我终于能睡着了。"
温晚转过头,看着燕青松。
燕青松站在月光里,手里还攥着那截绿线——燕云归从门槛上划出来的那截细线。线在他掌心里跳,跳得像有谁在那些线的另一头连着燕云归的心跳。
"你的木灵呢?"温晚问。
"还在。"燕青松说,"但比之前弱了。"
"弱了多少?"
"一半。"燕青松说,"有一半被门吸走了。"
"那——"
"没关系。"燕青松说,"够用就行。"
他走过来,走到温晚身边,站定。
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月光下的猎屋,看着门槛底下那一片刚刚被翻起来又压实了的土。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带着一股松脂的香和夜的凉,吹得两个人的袍角都在身后飘,飘得像有谁在那些袍子的下摆上挂了两串风铃。
"结束了吗?"温晚问。
"阶段性的结束了。"燕青松说,"彻底结束,还要再看看。"
"看什么?"
"看门里的东西还在不在。"燕青松说,"那只鸟只是被封了,不是被灭了。只要门还在,它就有可能跑出来。"
"那怎么办?"
"不知道。"燕青松说,"走一步看一步吧。"
温晚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黑——不是那种空洞的黑,是一种更深的、像井底有光的黑。井底的光是木灵的绿,绿在那些黑眼珠的深处一闪一闪的,闪得像有人在那些最深的地方点了一盏灯。
"你有了木灵。"温晚说。
"是。"燕青松说,"我娘给的。"
"你娘的木灵?"
"我爹的血,我娘的根。"燕青松说,"他们两个一起给我的。"
温晚的胸口涌上一股热。
热得像有人在她的心脏上贴了一块暖宝宝,暖宝宝的热从胸口漫开,漫到她的四肢百骸,漫得她整个人都暖洋洋的。
"真好。"她说。
"什么真好?"
"你有了木灵。"温晚说,"你不再是普通人了。"
燕青松没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让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影子很细,细得像一根线,线从他的脚下伸出去,伸到温晚的脚下,和她的影子叠在一起。
"还是普通人。"燕青松说,"只是比以前强了一点。"
"强一点也是强。"温晚说。
她把手伸过去,伸到燕青松的手边,让自己的手指碰到他的手指。碰到了,像两根藤蔓碰到了一根架子,架子在那儿等着,等着它们绕上去。
"走吧。"温晚说,"回去睡觉。"
"好。"
两个人转身,往回走。
月光在他们身后洒下来,洒得整座猎屋都笼罩在一层淡淡的银光里。月光照在门槛上,照在门槛底下那一片新翻的土上,照得那些土都像被撒了一层碎银子。
银子在月光里闪,闪得像那些土里藏着什么宝贝。
宝贝在土里沉睡着,等着下一次被唤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