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2、第 72 章 饥 ...
-
消息是第三天早上传来的。
传消息的是一个男人,男人的脸是白的——不是正常的白,是那种失血过多的、像被抽干了水分的纸的白,白得他的颧骨都凸出来了,凸得像两座小小的山丘,山丘上的皮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在跳。
男人是山下村子里来的。
他跑上烟雨峰的时候,膝盖磕在石阶上磕破了,磕得血从袍子上渗出来,渗成一块一块的深红色,红得温晚一眼看见就觉得鼻子底下痒,痒得像有人在她的鼻梁上拿羽毛扫了一下。
"求……求谢掌门……"男人跪在正殿门口,声音像漏了风的破锣,"我们村……我们村没了……"
温晚站在殿角的柱子后面。
她的木灵感知自动扩出去了,扩到那个男人身上,扩进去之后,她"看见"了——
血很少。
不是普通的少,是那种几乎没有了的少,少得像有人把他身体里的血抽走了百分之九十,剩下的百分之十只够维持心跳。他的脉搏在皮肤底下跳,跳得很弱,弱得像有人在水面底下拿手指轻轻地点,点出的波纹一圈比一圈小。
"他身上有伤。"燕青松站在她旁边,声音压得很低,"膝盖上的伤不对。"
"什么不对?"
"是被抓的。"燕青松说,"五道痕。抓的时候用力了,把皮肉都掀起来了。"
温晚的木灵感知顺着他的思路探进去——探到男人的膝盖,果然,五道平行的抓痕,抓痕的边缘是紫黑的,黑得像有人拿烧红的铁钎在他腿上烙。
"是他自己抓的。"温晚说。
"为什么?"
"因为——"温晚顿了一下,"他身上有黑石的气息。"
不是大长老身上那种浓烈的、像腐烂的甜的黑石气息,是淡淡的、像被稀释了无数倍的淡紫,淡得像有人在空气里喷了一点香水。但温晚认得那种气息——那是她在猎屋里闻过的,在大长老掌心里见过的那块黑石的气息。
"他碰过黑石?"燕青松的手攥紧了。
"不是碰。"温晚说,"是被喂过。"
正殿里,谢渊已经蹲到了男人面前。
他的手按在男人的后背上,掌心亮起一道青光——那是灵符堂的探脉术,光从男人的后背渗进去,渗得像有人在水面底下倒了一勺颜色,颜色的边缘在男人的皮肤底下漫开,漫到哪儿,哪儿的皮肤就亮一下。
"他的血被抽过。"谢渊的声音沉得像石头,"抽得很干净。身体里只剩下一点残余。"
"抽血?谁抽的?"
"不知道。"男人摇了摇头,摇得像有人在拿拨浪鼓在他脑子里搅,搅得他的眼珠子都在眼眶里打转,"只知道……只知道有一天晚上,山上来了一个老人……"
温晚的血液凉了。
"老人?"
"是……是很老的老人……"男人的声音在发抖,"他的脸上全是皱纹……皱纹里全是紫光……他的眼睛是黑的……不是人的眼睛……是那种像……像井底一样的黑……"
"大长老。"燕青松说。
"不止他一个人。"男人忽然伸手,抓住谢渊的袍角,抓得指节都发白了,"还有一个……还有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男人的声音碎成了片,"我只看见一道紫光……光里有东西在动……那个东西有手……有很长很长的手……手是黑的……黑得像墨汁……"
温晚的眉心跳了一下。
"那个东西吸了你的血?"
"是……是那个老人让它吸的……"男人的眼泪滚下来了,滚过那层纸一样白的皮肤,滚出一道湿漉漉的痕迹,"他说……他说'不够'……他说'还差一点'……然后那个东西就伸过来……伸到我脖子上……"
他的脖子动了。
他的手指在自己脖子上比划了一下,比划得很用力,用力得像有人拿刀在他脖子上划了一刀,划出一道血线。
"然后我就不记得了。"男人说,"等我醒过来,人已经在村口了。躺着。浑身是血。"
正殿里静了一下。
那种静不是普通的静,是一种更深的、像有人往空气里倒了一盆冰水的静——水沉下去了,沉到人的脚底下,把所有的温度都吸走了,吸得温晚的脚趾头都在发麻。
"他去了多少人的村子?"温晚问。
"不知道。"谢渊说,"但不止一个。"
他从地上站起来,袍角带起一阵风。风从殿门口灌进来,灌得殿里的灯都晃了一下,晃得灯影在墙上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
"他需要血。"谢渊说,"黑石需要血。门封了之后,黑石没了彼方的力量来源,只能靠人血维持。"
"所以他在吃人。"
"是。"谢渊的声音沉得像从地底传上来的,"他在到处吃人。"
温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掌心的绿痂已经薄了,薄得像一层刚长出来的皮,皮底下透出一点粉。她用另一只手的指尖在痂上按了一下,按得痂底下传来一阵麻——不是疼,是那种更深的、像有人拿针在她掌心扎了一针的麻,麻得她指尖都跟着颤了一下。
"他会来烟雨峰吗?"她问。
"会。"谢渊说,"他的黑石还没饱。等他饱了——"
"饱了之后呢?"
"饱了之后,他会来找燕家。"谢渊的目光从温晚身上移到燕青松身上,"燕云归的锚在猎屋。锚是他的目标。"
"他想把锚拔掉?"
"他想用锚打开私门。"谢渊说,"锚是木灵做的,木灵连着门。把锚拔了,门就松了。门松了,他就能从私门里抽取彼方的力量。"
温晚的拳头攥紧了。
"那我们就等他来?"
"不是等。"谢渊走到殿门口,背对着他们,"是找。"
"找?"
"与其等他来,不如主动出击。"谢渊的声音从殿门口飘过来,飘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上来的,"他的黑石需要血维持,每吃一次人,黑石就大一分。等他吃够了再来,我们就挡不住了。"
"所以——"
"所以趁他还弱的时候,把他解决掉。"
谢渊转过身。
他的眼睛在日光里是深褐色的,褐得像被茶水泡过的旧木头。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悲伤,是一种更深沉的、像有人往井底丢了一块石头的动,动的涟漪从他的瞳孔里一圈一圈地扩出来,扩得他的眼眶都跟着紧了。
"燕青松。"谢渊叫了一声。
"在。"
"你的血能开私门。"
"是。"
"你的血也能封。"谢渊说,"如果你能把血灌进黑石里——黑石会被你的血封住。"
燕青松没说话。
他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很干净,干净得能看见指缝里的泥,指甲是短的,短得贴近指腹。腕上的咬痕还在——那道痕已经结痂了,痂是暗红色的,暗得发黑,黑得像有人拿红墨水在他手腕上涂了一道。
"我的血不够。"燕青松说,"我是普通人。"
"普通人也有血。"谢渊说,"你的血里有你娘的木灵。你的木灵能克黑石。"
"但我不是修行者。我的血量不够。"
谢渊顿了一下。
那种顿不是犹豫——是那种更深层的、像有人拿针在他话里扎了一下,留下了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洞。
"那就找帮手。"他说。
"找谁?"
"你的娘。"谢渊说,"她的木灵最强。但她是锚——她不能离开猎屋。所以我们把战场搬到她身边去。"
"把战场搬到猎屋?"
"让他来找我们。"谢渊说,"燕云归是锚,锚在那里,门就在那里。门在那里,黑石就有目标。他会来。"
"然后呢?"
"然后——"谢渊的目光移向温晚,"你们守住锚。用一切办法守住。"
温晚的胸口紧了一下。
不是疼,是那种更深层的、像有人拿手攥着她的心脏的紧,紧得她连呼吸都变浅了。
"我守。"她说。
"守多久?"
"守到燕青松的血灌进去为止。"
谢渊点了点头。
"三天。"他说,"给他三天时间准备。三天后,我们动手。"
他转身,往殿外走。袍角在日光里飘了一下,飘得像有谁在袍子底下吹了一口气。然后他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口,消失在正殿外的阳光里。
正殿里空了。
温晚和燕青松站在柱子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夜风从殿门口灌进来,灌得殿里的灯都歪了一下,歪得灯芯在油里晃,晃出一片忽明忽暗的影。
"三天。"燕青松说。
"三天。"温晚说。
"够吗?"
温晚没回答。
她只是站在那里,让夜风把她的袍角吹起来。袍角飘得很高,高得像有谁在袍子上拴了一根线,线连着远处的猎屋。猎屋的方向,那扇封死的石门还在跳——咚,很轻,轻得像有人在地的另一头敲门,敲得整座烟雨峰都在跟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