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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 71 章 暗夜 ...


  •   晚饭是在猎屋吃的。
      猎屋比三天前干净了很多——碎砖被清理了,地板被扫过了,破洞的天花板用新木板补上了,补上的木板是浅黄色的,黄得像刚剥下来的树皮,树皮上还带着一股松脂的香。木板和旧墙的接口处有一道细细的缝,缝里透出一线月光,月光在地上投成一条银白的线,线从门槛一直延伸到墙角,弯曲得像一条游动的蛇。
      桌子是旧的,架在两块石头上,石头的表面被烟火熏黑了,黑得发亮,亮得像有人拿油擦过。桌上摆着四个碗,碗是粗陶的,陶面上有一道一道的裂纹,裂纹里嵌着陈年的油渍,油渍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黄。
      菜不多。三碗野菜,一碗腌萝卜,萝卜是青的,青得发脆,脆得温晚用筷子夹起来的时候都能听见"咔"的一声。
      "山上就这些。"燕青雨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再过半个月,萝卜就老了。老了就只能腌着吃。"
      "腌着也好吃。"温晚咬了一口,萝卜的汁水在嘴里炸开,炸得她舌根都麻了一下。
      燕青松坐在她旁边,手肘碰着她的手肘。他的筷子在碗里搅,搅得米粒都滚到碗边去了,但他没吃——他只是低着头,看着碗里的饭,看着饭上冒出来的那层白气,白气在灯光里显得格外淡,淡得像有人往空气里吐了一口气。
      "在想什么?"温晚的手在桌子底下碰了碰他的手背。
      "没什么。"燕青松把筷子拿起来,夹了一块萝卜放进嘴里,"在想我娘。"
      "她怎么了?"
      "她在隔壁。"燕青松的下巴朝墙角扬了扬,"隔壁有张床,她在那边歇着。"
      温晚侧过头,看了一眼墙角。
      墙角有一扇门,门是关着的,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灯光是燕云归点的——她不能吹灯,因为她是锚,锚灭了,门就松了。所以她的屋里永远有一盏灯,灯在门缝里漏出一线,一线灯光落在猎屋的地板上,落在桌子腿旁边,落在燕青松的脚边。
      "她睡着了?"温晚问。
      "没有。"燕青松说,"她在数。数门框上有多少道纹。"
      温晚的手指在他手背上停了一下。
      "每天晚上都数?"
      "每天。"燕青松说,"她跟我说,数到一万道,天就亮了。"
      温晚没再说话。她只是把筷子插进碗里,插得米粒都粘在筷子上,粘得像一层薄薄的白霜。然后她低下头,把那筷子米扒进嘴里,嚼都没嚼就咽下去了,咽得她喉咙都噎了一下。
      "喝口水。"燕青松把自己的碗推过来。
      碗里是米汤,汤是白的,白得发亮,亮得像有人往里面加了一勺牛奶。温晚接过来,仰头灌了两口,水温温的,温得像刚烧开又放凉了一点的水,凉过之后还有一点余温,余温从她喉咙滑到胃里,滑得她整个人都热了。
      "好吃吗?"燕青雨问。
      "好吃。"温晚说。
      "明天我给你做饼。"燕青雨说,"用山里的野葱,葱是辣的,辣得人眼泪都要出来。但烙成饼就不辣了,烙完只剩一点香。"
      "好。"温晚说。
      她把碗放下,碗底磕在石头上,磕出一声闷响。闷响在猎屋里回荡了一下,又一下,像有人在屋子的另一头敲了一下桌子。
      门外,风刮了一下。
      那种刮不是普通的刮——是那种更深的、像有人拿指甲在门板上挠的刮,挠得木板上的旧漆都簌簌地往下落,落得门框上多了一层灰。灰在灯光里浮动,浮动得像一群迷路的萤火虫,找不到家,在空气里瞎转。
      温晚的筷子在半空中停了一下。
      "风真大。"燕青雨站起来,走到门边,把门推开了一条缝。缝里透进来的是夜色——不是普通的夜色,是一种更浓的、像墨汁倒进了水里的夜,夜把门外的什么都吞了,只留下一团模糊的、像棉絮一样的黑。
      "不是风。"温晚说。
      "是什么?"
      "是——"
      温晚没说完。
      因为她的眉心动了。
      那种动不是她主动的——是那种更深的、像有人拿针在她眉心扎了一下的动,扎得她整个人都僵了一下,僵得像有谁在她身体里浇了一瓢冰水。她的木灵感知自动扩出去了,扩得很远,远得她能"看见"——
      远山的方向,有一道紫光。
      那道紫光比三天前亮了很多。
      不是亮一点——是那种成倍的、成几倍的亮,亮得像有人往那团紫雾里泼了一瓶荧光粉,泼得整座山的轮廓都显出来了,显在夜色里,显得像一幅用紫墨画出来的画,画上的山脊像一条蜿蜒的蛇,蛇身上缠满了紫光。
      更重要的是,那道紫光在动。
      不是飘,是吞——吞得像一张嘴,嘴一张,把什么东西往里吸。吸得很急,急得像有人拿漏斗往瓶子里灌水,水从漏斗里漏下来,漏得咕嘟咕嘟的,每漏一下,紫光就胀一圈。
      "它吃饱了。"温晚说。
      "什么吃饱了?"燕青松站起来。
      "那东西。"温晚指着远山,"大长老带着的那块石头。它吃饱了。"
      "吃饱什么?"
      温晚没回答。
      她的木灵感知还粘在那道紫光上。粘着的时候,她"听见"了——
      心跳。
      不是咚、咚、咚——是那种更快的、像擂鼓一样的咚,咚咚咚,咚咚咚,每一下都隔着很短,短得像有人在连着敲,敲得她的感知都在跟着颤。颤着的时候,她还"闻"到了——
      血腥味。
      不是一滴两滴的血腥味,是那种成片的、成河的的血腥味,血腥里夹着一种甜,甜得发腻,腻得像有人往空气里泼了一瓶蜜。那股味道从远山的方向飘过来,飘得很远,远得温晚的鼻翼都在微微张合,张合得像有人在她的鼻子上贴了两片薄荷叶。
      "有人在死。"温晚说。
      "谁?"
      "不知道。"温晚站起来,"但很多。"
      她走到门边,把门推开了。
      门外的夜涌进来,涌得像一盆墨汁泼进了屋子,墨汁在地上漫开,漫得地上的灯光都暗了。温晚站在门槛上,夜风从她领口灌进去,灌得她脖子都凉了,凉得像有人拿冰块在她锁骨上滚。远山的方向,那道紫光在夜色里一闪一闪的,像有人在山那头点了一盏灯,灯在风里晃,晃得整座山都跟着颤。
      "它吃人。"温晚说。
      "吃人?"燕青松走到她身边。
      "大长老在吃人。"温晚说,"黑石需要血。他在那边喂它。"
      "喂它吃什么?"
      温晚没回答。
      她只是站在那里,让夜风把她的袍角吹起来。袍角飘得很高,高得像有谁在袍子上拴了一根线,线连着天上的云,云在风里走,走得袍角也跟着飘。远山的紫光又闪了一下——这一次闪得更亮了,亮得温晚的瞳孔都收缩了,收缩成两个小小的、像针尖一样的点。
      "它越来越大了。"她说。
      燕青松的手握住了她的。
      那只手是暖的,暖得温晚的手指都跟着热了,热得像刚从被窝里伸出来的手,手心有一层薄薄的汗,汗被夜风吹凉了,凉得指尖有点发僵。但她没有松手——她只是站在那里,让燕青松的手指嵌进她的指缝里,嵌得紧紧的,像两把钥匙插进了同一把锁。
      "怎么办?"他问。
      "等。"温晚说,"它吃饱了会来找我们。在那之前——"
      她顿了一下。
      "在那之前什么?"
      "在那之前,多吃两口饭。"温晚说,"明天的饼,我还想吃。"
      燕青松的手指在她掌心里攥紧了一下。
      "好。"他说,"明天的饼,我帮你多吃一块。"
      夜风从他们身边刮过,刮得两个人的袍角都缠在一起,缠得像两根藤蔓绕到了一根架子上。远山的紫光还在闪,一闪一闪的,像一只闭着眼睛的鸟在用最后一点力气扑腾翅膀,扑腾得整座山都跟着晃。
      那团光没有灭。
      反而越来越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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