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1、第 51 章 夜谈 ...
-
温晚没有回答。
她的手按在匕首上,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收紧,指节发白。匕首把冰凉,冰得像刚从井里捞出来的铁,贴着她的掌心把那股凉意送进血管里。
窗外的声音又响了一遍。
"温姑娘,我知道你醒了。出来聊聊,耽误不了太久。"
霍斩。语气不急不躁,像在跟一个熟人打招呼。温晚听不出他有什么恶意——但这种听不出的恶意,比听得出的更让她警惕。太好说话的人,往往比憋着狠劲的人更危险。因为他敢温柔,说明他握着牌。
她松开匕首。
"来了。"
声音很轻,但足以让窗外的人听见。她穿上外衣,系好腰带,弯腰把匕首插进靴筒里。刀刃贴着脚踝,凉意顺着骨缝往上爬,爬到膝盖才停住。
她推开门,走出去。
---
大堂里没有人。
烛台还亮着,一盏昏黄的油灯挂在柜台上面,把整个大堂照得半明半暗,像泡在浑浊的酒里。裴玉的酒壶搁在桌角上,壶嘴还在往外冒热气——他刚才还在这儿,现在人不见了。
"别找了。你的朋友没事,只是被我请去喝了杯茶,明天天亮就放回来。"
霍斩的声音从屋顶传下来。
温晚抬起头。
霍斩坐在屋梁上,两条腿搭在梁外,一晃一晃的,像坐在自家炕头。他的嘴角还带着那点熟悉的、似笑非笑的弧度,眼角那枚黑痣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深,像墨水渗进纸里,渗了很久。
"不下去?"温晚问。
"下面冷。"霍斩说,"梁上暖和。你也上来坐坐?"
温晚没动。
她站在原地,仰着头,看着霍斩。霍斩也看着她。两个人在昏暗的灯影里对视,像两只蹲在黑暗里的猫,谁也不先挪爪子。
"你一个人来的?"温晚问。
"一个人。"
"柳如烟让你来的。"
"大师姐让我来传句话。"
"什么话?"
霍斩从梁上跳下来。动作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从树上脱落,靴子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他腰间挂着一把短刀,刀鞘是黑铁的,没有任何装饰,连刀柄上缠的绳子都磨得发亮了——那是握了很多年才会留下的痕迹。他拍了拍衣服下摆上并不存在的灰,走到温晚面前,停住。
距离很近。
近到温晚能闻见他身上松脂混着炭火的味道——不是香,是那种在炉灶边待久了自然沾染的气息,不算好闻,但也不算难闻,像一间生了火的老屋子。还有一丝极淡的血腥气,几乎被松脂盖住了,但温晚的木灵感知不会骗人——是未干的,不超过一个时辰。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新磨出来的黑曜石。
"她让我告诉你,'林晚棠'这个名字,是谁给你的,她心里清楚。她没说破,是给你留了颜面。"
温晚的瞳孔缩了一下。
柳如烟知道。不是猜测,不是怀疑——她知道林晚棠的身体里换了一个人。她一直没有说破,不是因为怕得罪谁,是因为她一直在等。等温晚自己走进那个网里。
"她还让你告诉我什么?"温晚的声音很稳,稳得像一面没被风吹过的湖。
"她说,她手里有一个东西,你可能想看一眼。"
"什么东西?"
霍斩伸出手。他的掌心里握着一块手帕,是旧的,棉布的,边角已经洗得发白。手帕上绣着两个字——娟秀的、带着一点工整的簪花小楷。温晚认出了那种字体,因为她在含烟阁的墙上见过同样的笔迹。柳如烟的字。
绣的是:
**松青**
温晚接过来。手帕是凉的,从霍斩的掌心里拿出来,还带着他体温的余热。但布面上的松针刺绣扎得密密麻麻,每一针都扎得很深,像要把那两个字刻进布里去。
"她说什么?"温晚问。
"她说,燕家有两个孩子。一个是你带回来的那个,还有一个——"
霍斩顿了一下。
"还在她手上。"
---
温晚回到房间的时候,燕青雨坐在她的床上。
"你醒了?"
"你出去的时候我就醒了。"燕青雨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隔壁的人,"裴玉呢?"
"被霍斩请去喝茶了,天亮就回来。"
"霍斩?柳如烟的人?"
"是。"
燕青雨的手攥了一下被角。她的指尖泛白,像被什么东西冻住了。
"他来找你做什么?"
温晚没有说话。她走到窗边,把窗户关严,插上插销。窗外的风被挡在外面,呜呜地吹,像有谁在哭。她的手指在插销上停了一会儿——插销冰凉,冰得像铁,像霍斩的匕首把。
"给我们带了个消息。"她说。
"什么消息?"
"'松青'——你娘留给你哥的名字,柳如烟一直握在手里。"
燕青雨的脸色白了。
不是那种被吓到的白——是一种缓慢的、像血被抽干的白。她的嘴唇在发抖,但她没有说话。她只是坐在那里,手攥着被角,像攥着最后一根稻草。
"她是用我威胁我哥。"燕青雨说。
"不。"温晚看着她,"她是用你来威胁你爹。"
燕青雨的手松开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掌心的纹路很深,深得像刀刻上去的,交叉的、错落的,像一张没有人能看懂的网。
"我爹,"她的声音很轻,"他会走吗?"
"不会。"温晚说,"你哥不会让他走。"
---
天快亮的时候,温晚把所有人都叫到了大堂里。
裴玉回来了,头发乱成一团,衣襟上沾着一大片水渍,不知道是被泼的还是自己弄的。他一进门就骂:"那王八蛋把我扔在井边蹲了一整夜,冻死我了。"
燕青松和他父亲坐在桌子的一边,燕青雨坐在另一边。裴玉骂完就坐到他未婚妻旁边,把她的手抓在手心里。温晚站在桌子的上首,把霍斩的话重述了一遍。
大堂里很安静。
裴玉不骂了,燕青雨不说话,燕青松低着头,盯着桌面上的一道裂纹,像要把那道裂纹看出花来。
燕沉渊打破了沉默。
"她说得没错。"他说,"燕青雨的名字,是她娘取的。松在左,雨在右。松是青松,雨是青雨。"
"柳如烟知道这套名字的来历。"温晚说。
"她当然知道。"燕沉渊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像一条流了很久很久的河水,已经忘了急是什么滋味,"因为名字是她起的。"
全场俱静。
"当年你娘怀你们的时候,是她陪着的。你娘身子弱,保不住胎,是柳如烟日日夜夜守在床边,煎药,熬汤,给你娘暖脚。"
"她们那时候还是姐妹?"燕青雨问。
"是。"燕沉渊说,"比亲姐妹还亲。"
"那后来呢?"燕青雨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颤抖。
燕沉渊看着她的脸,没有回答。他知道答案,温晚也知道——后来发生了太多事。后来的事让一个愿意彻夜守候姐妹的人,变成了一个把姐妹关在猎屋雪地里等死的人。
"我们现在怎么办?"裴玉问。
所有人看向温晚。
"回去。"温晚说,"回烟雨峰。她既然摊了牌,我们就接着。她想见你爹,那就让她见。"
窗外,晨光终于来了。
金色的、薄薄的一层,像被人用刀片刮开的橘皮,从山脊线那边一点一点地渗出来,把小镇的屋檐、砖墙、枯树都镀上了一层淡金色。鸟开始在枝头上叫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