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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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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燕青松的院子出来后,温晚没有回猎屋,没有回丙字三号——她直接去了琴音阁。
琴音阁在烟雨峰的东侧山腰,背靠一挂瘦瘦的瀑布。说是瀑布,其实只有两人合抱那么粗的水流,从二十多丈高的岩壁上跌下来,在底下碎成一片白茫茫的水雾。水声不大,不吵,像一匹被揉细了的绸缎,不停地抖落。琴音阁就建在水潭边上,三面是敞的,只挂着竹帘,风把竹帘吹起来的时候,能看见里面摆着的那张古琴。琴身是深褐色的,漆面已经开裂成细密的蛇腹纹,一看就知道比这座山里的任何人都老。
楚云舒坐在琴后面。
他没有点灯。阁里只有水光和山色折射进来的微明,把他的侧脸照得像一尊石像——但他坐在那里的姿势不是石头的。他的背微微弓着,十指悬在琴弦上,像一只停在半空中的鹰,在等待一个永远不会来的猎物。
温晚在竹帘外面停了一下,然后掀帘进去。
"林师侄半夜来访,有何指教?"楚云舒没有抬头,声音像琴的低音弦被拨了一下——沉,有回音。
"我不是来指教的。我来听曲。"温晚在琴对面的蒲团上坐下来,"听说楚师叔会弹一首曲子——一首烟雨峰上除了你没人会弹的曲子。"
楚云舒悬在琴弦上的手指顿了一下。
微不可察的一顿。但温晚看见了。
"谁跟你说的?"
"没人跟我说。"温晚说,"是我猜的。你每次见到燕青松,都弹同一首曲子。但你只在他来的时候才弹——你在用琴声跟他说话。"
楚云舒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抬起手,指尖落在琴弦上。没有弹——只是放着。
"那首曲子叫什么?"
楚云舒沉默了一会儿。水潭的水声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面无声的秒针在数着什么。
"《忘川》"。
他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温晚注意到他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按了一下——不是弹,是压。像要把那两个字本人按进琴腹里去。
"谁作的?"
"一个我认识的人。"
"一个女人?"
楚云舒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平静,但温晚在里面读出了"你胆子不小"的意思。
"你问这么多,不怕我不弹了?"
"你不弹,我就天天来坐,坐到你会弹为止。"
楚云舒低头看着琴,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很久没笑过的人,脸上的肌肉已经忘了怎么做那个表情。
"你跟她有点像。"
"谁?"
楚云舒没有回答。
他开始弹琴。
第一个音符落下来的时候,温晚就听懂了。
不是懂了琴——是懂了那首曲子里藏不住的东西。
旋律很轻,轻到几乎被水声盖过去,但那轻里有一种很重的东西——像有人站在山顶上,往深渊里一粒一粒地扔石子,明知听不到回音,还是一粒一粒地扔着。中段忽然急了起来,琴音变得密集,像暴雨打在一面鼓上,急促、凌乱、透着一股被逼到墙角之后的决绝——然后那个高音,像瓷器摔碎在青石板上的声音。
然后在最亮的那一声之后,琴声忽然断了。不是停,是断。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在它最该发出高潮音的那一刻——断了。
楚云舒没有接下去。他把手放在琴面上,琴声的余韵在水汽里慢慢散尽。
"后面呢?"温晚问。
"没有后面。"楚云舒说,"她没写完。"
"为什么没写完?"
楚云舒没有回答。
"因为她死了。"温晚替他回答了。
夜色里,水声和沉默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写完的曲子被反复回放。
"她叫什么名字?"
楚云舒沉默了很久。久到温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燕云归。"
"燕青松的母亲。"
"嗯。"
温晚把那个名字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燕云归——不是"被这座山留下的人",是"云要归去的人"。她母亲在给她起这个名字的时候,就已经想过她有一天会离开这里。
"她是怎么死的?"
楚云舒的手指在琴弦上拨了一个空音。那声音像一声叹息,轻到被水声吞了大半。
"病死的。被关在猎屋里的一年,她的经脉被一种秘术封住了——无法运功,无法疗伤。那座猎屋底下埋着一块镇魂石,专门压制修士的灵脉。她在里面挨了一年,出来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
温晚的呼吸静止了一瞬。
镇魂石。
压在猎屋地下。
所以猎屋不仅是牢房——是专门用来废她修为的地方。
"她出来的时候——"温晚的声音有点发紧,"她见过燕青松吗?"
楚云舒没有回答。
但温晚从他的沉默里读到了答案——没有。她出来的时候,没有见到她的儿子。
"燕青松知道吗?"
"知道她死了。"楚云舒说,"不知道她是被关死的。不知道猎屋底下埋了镇魂石。不知道他母亲出来的时候,已经说不出话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也没人告诉他,他还有一个妹妹。"
温晚的下颚绷紧了。
"那首《忘川》,"她说,声音很低,"是她什么时候写的?"
楚云舒看着她的眼睛,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是审视还是悲哀的东西。
"在被关进猎屋之前的那天晚上。"
他弹了一个低音。
"她来找我,说——'云舒,我给你写了一首曲子。如果我回不来,你替我弹给他听。'"
"——他"是燕青松。
那首曲子,从一开始就不是楚云舒自己的。是他替一个等不到回音的人,弹了二十年。
温晚在蒲团上坐了很久。
久到竹帘外面的水声忽然变大了,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被释放了出来。
"她要告诉他的——"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在这首曲子里。"
楚云舒没有回答。
但他放在琴面上那只手的无名指,动了一下。
"你不知道。你弹了二十年,但你不知道她在那首曲子里藏了什么。"
沉默。
"你猜到了?"温晚问。
琴音阁里没有光,但楚云舒的身影在水光里晃了一下。
"我猜到了——但那不是属于我的秘密。"
"那是属于谁的?"
楚云舒抬起头。
"属于能听懂最后那一个断音的人。"
温晚站起来,走到琴前,低头看着那张古琴上裂开的蛇腹纹。
"我会再来听。"
她转身掀帘走出了琴音阁。
楚云舒坐在琴后面,没有动。
但他听到了她没有说完的那句话——我会再来听,听到它完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