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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睁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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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没亮透,丙字三号的窗外就响了。
不是鸟叫,是脚步声——很重,三步一顿,像故意跺给她听的。
温晚睁开眼,脑子里还没完全清醒,身体已经先一步坐了起来。昨晚她握着那块玉牌睡着的,玉牌上刻着"松"字的棱角,在她掌心里压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她把玉牌塞进贴身的衣襟里,推开门。
外面站着一个人。
中年男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短打,腰间别着一根拇指粗的藤条,嘴角向下撇着,一副全天下都欠他钱的脸色。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脚底扫到头顶,然后在她发间那根系着松枝图案的发带上停了一瞬。
“你就是林晚棠?”
“……是。”
"我叫霍斩。"他用下巴指了指地面,“外门杂役总管。从今天开始,你跟着我干活。”
温晚愣了一下。
外门弟子一般不直接归杂役总管管——那是管杂役仆从的职位,不归弟子的编制。
霍斩像是看穿了她在想什么,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不知是笑还是讥的表情:“上面有人打了招呼,说你身体不好,干不了重活,让我给你安排点——‘轻松的’。”
"上面"两个字念得很重。
温晚心里咯噔了一下,但脸上没有表现出来。
"走吧。"霍斩转身就走,藤条在手里转了个圈,“别磨蹭。”
温晚跟着他,一路穿过外门的石板路,穿过晒药场,穿过一扇破旧的木门,走到一个她从来没来过的地方——杂物院。
院子不大,三面是堆满杂物的棚子,中间空地上摆着一张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木桌,桌上搁着一只豁了口的茶壶和两只碗。
茶壶冒着热气。
霍斩一屁股坐在木桌前的石凳上,给自己倒了一碗茶,端起来灌了一口,发出响亮的"哈"声。他没有给温晚倒。
"别站着。"他说,“坐下。”
温晚在他对面坐下来。
霍斩又灌了一口茶,把碗往桌上一搁。
“你想知道是谁让我盯着你的,对吧?”
温晚没有接话。
"我也不想知道。"霍斩说,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说不上是审视还是同情的表情,“但既然人来了,我就得干活。你从今天开始,负责劈柴。”
温晚看了看四周——棚子底下堆着小山一样的柴火,旁边放着一把分量不轻的斧头,斧刃上还沾着没干透的木屑。
“劈多少?”
“劈到我说停为止。”
温晚站起来,走过去,拿起那把斧头。
斧头比想象中重,她的手握在木柄上,能感觉到木头表面被无数双手磨出来的光滑痕迹。她深吸一口气,把第一根木柴架在木桩上,举起斧头——
劈下去。
没劈开。
斧刃卡在木柴中间,她用力拔了一下,没拔出来。
身后传来霍斩的一声嗤笑。
"行了行了。"他站起来,走过来,一只手握着斧柄轻轻一抽,把斧头拔出来,另一只手把木柴换了个角度放好,“柴不是这么劈的——你得顺着它的纹路,不能硬砍。”
他手起斧落,木柴从中间整整齐齐地裂成两半。
"木头的纹路是什么走向,你就往哪劈。"他把斧头递回给温晚,声音没什么起伏,“这和做人一样——硬碰硬的,早晚把自己劈豁口。”
温晚接过斧头,学着他的样子,找到了木柴的纹路,对准——
劈。
木柴从中间裂开了。
虽然歪了一点,但确实裂开了。
霍斩没说话,转身走回桌前,端起碗继续喝茶。
温晚蹲下身,把劈好的柴码到一边,又拿起第二根。
她没注意到,在她低头的时候,霍斩端着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劈柴的手上停了一瞬——她的虎口已经磨红了。
他没说话,又灌了一口茶。
劈到中午,温晚的手上起了三个水泡。
她坐在杂物院的台阶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想着怎么把这三个水泡处理掉——忽然,面前多了一个东西。
一只白瓷碟子,里面装着三块米糕,还冒着热气。
温晚抬起头。
一个穿着灰扑扑围裙的胖子站在她面前,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脸上的肉堆在一起,看着像个弥勒佛。
"饿了吧?"他说,声音又厚又亮,“我是膳堂的赵元朗,刚出锅的米糕,趁热吃。”
温晚看了看米糕,又看了看他。
“谢谢。”
她接过来,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米糕很软,甜度刚好,里面还夹着一层薄薄的红豆沙。
赵元朗在她旁边坐下来,也不嫌台阶脏。
“你是新来的外门弟子吧?叫林晚棠?”
“嗯。”
"我跟你说,这个烟雨峰啊,"赵元朗压低了声音,肥厚的脸上露出一副"我跟你说个秘密"的表情,“看着风平浪静,底下全是暗流。你今天劈柴,明天可能要你挑水,后天可能就要你去擦藏经阁的地板——但不管他们让你干什么,记住一句话:吃饱了才有力气活命。”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
太快了,像一道闪电,一闪就没了。
温晚咬了一口米糕,嚼着,看着他。
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又恢复成那个笑眯眯的胖厨子。
"不够了再来膳堂找我。"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压低声音,“走偏门,别走正门——柳师姐的人常在正门口转悠。”
说完,他就走了。
温晚坐在台阶上,看着手里的米糕,慢慢地把剩下两块也吃了。
赵元朗。
一个随随便便就把柳如烟的眼线位置告诉她的人。
她记住了这个名字。
傍晚收工的时候,温晚的手已经不能看了。
虎口磨出了血泡,掌心起了茧,十个手指头都在发抖。她沿着石径走回外门,在经过那片晒药场的时候,碰见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靛蓝色外门袍的女子,蹲在晒药场边上,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画——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猫。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乱糟糟的头发下面,是一张圆圆的、沾着灰的脸,看上去二十出头,眼睛又圆又亮,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葡萄。
"你也是外门的?"她问。
“嗯。”
“我叫阿七。你呢?”
“林晚棠。”
“哦——你就是那个考核两项垫底的?”
温晚噎了一下。
"嘿嘿,我没恶意。"阿七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我也垫底过,习惯了就好。你怎么弄成这样?”
她盯着温晚的手看了一会儿,然后"啧"了一声。
“跟我来。”
她拉着温晚拐到晒药场后面的一个小药庐里。
药庐不大,四面墙挂满了干草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杂的草木味。一个穿着浅青色长裙的女子坐在药庐中间的蒲团上,手里捧着一本书,听见有人进来,她抬起头,露出一张清汤寡水的脸——五官不算惊艳,但干净得像一杯白开水。
"白芷姐,她受伤了。"阿七把温晚往前一推。
白芷看了温晚一眼,又低头看了看她伸出来的手。
“坐。”
温晚在蒲团上坐下来。
白芷没说话,从墙角的药柜里取出一只小陶罐,揭开盖子,从里面挖出一坨深绿色的药膏,涂在温晚掌心上。药膏接触到皮肤的时候,有一种刺刺凉凉的触感,像无数根细小的针在轻轻扎她的皮肤。然后那阵刺凉感化开,变成一股温热,顺着掌心往里渗。
"明早就好。"白芷说,放下陶罐,又拿起了书。
“谢谢白芷姐。”
"不用谢。"白芷翻了一页书,头也没抬,“药性如人性——温补的,往往最毒。你手上这个伤浅,好治。心里要是落了什么病根,就没这么好治了。”
温晚看了看自己的手。
药膏已经吸收了,虎口的血泡消下去大半。
她把陶罐放回原处,站起来,给白芷行了个礼:“白芷姐的话,我记下了。”
白芷没说话,又翻了一页书。
阿七拉着温晚走出药庐,回头冲白芷喊了一声:“白芷姐,谢啦!”
走出晒药场,天已经黑了。
阿七走在她旁边,蹦蹦跳跳的,像一只闲不住的兔子。
“白芷姐是我们外门最好的药师,就是话少,但我告诉你——她说的话,每一句都有用。”
温晚"嗯"了一声。
回到丙字三号门口,阿七挥了挥手:“明天见啦——对了,明天颂事堂那边好像要分新一批的草药,早点去排队。”
温晚点点头,推开门。
门里没人。
但她低头的时候,门槛底下又塞了一张纸条。
她弯腰捡起来,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
「酉时三刻,后山松树下。——他好像有话对你说。」
落笔没有署名,但笔迹不是燕青松的。
是另一个人。
温晚把纸条叠好,塞进袖子里。
她看着窗外沉下来的夜色,心里默默盘算着。
酉时三刻。
还有一个时辰。
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