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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第 126 章 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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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是一天一天过的。
温晚数过。从燕云归消散那天开始,她每天早上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在心里默默数一个数字。一、二、三、四、五、六、七。
今天是第七天。
七天了。院子里那棵小槐树还是那么高,嫩绿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着,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但院子里少了一个人,厨房里少了一双筷子,夜里少了一个人起来给孩子们掖被子的脚步声。
一切看起来都和以前一样。
燕青雨每天早起做饭,粥熬得很稠,咸淡刚好。孩子醒了之后会自己在院子里玩,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或者追着院子里的鸡跑。裴玉在修缮房屋,把漏雨的瓦片换了,把松动的门轴紧了,把院墙上长出来的杂草拔了。燕青松每天早起去后山修炼木灵,但他不再像前几天那样拼命了,他会回来吃饭,会坐在桌前喝一碗粥,会在吃饭的时候看小槐树一眼。温晚自己在整理药草,把晒干的根茎捆成小把,放进陶罐里。
都是以前做过的事。但又不一样了。
不一样在那些细小的、说不清的地方。燕青雨做饭的时候会多做一份,放在灶台边上,过一会儿再端出来倒掉。裴玉修房子的时候,会在某个瞬间停下来,看着院子里那棵树发呆。燕青松修炼完会站在树下站一会儿,短则一炷香,长则半个时辰,什么都不做,就是站着。温晚自己呢,她整理药草的时候会走神,会把同一个动作重复好几遍,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才发现手里的根茎已经被她捏碎了。
但日子还在继续。
太阳每天从东边升起来,从西边落下去。月亮每个月圆一次,缺一次,又圆一次。雨会下,下完会停,风会吹,吹完会静。院子里的鸡每天咯咯叫,院子外的田里每天有人走过,远处镇子上每天有叫卖声传来。
日子是往前过的。不是忘记,是继续。
燕青雨说过一句话,温晚记得很清楚。那天燕青雨站在灶台前,往锅里下米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姐姐不在了,但我们还在。姐姐想看到的,是我们好好活着,不是我们抱着她的事哭死。"
说完她继续下米,背影很稳。
所以他们都在好好活着。
——
那天晚上,月亮很圆。
是十五。温晚记得,因为她晚上出去收药草的时候看了一眼天,月亮挂在天上,又大又亮,像一盏挂在天上的灯。
她在后院把最后一批药草收进竹匾里,搬进屋里放好。白天晒了一整天,药草的水汽已经被太阳吸干了,拿在手里轻飘飘的,有一股干草的清香。她把竹匾放在架子上,转身去洗手。井水很凉,凉得刺骨,她把手伸进去,凉意从指尖一直窜到胳膊上,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洗完手她往回走,路过孩子睡的那间屋子的时候,听见了一点声音。
很轻。很细。像猫叫,又像风吹过窗纸的声音。
她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听。
然后她听清了。
是孩子的哭声。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闷在嗓子里的、抽抽噎噎的哭。像是做噩梦了,像是害怕了,像是有什么事堵在心里哭不出来。
她快步走过去,推开门。
屋里没点灯,只有月光从窗纸后面透进来,把屋子照得朦朦胧胧的。孩子躺在床上,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脸埋在枕头里,肩膀一抽一抽的。裴玉坐在床边,一只手搭在孩子的背上,轻轻拍着,动作很稳,但温晚看见裴玉的眉头皱得很紧。
"怎么了?"温晚压低声音问。
裴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丝无奈和心疼。
"做噩梦了。"裴玉说,声音也很轻,"哭了有一会儿了,怎么哄都哄不住。"
温晚走过去,在床边蹲下。
月光从窗纸后面照进来,落在孩子蜷缩的小身子上,勾出一道细细的轮廓。他的小手攥着被角,指节都攥白了。
"宝贝,怎么了?"温晚轻声问,把手伸过去,覆在孩子的背上,"做噩梦了?"
孩子抬起头。
他的眼睛哭得红红的,眼眶上还有泪痕,脸颊上挂着没干的泪珠。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小小的面孔照得很清晰。
"婆婆。"他抽噎着说,声音黏糊糊的,"梦见婆婆了。"
温晚的心揪了一下。
"婆婆怎么了?"
"婆婆说她不疼了。"孩子吸了吸鼻子,小手揉了揉眼睛,"婆婆说她不疼了,让我乖乖的。婆婆还说了很多话,但我记不清了……"
他说到这里,又开始抽噎起来,小小的肩膀一耸一耸的。
温晚把他抱起来,抱进怀里。孩子把脸埋在她肩窝里,哭声闷闷的,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兽。
门被推开了。
燕青雨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盏油灯。灯光昏黄,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听见声音了。"她说,快步走过来,把油灯放在桌上,然后在床边坐下,"孩子怎么了?"
"做噩梦了。"温晚说,"梦见婆婆了。"
燕青雨的脸色变了一下。
她伸手把孩子接过去,抱在自己怀里。孩子窝在她怀里,小脑袋靠在她的肩窝里,渐渐不哭了。
"婆婆说什么了?"燕青雨轻声问。
"婆婆说不疼了。"孩子说,声音闷闷的,"婆婆说让我乖乖的。"
燕青雨没说话。
她低下头,把脸贴在孩子的头顶上,闭上眼睛。
油灯的火苗在微微晃着,灯芯噼啪响了一声,屋子里弥漫着一股灯油燃烧的气味,焦焦的,暖暖的。月光从窗纸后面照进来,和灯光混在一起,把屋子照得又亮又暖。
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燕青松走进来,站在门口,没有再往前走。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袍子,袖口挽到胳膊上,露出精瘦的小臂。他的脸上还有疲惫的痕迹,但比前几天好多了,脸色不那么苍白了,眼神里也不那么空了。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床上的孩子,看着抱着孩子的燕青雨,然后转身想走。
"站住。"燕青雨说。
燕青松停下了脚步。
"进来。"燕青雨说,声音里有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孩子想婆婆了,大家都陪着。"
燕青松没有说话。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慢慢走过来,在床边站定。
孩子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叔叔。"孩子喊了一声。
燕青松低下头,看着他。
"怎么了?"他问。
"婆婆说月亮是她的眼睛。"孩子说,小手指着窗外的方向,"婆婆说她在月亮里看着我,让我不要怕。"
所有人都沉默了。
月光从窗纸后面照进来,把屋子照得透亮。窗外的那轮月亮挂在天上,又大又圆,亮得像一盏灯。
温晚抬头看着那轮月亮,忽然想起了燕云归。
想起她站在院子里教孩子认星星的背影,想起她在灶台前做饭时哼的小调,想起她在雨里撑伞等孩子放学时的样子,想起她消散前最后那一个笑容。
她说"不疼了"。
她一定不疼了。
燕青雨把脸埋进孩子的头顶,肩膀在轻轻发抖。裴玉伸手揽住她的肩膀,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拍了拍。燕青松站在床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孩子看着窗外的月亮,忽然又开口了。
"月亮好亮。"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宁,"像婆婆的眼睛。婆婆在看我呢。"
他又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我不怕了。"他说,"婆婆说不疼了。"
燕青雨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嘴角有了一点笑意。
"乖。"她说,把孩子放回床上,给他掖好被子,"睡吧,婆婆在看着你呢。"
孩子乖乖闭上眼睛,小手攥着被角,很快就睡着了。
呼吸均匀,小脸平静,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屋子里很安静。油灯的火苗在微微晃着,灯芯噼啪响了一声。月光从窗纸后面照进来,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很柔和。
燕青雨站起身,看着窗外那轮月亮。
"姐姐。"她在心里轻轻说,"你好好看着我们。"
月亮挂在天上,又大又圆,亮得像一盏灯,照着这个院子,照着这间屋子,照着屋子里沉睡的孩子,照着守在床边的一家人。
风吹过院子,吹动了小槐树的枝叶。树叶沙沙响,像是谁在轻轻笑。
息还在。但暖也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