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5、第 125 章 痕 ...
-
天还没有全亮,东边的云刚刚染上一层淡青色的灰,像谁用蘸了水的笔轻轻抹了一笔。
燕青雨推开屋门的时候,看见的第一个画面就是弟弟的背影。
他站在院子里,站在那棵新栽的小槐树前面,一动不动。
三天了。
这三天里,燕青松每天都起得比她早。她不知道他具体什么时候起来的,只知道她醒来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站了一个人。她透过窗纸看出去,看见他站在树前,看见晨光一点一点落在他肩上,看见他在那里站很久很久,然后转身去后山修炼木灵。她看见他的背影像一根钉在那里的木头桩子,风吹不动,雨淋不动,什么都撼不动。
他比以前练得更狠了。
以前燕青松修炼木灵,一天只练两个时辰,雷打不动。三天前开始,他从天亮练到天黑,中途不吃饭,不喝水,不休息。温晚去劝过一次,他不听。裴玉去劝过一次,他也不听。燕青雨自己开口劝过一次,他只是看了她一眼,那眼神空得让她害怕。这三天里她看着他把木灵一层一层往上逼,看着他的脸色一天比一天苍白,看着他的眼窝一天比一天深陷,看着他的嘴唇干裂出一道道细小的口子,看着他整个人像一盏灯在把自己燃尽。她怕。她怕他把自己练废了,练垮了,练没了。
姐姐已经不在了。
她不想再失去弟弟。
今天她不劝了。今天她要骂他。
她站在屋门口,深吸一口气,踩着青石板走过去。
脚下的石板被露水打湿了,凉意从鞋底透上来,一点一点爬上脚踝。初夏的清晨还带着一丝凉意,空气里有泥土的腥气,有槐树叶子的清苦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桂花又像白茶的温度。那是姐姐的气息。姐姐消散之后,这气息就留在了这棵树上,留在了院子里,留在了每一寸她不敢去触碰的空气里。
她走到燕青松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了。
晨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瘦削的肩胛骨上,勾出一道清晰的轮廓。他穿的还是三天前那件灰色的袍子,袖口和衣摆上沾了泥点,是修炼时跌倒留下的痕迹。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缩,指节上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握剑留下的痕迹,也是这三天拼命修炼留下的痕迹。
"你给我停下来。"
声音不大,但很硬。硬得像石头,硬得像三天前她咬着牙把那封信看完的时候,喉咙里压着的那种感觉。
燕青松没有动。
他站在小槐树前面,像一尊石像。
小槐树还不到一人高,嫩绿的叶子在晨风里轻轻晃动。叶子很新,是那种刚抽出来的、还带着一点鹅黄色的绿,边缘还没有完全展开,像婴儿蜷着的手指。树根部的泥土是新翻的,比周围的地面高出一小块,边缘还留着几天前种树时踩出的脚印。那些脚印已经被风吹干了吗?燕青雨想。三天前的早晨,她和姐姐一起挖的坑。姐姐站在旁边看着,说这棵树以后会长很高,会开出很多花,会引来很多鸟。姐姐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里有光,嘴角有笑。
可是姐姐不在了。
姐姐种下的那棵小槐树还在,姐姐揉过她头顶的温度还在,姐姐说过的话还在,姐姐留在这院子里的气息还在。可是姐姐不在了。
姐姐是消散的。燕青雨亲眼看着。姐姐站在院子里,站在这棵树的位置,然后一点一点变淡,变透明,像墨化在水里,像烟散进风里。最后那一刻,姐姐对她笑了一下,说:"别哭。"然后姐姐就不见了。
只有这片叶子留了下来。
燕青雨收回思绪,深吸一口气,又往前走了两步,走到燕青松身边。
"你看看你。"她的声音压低了,低到她自己都快听不见,"你的脸,白得像纸。你的手,在抖。你的嘴唇都裂了。你以为我们看不出来吗?"
燕青松没有说话。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缩,指节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木灵在他体内流转,比三天前强了不止一倍——他在逼自己,用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在逼自己。那股力量在他经脉里横冲直撞,像一头困兽在找出口。
"婆婆不在了。"燕青雨说。
她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
"婆婆不在了,燕青松。"她重复了一遍,一字一顿,"我不想你也不在了。"
风从院子外吹进来,带着田野里青草的香气和远处牛棚里淡淡的粪味。空气里有露水的凉,有树叶的清,有泥土的厚,有某种说不清的、让人想哭的东西。小槐树的枝叶在风里晃着,嫩绿的叶子沙沙响,像是在点头,又像是在摇头,又像是某个沉默的人在叹息。
燕青松的右手动了动。
他慢慢摊开手掌,掌心里躺着那片从燕沉渊身上落下的叶子。
叶子还是那么小,巴掌大,墨绿色的,像一片凝固的翡翠。三天前它从燕沉渊的衣襟里落下来的时候,燕青松接住了它,接住之后就没有再松手。这三天里他一直把它握在掌心里,握得那么紧,指节都泛白了。他在握着它睡觉,握着它吃饭,握着它修炼,握着它站在这棵小槐树前——就像握着姐姐最后留下的东西,就像握着某种他还不敢去触碰的温暖。
现在他摊开手掌,叶子静静躺在他的手心里,被晨光照着,泛出一层柔和的、微微发亮的绿光。
那绿光很淡,淡得像春天的第一场雨,像远山的雾,像某种若有若无的、温柔的东西。它从叶子的纹路里渗出来,落在燕青松的掌纹上,落在他的指尖上,落在他苍白的手背上。叶子在发光,在呼吸,在用一种看不见的方式活着。
燕青雨看见了那片叶子,看见了那缕绿光。
她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她想起姐姐。想起姐姐揉她头顶的手,想起姐姐给她梳头发的样子,想起姐姐站在灶台前做饭的背影,想起姐姐撑着伞在雨里等她的身影。那些画面在她脑海里一帧一帧闪过,像走马灯,像梦,像某种残忍的回光返照。
"婆婆在看着你呢。"她说,声音发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燕青松,你感觉到了吗?婆婆在看着你。她一直在看着你。她不想你这样。她——"
她说不下去了。
泪水掉下来,砸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小小的深色的点。
燕青松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的叶子,看着那缕微弱的绿光。他的眼神还是那么空,但又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动了一下。像是冰层下的水在流,像是枯井里的风在响,像是某种被压了很久的、沉在心底的东西在慢慢浮上来。
他瘦了太多。颧骨凸出来,下巴尖削,眼窝深陷,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抽干了一样。但他的眼睛里有一丝光,很淡,很轻,像油灯里最后一截灯芯还在烧。
风又吹过来。这一次带着一丝暖意,是初夏的温度,是太阳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的温度。风吹过小槐树,树叶沙沙响。风吹过燕青松的发梢,吹乱了他额前的几缕碎发。
他忽然开口了。
"我知道。"
就三个字。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但这三个字落进燕青雨的耳朵里,比什么都重。
她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知道婆婆在看着他。他知道婆婆不想他这样。他知道他还活着。他知道——
燕青雨抬手擦了擦眼泪,哽咽着说:"吃饭了。"
燕青松把叶子收回掌心,握紧。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他握得很紧,紧得像要把那片叶子融进骨血里。然后他转过身,看了她一眼。
"嗯。"
就一个字。但这一个字里,有某种燕青雨三天都没有见过的东西。
他们一起转身往屋里走。
身后,小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着,晃出一种安宁的节拍,像某个人的心跳。晨光终于从云层后面透出来了,金色的光一寸一寸铺下来,铺在青石板上,铺在小槐树的叶子上,铺在两个并肩而行的身影上。
屋檐下,温晚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出来了。她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们,没有说话。
裴玉站在灶房里,听见脚步声,开始往碗里盛粥。粥是燕青雨昨晚熬的,小火慢炖了一个时辰,稠得像米糊,上面漂着几颗红色的枸杞。
孩子还在睡着,呼吸均匀,小小的手攥着被角。
院子里的炊烟升起来了,细细的一缕,弯弯曲曲往上飘,像一只伸向天空的手。
小槐树在晨光里站着,嫩绿的叶子一片一片舒展开来,像是在伸懒腰,像是在呼吸,像是在迎接一个全新的早晨。
痕还在。但光也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