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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第 118 章 深·山 ...


  •   裴玉走在最前面。

      他习惯了走在最前面。走在最前面意味着最先看见危险,也意味着能给后面的人多一点时间反应。这种习惯是什么时候养成的,他已经不记得了——也许是很小的时候,也许是第一次进山打猎的那一天,也许是更早以前,早到记忆还装不下那么多东西的时候。

      山路越来越难走。

      脚下的泥土变得松软,每踩一步都会陷下去半个脚踝那么深。松针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没有声音,只有一种很软的、像踩在棉花上的那种感觉。裴玉的鼻子动了动——空气不对了。进山的时候,空气是清的,是那种带着松脂味和泥土味的清。但现在不是了。现在空气里有一种很淡的、像腐烂的果子散发出来的那种甜。那种甜很淡,淡得像被什么东西稀释过了无数遍,但它在那里。在那里,像一根扎进鼻腔里的细刺。

      裴玉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抬手,做了一个很小的手势——两个字:停,警戒。

      燕青松和温晚同时停下了脚步。

      三个人站在那片越来越暗的树林里,彼此之间隔着两臂的距离。裴玉蹲下来,捡起一根落在地上的枯枝,把枯枝插进了面前的泥土里。泥土很松,松得像有谁在那片最老的土地里挖了一个很深很深的洞。枯枝插进去的时候,发出了一种很闷的、像气泡破裂的声音。裴玉的眉头皱了皱。他把枯枝抽出来,放在鼻子上闻了闻。

      甜的。

      那种甜比空气里的更浓,浓得像有谁在一碗水里滴了一滴最浓的、像血那样的那种颜色。裴玉把枯枝丢在地上,拍了拍手,站起来。

      "前面有东西。"他说。

      就四个字。

      燕青松已经走过他身边了。

      裴玉没有拦。他跟上去,和温晚一起走在燕青松身后。三个人保持着同样的步伐,同样的节奏,像三尾在深水里并排游着的鱼。树林越来越密,树枝在头顶交织成了一张网,把天空切成了无数个细小的碎片。那些碎片里透进来的光越来越暗,暗得像黄昏,又像黎明——像一天里最暧昧的那个时刻。

      然后裴玉看见了村落。

      他的脚步停住了。

      那个停很短,短得像一口气憋在了喉咙里。但他确实停住了。因为他看见了不应该看见的东西。

      村落就在那里。

      房屋还在。

      但人没了。

      裴玉的瞳孔在那片最暗的光里缩了缩。他慢慢地走进村落,每一步都踩得很轻,轻得像踩在云上。村落很小,只有十几户人家,房屋的样式很旧,旧得像几十年前的那种最普通的农舍。篱笆还立在院子里,篱笆上的藤蔓还在,开着几朵不知道名字的小花。裴玉的脚步在那朵花前停了一下。他蹲下来,用手指碰了碰花瓣。

      花瓣很软,软得像真的。

      但它是假的。

      因为那朵花没有味道。一朵真正的花不可能没有味道,哪怕是那种最不香的野花也会有一点点青草味。但这朵花什么都没有,像是用最薄的纸剪出来的。

      裴玉站起来,继续往里走。

      第一户人家。

      门开着。

      裴玉走进去。

      屋子里很暗,暗得像被什么遮住了所有的光。但裴玉还是看见了——桌子上摆着碗筷,三副。碗里还有饭,饭已经硬了,硬得像石头,但还在。筷子搭在碗沿上,搭得很整齐,像主人只是出去串了个门还会回来一样。灶台上的锅里还炖着什么东西,锅盖没有盖严,从缝隙里飘出来一种很淡的、像肉煮了很久之后的那种香。

      但那种香和空气里的那种甜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很奇怪的味道。

      裴玉退出来。

      第二户人家。

      第三户。

      每一户都一样——饭还在锅里,碗筷还摆在桌上,衣裳还挂在衣架上。有一个小孩子的衣裳挂在院子里,衣裳很小,像只有三四岁的孩子穿的。衣裳上还绣着一只老虎,老虎的眼睛用红线绣的,在那片最暗的光里显得很亮。

      裴玉的喉咙动了动。

      他退出来了。

      第三户。

      第四户。

      第五户。

      每一户都一样。每一户都像是在一个最普通的傍晚,主人只是出去了一会儿,还会回来。但他们不会回来了。裴玉知道。他知道得很清楚。因为他在这片村落的每一个角落里都感觉到了那种甜——那种从泥土里渗出来的、从空气里飘过来的、像腐烂的果子散发出来的那种甜。那种甜不是果子的甜,是人的甜。是被什么东西吃掉了的人散发出来的甜。

      裴玉的脚步在那条村路的中央停住了。

      他抬起头。

      村落的最中央,有一棵树。

      不是普通的树。

      那棵树是黑色的。

      不是那种被火烧过之后剩下的炭黑,是一种更深的、像最深的水底那样的黑。那种黑在那片最暗的光里显得很亮,亮得像有什么东西在那棵树的身体里燃烧。树的枝干很粗,粗得像三四个人合抱在一起那么粗。枝干上长满了像藤蔓一样的东西,那些东西在空气里轻轻地蠕动,蠕得像有生命一样。

      裴玉的瞳孔在那片最暗的光里缩了缩。

      他认出了那些枝条。

      那些枝条和燕家祖地里的黑石上的纹路是一样的——是同一种东西。同一种被封印了几十年的、从彼方渗透过来的、像最深的黑暗里长出来的那种东西。

      裴玉退了一步。

      他的背撞到了什么——是温晚。温晚站在他身后,脸色发白,嘴唇紧紧地抿成一条线。她的眼睛盯着那棵树,瞳孔在那片最暗的光里缩成了两个很小的点。

      "系统……"温晚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在震。"

      裴玉没有说话。

      他看着温晚,又看着那棵树。

      那棵树的树枝突然动了。

      不是风吹的那种动——是一种有意识的、像手伸过来那样的动。那些黑色的枝条从树干上伸出来,在空气里慢慢地、慢慢地扩大,扩大成了一张网。

      然后,在那张网的最中央,裴玉看见了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很老的眼睛。

      老得像在黑暗里泡了很久很久,泡得连眼白的颜色都变了,变成了一种像黑石那样的黑。但那双眼睛里还有光——是一种很微弱的、像快要熄灭的灯那样的光。那种光在那双眼睛里跳,跳得像要灭了,但还没有灭。

      裴玉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那双眼睛盯着他们。

      盯着燕青松。

      然后那双眼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是笑。

      很轻的、像枯枝摩擦那样的笑。

      "你爹封了我三十年……"

      那个声音从那棵树里传出来,传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很干的、像枯叶在风里擦过地面的那种声音。

      "现在轮到你了。"

      裴玉的手在刀柄上紧了紧。

      他没有动。

      他等着燕青松先动。

      燕青松站在那里,背影在那片最暗的光里显得很直。他没有说话,没有回答,甚至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里,掌心里托着那片叶子。那片叶子在那片最暗的光里发着一种很淡的、像最老的灯笼里点的最柔和的那种光。

      光和那片最黑的黑在那片最暗的空气里对峨。

      对峨得像两座山撞在了一起。

      ---

      空气里的甜味越来越浓了。

      浓得像有谁在一碗水里滴了一滴最浓的、像血那样的那种颜色。

      温晚的鼻子动了动。

      她闻到了那种甜——不是果子的甜,是人的甜。是被吃掉了的人散发出来的甜。她的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翻涌得像有谁在那里面搅了一棍子。她捂住了嘴,压下了那股恶心。

      裴玉还在盯着那棵树。

      他的眼睛在那片最暗的光里显得很冷,冷得像两块在最深的井底里泡了很久的石头。

      "目标在这里。"温晚的声音从燕青松身后传来,很轻,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主线目标。远山紫光的源头。"

      燕青松没有回答。

      他只是慢慢地抬起了手。

      那片叶子在他掌心里亮了一下。

      很亮。

      亮得像有谁在最深的黑暗里点了一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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