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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第 117 章 进·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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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
温晚醒得比鸡叫还早。她躺在床上,盯着房梁上那道被露水洇湿的痕迹看了很久,那道痕迹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小溪,又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她翻了个身,发现燕青松已经不在身边了。
她坐起来,披了件外衣推开门。
院子里站满了人。
燕青松站在石槽边洗脸,水花溅在青石上,在晨曦里碎成一片一片的细小的光。他听见门响,没有回头,只是停了一下手里的动作。那个停顿很短,短得像一片叶子从枝头落下前的那一瞬。然后他继续洗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裴玉蹲在墙角检查行囊,把水囊和干粮一样一样地归置好。他的动作很稳,稳得像在做什么已经做过一百遍的事。
燕青雨抱着孩子从屋里出来,孩子还穿着睡觉时的小衣裳,头发乱糟糟的,像一蓬被风吹过的草。孩子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半梦半醒地靠在燕青雨肩上,嘟囔着什么。
"嫂子。"燕青雨看见温晚,轻声说了一个字。
就一个字。
但那个字在晨曦里显得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最静的井水上。
温晚点点头,走过去。
她走过去的时候,发现燕青松已经洗完了脸。他站在院子里,背对着所有人,仰头看着天边那抹正在褪去的深青色。他的背影在那片最薄的晨光里显得很直,直得像一棵长在崖边的松。
但那棵松的根不在崖上。
在那片他还没转过身来的黑暗里。
温晚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没睡好?"她问。
燕青松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天边,过了很久,久到温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说:"睡了一会儿。"
就四个字。
但那四个字在那片最薄的晨光里显得很沉,沉得像一整座山被装进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壳里。
"我也睡了一会儿。"温晚说。
她说得很轻,轻得像在说自己今天早上吃了一碗粥。
燕青松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很快,快得像一道光从水面上掠过。但温晚还是看见了。她看见那道光里有很多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悲伤,是一种很冷的、像刀锋一样的东西。那种东西在那道光里闪了一下,然后就被收起来了。收得干干净净,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但温晚知道它在那里。
因为她能感觉到。
那个叫"心意相通"的东西,在她的胸腔里轻轻地跳着,像一只睡在最深的水底里的萤火虫突然醒了一边翅膀。那种感觉很淡,淡得像最老的老酒里兑了最多的水,但它在那里。在那里跳着,一下一下的,和燕青松的心跳同步着。
她握住了他的手。
燕青松的手指动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小,小得几乎看不出来。但温晚感觉到了——他回握了。他没有看她,没有说话,只是回握了。那个回握很用力,用力得像要把什么东西刻进骨头里。
但他没有解释。
他从来不解释自己做的事。
"饿了没?"温晚问。
"嗯。"燕青松说。
就一个字。
但那个字在那片最薄的晨光里显得很稳,稳得像一块在河底压了很久的石头。
"那就走吧。"温晚说。
她说得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然后他们一起走向村口。
村口站着燕青雨。
她抱着孩子站在那里,晨雾在她身边绕,绕得像一层薄薄的纱。她的眼眶有些红,但泪没有落下来。她的眼睛盯着燕青松,一步一步地走近,一步一步地近,直到他站在了她面前。
孩子突然醒了。
孩子的眼睛在那片最薄的晨光里慢慢地张开,先是迷蒙的,然后看见了燕青松,就完全张开了。张开之后,里面有一种很亮的东西——是欢喜。是看见最想见的人的欢喜。
"叔——"
孩子张开手,像一只张开翅膀的小鸟。
燕青松站住了。
他低头看着孩子,那双常年没有表情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微,微得温晚几乎以为是晨光在晃。但她知道不是。因为她能感觉到。她能通过那个"心意相通"感觉到燕青松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拧,拧得像一块被太阳晒了很久的毛巾。
他蹲下来。
蹲得很快,快得像一棵树倒下去的那个速度。
孩子扑过来,小小的身体撞进他的怀里,两只小手紧紧地抓着他的衣襟,不肯松开。孩子的脸埋在他的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很委屈的、像要哭但还没哭出来的那种调子:"叔不走……"
燕青松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手放在孩子的后背上。
那个动作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但那个轻里有很重的东西——重得像一整座山被压在一根羽毛上。孩子感受不到那个重,但温晚能。通过那个"心意相通",她能感觉到燕青松的胸腔里有一种很深的、像刀锋一样的东西在轻轻地割。不是割别人,是割他自己。
但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的脸上只有那种很平的、平得像一面最老的镜子那样的东西。
"叔要出去办一件事。"燕青雨走过来,声音有些哑,哑得像被烟熏过的琴弦,"叔很快就回来。乖乖在家等着,好不好?"
孩子的眼眶红了。
"不好。"孩子说,声音里有一种很执拗的东西,"叔每次都说很快,每次都很久……"
燕青雨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忍住了。
她站在那里,晨雾在她身边绕,绕得像一层薄薄的纱。她的下巴紧紧地抓着,像在抓一根救命稻草。她的眼睛盯着孩子,又盯着燕青松,最后落在了自己抓孩子袖子的那只手上。那只手在微微地抖,抖得像一片被风吹过的叶子。
裴玉走过去。
他蹲下来,从行囊里拿出一个小笼子。
笼子里蹲着一只小兔子。白色的,毛茸茸的,眼睛像两颗最黑的豆子。小兔子在笼子里蹬了蹬腿,蹬得笼子晃晃悠悠的,像一片在风里的叶子。
"给你。"裴玉说。
他把笼子递到孩子面前。
孩子的眼睛亮了。
亮得像被点着了的灯。
"兔子!"孩子松开燕青松的衣襟,两只小手伸过去,接过了笼子。小兔子在笼子里蹬了蹬腿,蹬得孩子的脸上露出了一种很欢喜的表情——那种欢喜很纯粹,纯粹得像最清的泉水。
"帮爹看着。"裴玉说。
他说得很短,短得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
孩子抱着笼子,用力地点头。
那个动作很大,大得像要把整个世界都抱进怀里。
裴玉站起来,拍了拍孩子的头。
那个动作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但温晚看见裴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快得像一道光从水底下掠过。然后就消失了。消失得干干净净,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燕青松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他的掌心动了动。
温晚看见他的掌心里有一片叶子——不是普通的叶子,是燕沉渊变成的那片。那片叶子在那片最薄的晨光里发着一种很淡的、像最老的灯笼里点的最柔和的那种光。光在那片最透明的掌心里跳,跳得像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终于被人发现了。
"爹……"燕青松轻轻地、只有自己能听见地说了一个字。
就一个字。
但那个字在晨曦里显得很重,重得像一整座山被装进了一口最浅的井里。
燕青雨没有听见那个字。
她只看见燕青松转过身,向远山的方向走去。
她抱着孩子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一步一步地走远,一步一步地淡,最后淡成了晨雾里的一个点。
晨雾在那片最薄的日光里绕,绕得像一层薄薄的纱把孩子和燕青松隔开了。孩子的眼睛追着那个背影,笼子里的小兔子蹬了蹬腿,蹬得孩子不得不低头看了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得像一片叶子从枝头落下。但就在那一瞬间,燕青松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晨雾里了。
燕青雨的眼眶红了。
但泪没有落下来。
她抬起头,看着远山的方向,看着那片正在被晨曦一点一点地照亮的远山。远山的轮廓在那片最薄的日光里显得很黑,黑得像一整幅没有被写完的、等待有人来写的、最长的、最深的、最像命运的那样的——
命运。
"走吧。"燕青雨说。
她说得很短,短得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
然后她抱着孩子转过身,回了村子。
村子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鸡叫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传来的时候被晨雾过滤了一遍,变得很轻,轻得像一缕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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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三个走在进山的路上。
燕青松走在最前面,裴玉走在中间,温晚走在最后。
路很窄,窄得像一条蛇在草丛里爬过的痕迹。路两边的草很深,深得几乎没过膝盖,草叶上有露水,走过去的时候打湿了裤脚,那种湿从脚踝一直渗到了心里。
燕青松走在最前面,脚步很稳,稳得像在走一条已经走过无数遍的路。
但温晚知道那不是真的。
因为她能感觉到。她能通过"心意相通"感觉到燕青松的胸腔里有一种很冷的、像刀锋一样的东西在轻轻地动。那个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悲伤,是一种很深的、像冰下面的水那样的东西——是决心。是那种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的、像刀锋一样的、可以切开一切的决心。
温晚追上去,走到他身边。
"那个东西……"她轻声说,"还在。"
燕青松没有停下脚步。
"嗯。"
就一个字。
但那个字在山风里显得很冷,冷得像一桶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
"能感觉到。"温晚说。
燕青松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个顿很小,小得几乎看不出来。但温晚感觉到了——他的手指动了动,像是在确认掌心里的那片叶子还在。
"能。"他说。
就一个字。
但那个字在那片最薄的日光里显得很稳,稳得像一块在河底压了很久的石头。
然后他继续走。
继续在那条很窄的、像蛇一样的路上走。
温晚跟在他身边,和他保持着一样的步伐。
他们的影子在晨曦里拉得很长,长得像两根绑在一起的藤蔓,在山风里轻轻地晃。
"你昨晚梦见什么了?"温晚突然问。
燕青松没有回答。
他走了很久,久到温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说:"没梦见。"
就三个字。
但那三个字在那片越来越亮的日光里显得很空,空得像一座没有人住过的房子。
温晚没有追问。
她只是握住了他的手。
燕青松回握了。
没有说话,没有转头,只是回握了。
那个回握很用力,用力得像要把什么东西刻进骨头里。
然后他们继续走。
继续在那条很窄的、像蛇一样的路上走。
晨雾在他们身边绕,绕得像一层薄薄的纱,把他们和整个世界都隔开了。隔得很远,远得像两个世界。但他们两个之间没有雾。
因为他们的手握在一起。
握得很紧,紧得像两棵树长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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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山在那片越来越亮的日光里等着他们。
等着。
很静地等着。
像一只在黑暗里睁开了眼睛的巨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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