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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寒宫毒计 而荒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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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荒山山洞之内,天色从明亮白昼,缓缓转为暗沉昏黑。
日头西落,暮色笼罩山林。
苏泠离去许久,迟迟未归。
洞内火光微弱,四下冷清孤寂。
倾衡静静坐等良久,心底那点微薄的期待,早已一点点冷却殆尽。
她本就未曾全然信任苏泠。
萍水相逢,非亲非故,世间无人愿意冒着被株连的风险,庇护一个举国追杀的逆臣。
她心中早已默认,苏泠大抵是寻到机会,独自脱身,弃他而去,再也不会回来了。
亦是人之常情,无可厚非。
夜色渐深,山间官兵巡查渐少,正是脱身离去的最好时机。
倾衡缓缓撑着石壁起身,打算趁着夜色幽暗、四下寂静,独自离开山洞,另寻藏身之处。
可她刚一步步挪至洞口,抬眸一瞬,便撞见了立在夜色之中的苏泠。
晚风拂起她的衣角,少女静静立在月下,双目通红,眼尾泛红湿润,睫毛尚且带着未干的湿意,明明狼狈不堪,却依旧固执地站在那里。
见她走出,苏泠抬眸,嗓音带着哭过的沙哑与疲惫,却依旧稳稳开口:
“我回来了。我给你带吃的了。”
倾衡心头猛地一颤。
两人并肩转身,一同走回山洞之内。
跳动的火光映亮方寸天地,暖光落在苏泠脸上,将她通红酸涩的眼眶映照得清清楚楚。
方才隐忍所有委屈、故作平静的模样,在温暖火光之下,瞬间无所遁形。
倾衡心头一紧,轻声发问,语气带着难得的温柔与关切:
“你哭过?是谁欺负你了?”
短短一句关心,简简单单一句问询,是她落魄至今,第一次有人看见她的委屈,心疼她的难堪。
自家产被二伯一家霸占之后,世人只看见苏家依旧煊赫,却无人知晓她的处境。旁人皆是踩她、辱她、欺她、笑她,无人问她冷暖,无人惜她委屈。
积攒多年的酸涩、隐忍多年的苦楚、今日当众受辱的难堪,在这一刻彻底绷不住。
苏泠鼻尖一酸,所有坚强轰然破碎。
她上前一步,主动抱住倾衡,埋首在他肩头,积压许久的泪水汹涌落下,肆意宣泄所有委屈。
哭声哽咽,断断续续,字字悲凉。
“我路过苏府……我二伯一家,霸占了本该属于我爹娘的全部家产宅院,苏家门第还在,可本该属于我的一切,全都被他们夺走。”
“今日我堂兄当众拦我,抢走我给你买的吃食,狠狠踩碎在地……”
“他丢下一锭银子羞辱我,当着所有路人的面,践踏我的尊严,让我被全城人看笑话……”
她哭得浑身轻颤,满心悲凉:
“苏家尚且兴盛,可我却落得这般境地,连买给你的吃食都护不住……”
倾衡静静任由她抱着,抬手轻轻拍抚她的脊背,动作温柔安稳,带着无声的安抚与坚定。
她眼底凝着沉沉寒冽的怒意,嗓音低沉郑重,一字一句,许下承诺。
“无妨。今日所有屈辱,今日所有亏欠。”
“来日我们脱困而出,定要十倍、百倍,尽数讨回来。”
“欺你、辱你、夺你家产、践你尊严之人,无一例外,必付代价。”
苏泠泪眼朦胧,低声喃喃,满是茫然与无力:
“可我们如今……自身难保,连好好活下去都这般艰难,又何来能力报仇雪恨。”
倾衡垂眸,定定看着怀中落泪的少女,语气笃定,字字铿锵:
“你信我吗?”
苏泠没有半分犹豫,含泪点头,语气坚定:
“我信。”
“好。”倾衡轻轻应声,眼底燃起不灭的星火,“那就先好好吃东西。”
“唯有吃饱、活好、撑下去,我们才有来日,才有报仇雪恨的资格。”
苏泠缓缓平复情绪,抬手擦干眼泪,从怀中取出尚且完好的剩余干粮,拆开递予倾衡。
火光温柔,照亮两人狼狈却坚韧的眉眼。
她轻声应声,亦是给自己鼓劲:
“你说得对。吃饱了,好好活着,我们才有力量,去争、去拼、去复仇。”
摇曳火堆旁,两个满身伤痕、历尽沧桑的人,相依静坐。
眼底皆有未干泪痕,心中皆藏血海深仇。
他们一边悄悄落着泪,一边小口咽下温热的干粮。
夜色漫长,前路荆棘密布,深渊在前,仇人当道。
可从今夜起,他们不再孤身一人。
落难公主,受困嫡女。
自此风雨同舟,冷暖相伴,共忍屈辱,共待来日,共赴仇途。
御书房内,烛火昏黄摇曳。
案头堆积着如山的卷宗,帝王两鬓已然添上大片霜白。数月来倾衡杳无音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日夜焦灼的忧思,硬生生催白了皇上大半头发。
他眉宇沉沉,眼底布满红血丝,连日寝食难安,满心都是下落不明的长女。
殿外传来细碎的靴履声响,贴身公公躬身入内,垂首低声禀报。
“皇上,六皇子凌昭求见。”
皇上抬手,声音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让他进来。”
门扉被缓缓推开。
凌昭一袭素色锦袍,手中稳稳提着一只雕花食盒,缓步踏入御书房。面上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可袖中紧握的指尖却微微泛白,胸腔里翻涌着难以压制的惶恐,每一步,都走得心惊肉跳。
他压下心底的慌乱,行过跪拜大礼,抬眼看向容颜憔悴、鬓生白发的父皇。
“父皇,您这般模样,可是又在担忧阿姐?”
皇上长长叹息一声,眉宇间满是无力,声音沙哑:“是啊,一晃数月过去,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半点关于你阿姐的线索都寻不到。”
凌昭神色柔和,从容不迫地将食盒放在案几之上,抬手掀开盒盖,一碗冒着淡淡热气的参汤静静摆在里面,药香缓缓漫开。
“父皇,就算心中挂念阿姐,也万万不可作践自己的龙体。”
他语声恳切,句句都站在为皇上着想的立场,眼底恰到好处浮起一抹忧色,“倘若日后阿姐平安归来,看见父皇为了她熬成这般模样,心中必定万分自责。”
“儿臣特意为父皇炖了一碗参汤,父皇喝下,也好稍稍歇息片刻。阿姐吉人天相,总有一日,会平安回来的。”
皇上望着眼前懂事体贴的儿子,心中稍感慰藉。
“难为你有这份孝心。”
凌昭双手捧着汤碗,恭敬递到皇上手中。
一旁侍立的公公见此情景,立刻上前半步,按照宫中规矩,便要取银簪上前试毒。
可皇上满心愁绪,早已心神恍惚,接过汤碗,便仰头,小口饮下。
公公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只能默默退到一旁,不敢再多言语。
谁都未曾料到,亲手递上这碗毒汤的,是皇上血脉相连的亲生儿子。
温热的参汤入喉,毒药也悄无声息渗入帝王的血肉之中,缓慢蛰伏,静待发作。
皇上放下空碗,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再度开口问道。
“对了,四处搜寻你阿姐的下落,可有半点眉目?”
凌昭垂着眼,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阴翳,语气依旧平稳恭顺。
“回父皇,眼下依旧没有确切线索。只是儿臣心中隐约有种预感,距离找到阿姐,已经不远了。父皇切莫过度忧思,徒耗心神。”
“一旦我们打探到消息,必定第一时间前来禀报父皇。”
“儿臣不便久扰父皇休养,就此告退,父皇千万保重龙体。”
“去吧。切记,若是寻到倾衡的消息,一定要第一个通知朕。”
“儿臣谨记父皇吩咐。”
凌昭躬身行礼,缓缓退离御书房。
跨出殿门的那一瞬,方才温顺担忧的面具骤然卸下。他站在廊下的阴影之中,唇角勾起一抹计谋得逞的冷笑,方才压在心底的惧意,被野心一点点盖过。
一路快步回到自己的皇子寝宫。
殿内烛火幽暗,姜风早已在此等候许久。
房门合上,隔绝外面的耳目。
凌昭卸下所有伪装,轻轻吐出一口气。
“成了。”
姜风闻言,缓步上前,眼中带着几分玩味:“那是自然。只是不知,倘若倾衡公主有朝一日活着回来,得知自己最疼爱的亲弟弟,亲手给自己的父皇下了毒,会是何等光景?”
这句话,像一根冰刺,狠狠扎进凌昭心里。
他身子猛地一僵,心头骤然抽痛。
阿姐。
那个小时候从冷宫中将自己解救出来,事事偏袒他,待他一片赤诚的阿姐。
一想到倾衡得知真相之后,悲痛、失望、心碎的模样,凌昭心底便翻涌着浓烈的恐惧与愧疚。他清清楚楚明白,这件事一旦败露,便会彻底撕碎他与阿姐之间所有的情分,会将倾衡伤得体无完肤。
可走到如今这一步,他已经没有退路。权势的漩涡将他裹挟,很多事,他是不得不做。
片刻的挣扎过后,凌昭眼底重归冷硬,抬眼看向姜风,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警告。
“此事,只有你我二人知晓。若是传到第三个人耳中,那么之前答应五皇子的条件,我可不敢保证还能作数。”
姜风嗤笑一声,眉宇间带着几分不耐:“行。本王已经陪着你在这里耗了数月光阴,我劝你,最好抓紧进程。”
凌昭神色淡淡,不见半分慌张:“急什么。这毒药药性缓和,是慢慢蚕食气血,不会立刻暴毙,不会引人怀疑。”
姜风抱着手臂,目光落在凌昭的脸上,言语带着几分嘲弄:“我该如何评说你才好。说你孝顺,你却亲手给生父下毒;说你狠心,你又偏偏选了发作如此缓慢的毒。怎么,心底,还是舍不得?”
凌昭指尖攥紧,垂在身侧,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
“我只是不想过早生出事端,引来朝野怀疑。”
他声音低沉,掩住心底那一点残存的、对亲情的不舍。
“只有慢慢来,一切,才能按我们预想的,顺利推进。”
殿内烛火跳跃,映着少年半明半暗的脸庞。
野心蚕食骨肉,谎言掩盖罪孽。
他踩着亲情铺就的道路往前走,可心底深处,依旧藏着一丝惧怕——怕那一日到来,倾衡归来,看穿所有不堪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