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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雨夜血纸人
民国二十三年,秋末的上海滩,雨下得没完没了。
法租界霞飞路尽头的一栋红砖洋楼里,此刻正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铁锈味。雨水顺着雕花窗棂渗进来,打在暗红色的波斯地毯上,晕开一片刺目的猩红。
“死亡时间大约在昨夜十一点至凌晨一点之间。一刀毙命,刺穿了心脏。”
陆明远戴着白色的橡胶手套,手里拿着一把银质镊子,小心翼翼地掀开死者胸口的衣襟。他眉头紧锁,金丝眼镜后的双眼透着冰冷的光,“伤口边缘整齐,没有挣扎痕迹,凶手下手极快,且极其熟悉人体结构。”
站在他身后的周铁城合上笔记本,目光扫过这间门窗紧闭、从内部反锁的书房。他叹了口气,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沉闷:“陆医生,这已经不是第一起了。门窗反锁,没有打斗痕迹,最诡异的是这个……”
周铁城指了指死者僵硬右手下方压着的东西。
那是一张巴掌大小的宣纸,上面用死者的鲜血画着一个面目狰狞的纸人。纸人的眉心,点着一个醒目的朱砂红点,在昏暗的煤油灯光下,仿佛正滴着血泪。
“又是血纸人。”周铁城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坊间传闻,这是‘纸扎门’的复仇标记。死者李文雄是法租界有名的古董商,早年靠倒卖文物发了横财,得罪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复仇?我看是装神弄鬼。”陆明远冷哼一声,将镊子扔进托盘,“这世上哪有什么纸人杀人?不过是凶手为了掩盖作案手法,故意留下的障眼法罢了。”
“陆先生,话不能说得太满。”
一个慵懒的声音从书房门外传来。玄诚披着一件半旧的青色道袍,手里摇着一把破蒲扇,慢悠悠地跨过门槛。他瞥了一眼地上的血纸人,鼻子微微抽动,嗅到了空气中除了血腥味之外,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檀香与阴冷之气。
“这纸人画得倒是逼真,只是这血里,掺了朱砂和黑狗血。”玄诚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在血纸人上方虚虚一划,指尖竟泛起一层淡淡的白霜,“这不是障眼法,这是‘引魂钉’。有人想用这纸人,把李老板的魂魄钉死在这书房里,让他永世不得超生。”
“荒谬。”陆明远毫不客气地反驳,“人的魂魄是虚无缥缈的神经电信号,怎么可能被一张纸钉住?”
“行了,你们俩一见面就掐。”孙伯年背着一个褪色的药箱,笑呵呵地走了进来,打断了这场科学与玄学的争论。他走到尸体旁,伸出三根手指搭在死者冰凉的手腕上,闭目凝神片刻,摇了摇头,“脉象已绝,但尸身僵硬得有些反常。按理说,死后十几个小时,尸体该有尸斑了,可这李老板的皮肤,白得像刚剥壳的鸡蛋,连一丝血色都没有。”
“像是被抽干了血。”
扎纸陈不知何时也站在了门口。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脸色苍白得有些透明,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书桌角落的那座古董钟。
“陈老板,你看出什么了?”周铁城立刻转头看向他。在这个五人小团队里,扎纸陈的直觉往往比任何证据都准。
扎纸陈没有说话,只是缓缓走到那座停摆的古董钟前。钟摆静止在十二点整的位置,仿佛时间在这一刻被强行冻结。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钟柜的玻璃门,低声喃喃:“这钟里,藏着东西。”
周铁城立刻上前,用随身携带的□□打开了钟柜的后盖。
借着手电筒的光束,五个人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错综复杂的黄铜齿轮之间,赫然卡着一小片鲜艳的丝绸布料。那布料上绣着精致的牡丹花纹,显然是女子戏服上的材质。而在布料的下方,还压着一张当票。
周铁城用镊子夹出当票,借着光看清了上面的字,脸色骤变:“法租界宝昌当铺……典当物:翡翠手镯……当票署名:周文锦。”
“周文锦?”玄诚挑了挑眉,“那个最近在上海滩红得发紫的京剧花旦?”
“不仅是她。”周铁城将当票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极小的字,字迹潦草而慌乱——‘救我,李静婉’。
李静婉,正是死者李文雄的亲妹妹。
“有意思。”陆明远推了推眼镜,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密室、血纸人、戏服、当票、求救信……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灵异事件了,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
“不,”扎纸陈突然开口,声音冷得像窗外的秋雨,“这是一场献祭。”
他转过身,那双仿佛能看透阴阳的眼睛扫过众人:“你们没发现吗?这书房里的阴气,不是从外面进来的,而是从这座钟里,一点一点渗出来的。李老板不是被杀死的,他是被‘换’了。”
“换?”孙伯年脸色一变,“你是说……借尸还魂?”
“比那更可怕。”扎纸陈指了指地上的血纸人,“这纸人,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装’人的。有人用李老板的血肉做躯壳,用这纸人做引子,把另一个东西……装进了这具身体里。”
话音刚落,窗外突然划过一道闪电,照亮了书房墙壁上的一面落地镜。
镜子里,五个人的倒影清晰可见。
但就在众人转身的瞬间,扎纸陈眼角的余光瞥见,镜子里的那个“自己”,嘴角竟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不属于他的、诡异至极的笑容。
“别回头!”扎纸陈厉声喝道。
然而,已经晚了。
书房那扇从内部反锁的厚重木门,突然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吱呀”声,缓缓地、自行向内打开了。
门外,没有风,没有雨,只有一片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
而在黑暗的深处,传来了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女人幽怨的唱腔: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那是周文锦的《牡丹亭》。
可所有人都知道,周文锦今晚在百乐门有演出,绝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看来,”周铁城拔出腰间的勃朗宁手枪,声音冷硬,“我们的客人,已经等不及要登场了。”
玄诚收起蒲扇,从袖中滑出三张黄符,指尖夹着符纸,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来得正好,贫道正愁今晚没活儿干。”
陆明远握紧了手术刀,孙伯年摸出了银针,扎纸陈则从怀里掏出了一把未完成的纸扎剪刀。
五个人,背靠着背,面对着门外那片未知的黑暗。
雨,下得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