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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妄识筑城,自性陷入迷城 识阴分别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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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后的南山洗尽尘嚣,天地一片素白苍茫。
辞别阿华禅师折返古刹的路途,阿满心底尚带着照心石壁带来的清明通透。方才在山谷茅庵,她亲眼照见前世今生层层缠绕的思虑执念,看清想阴依托日复一日的攀缘,编织出自我苛责的牢笼。一路踏雪归来,她暗自立下持戒之心:放下向外补救的执念,放下强求人间圆满的思虑,安住当下,不追过往、不忧来日,以无求之心守持清修。
重回古刹禅院,阿满主动调整了往日的修行日常。
不再主动包揽寺中所有繁杂琐事,不再事事追求一尘不染、面面周全。扫地便专心扫地,烹茶便专心烹茶,做完分内之事,便收摄心神静坐禅堂,不再任由思绪漫无边际复盘过往、推演来日。
她刻意停下了无休止的“有为修补”,试着接纳庭院落叶随风飘零,接纳人心本有参差缺憾,接纳世事本就无法尽善尽美。
起初几日,心境格外安稳澄澈。
风过禅院,雪落阶前,木鱼声声沉稳,心念收束得住,不再被纷乱思虑牵着奔走。她以为照见心魔、刻意持守,便已经斩断了想阴的根须,走出了千年的迷局。
可人心的桎梏,从来不是道理通透便能一朝根除。
藏在神识深处的行阴习气,是生生世世沉淀下来的惯性暗流,如同山间潜流,表面看似风平浪静,地底依旧缓缓奔涌。
这一日午后,一阵大风卷过南山,昨夜方才清扫干净的庭院,再度落满枯枝残叶,墙角积起凌乱雪沫。
换作从前,阿满定会立刻取来竹帚,躬身从头清扫,一遍遍规整直至院落重回整洁。
而今她立在廊下,强压下心底立刻上前劳作的冲动,静静看着风吹叶落,试着接纳这份自然的错落。
理智告诉她:叶落随风,本是天道常态,不必执着外在洁净。
可心底那股蛰伏的惯性却开始隐隐躁动。
目光落在满地狼藉之上,心底莫名生出焦灼、局促,仿佛眼前的缺憾,依旧是自身修行不够安定的印证。
明明没有起身动作,念头却已经在心底反复拉扯:扫,是重落有为执念;不扫,又坐立难安,心神无处安放。
她闭上眼静坐禅房,想要沉定心湖,可过往劳碌的记忆、长久周全的本能,化作细碎的妄念不断浮起。
行阴最是隐秘,它不显露为激烈的贪嗔,只化作不由自主的旧有习惯,在静境之中悄然翻涌,让人明明知晓正道,却难以掌控心神走向。
阿满终于真切体会到禅师所言的深意:
照见心魔是知,降服习气才是行。
看破想阴的幻境容易,挣脱刻入神魂的行为惯性,才是真正漫长的修行。
西麓清虚观这边,阿圆自半山目送阿满走入山谷后,也独自在风雪里完成了一场向内自省。
他看清自己长久困在受阴幻境之中,贪恋遥遥相望的心境感受,执着道人冷眼旁观的清寂表象,把静观当成超脱,把牵挂藏入执念,看似无为,实则早已被感触缚住心神。
归观之后,他同样刻意收束心念,立下修行规矩。
不再刻意登巅远望南山,不再绕路靠近古刹方向,把所有向外张望的目光收回自身,终日静坐观云,守持玄门真正的寂然无扰,斩断虚妄的相望牵绊。
最初几日,空山重归彻底的寂静。
观内晨钟暮鼓,松风朝夕相伴,阿圆独坐蒲团之上,心湖渐渐平复,不再时时被山南的身影牵动心绪。他以为只要隔绝外境视线,便能熄灭心底贪恋,彻底走出受阴的牢笼。
可行阴的暗流,依旧在看不见的地方静静涌动。
越是强行压制向外的牵挂,心底越是生出空洞般的茫然。
长久以来,遥遥相望早已成了岁月里无声的习惯,一旦骤然抽离,空山的清寂便不再是自在超脱,反倒变成无边孤寂的重压。
白日尚能靠打坐、读经稳住身形,待到夜深人静,万籁沉寂。
不必抬眼远眺,脑海中会自动浮现古刹灯火、素衣清扫、拄杖行路的一幕幕画面。
不是刻意去想,是习气自然流转,是行阴推动神识,重复过往经年的记忆轨迹。
他刻意追求的“彻底放下”,反倒变成了新一轮的执着。
执着于必须无牵无挂,执着于必须淡漠无情,执着于要做一个全然超脱的道人。
不知不觉间,又把“放下”本身,活成了新的执念。
阿圆立在观前松树下,望着沉沉夜色下的群山轮廓,心底生出绵长的茫然。
原来困住自己的从来不是那一抹山南清影,是自己习惯于观望、习惯于依托外在景象安放心神的旧有习性。
外境可以隔绝,可神识内部流转不息的行阴业习,依旧在无声运转,步步织就更深的幻境。
两山再度陷入一种新的对峙。
不再是直白的奔波劳碌与隔墙遥望,而是向内的隐忍对抗。
阿满困在刻意放下有为,却难破思虑惯性的行阴枷锁;
阿圆困在刻意守住无为,却难破孤寂贪恋的行阴桎梏。
他们在理上已经走出第一层色阴、想阴、受阴的迷障,看清了佛道形相的束缚,看懂了思虑与感触的虚妄。
可进入行阴的境界,心魔不再是外在的人事纷扰,而是自身不由自主的生命惯性。
世人修行,破外魔易,破内习难。
而他们二人,这场跨越千秋的试炼,才刚刚踏入最幽深、最漫长的一重幻境。
暮色漫上山头,古刹禅房一盏孤灯静静亮起,道观檐下道影独立空山。
本心依旧圆满澄澈,可轮回沉淀的习气暗流,还在无声拉扯着完整道心。
五十阴魔的层层罗网,正顺着行阴的脉络,缓缓向更深处笼罩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