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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一念攀缘,动静皆缚行阴 心念向外攀 ...

  •   霜雪渐收,深冬悄临南山。
      连日寒雾锁山,古刹与清虚观隐在白茫茫的云岚之间,两山相望的视线被雾气隔断,遥遥灯火也变得朦胧恍惚。没有了日常山下村落的俗事牵绊,没有了施粥、授课、核算粮米的劳碌填充,阿满与阿圆各自守在一方清冷天地里,向内沉陷的拉扯愈发清晰剧烈。
      长久的自我内耗,让阿满日渐神色沉倦。纵使日日诵经坐禅,字句参悟空性,心底盘旋不休的思虑却始终无处安放。越是刻意压制念头,杂念反而越是汹涌,明明身处佛门清净道场,内心却像被层层浓雾包裹,看得见方向,迈不出脚步。
      寺中主持见她长久心神不宁,知她困在修行的死结之中,并非懈怠懒惰,而是被无形执念缚住手脚。一日雪后初晴,主持唤来阿满,轻声提点:“你苦修多年,明理通透,却始终困在自心迷局。西山深处有隐者阿华禅师,三教通达,照心观性,不渡众生,只照本心。你若心有郁结,可往山中寻访,求一观心之照。”
      阿满闻言心头一动。
      长久以来,她所有的困惑只能独自吞咽,所有的撕裂只能独自承受,法理读得再多,终究是纸上文字,照不见深埋神识的千年旧影。她躬身谢过主持,收拾简单行囊,踏着残雪,向西山深处走去。
      山路覆着薄雪,湿滑难行,往日遥遥相望的清虚观方向就在路途之间。行至半山开阔处,一道玄色身影静立崖边,正是阿圆。
      雾气散去片刻,阿圆本是踏雪观山,无意间望见山道上行来的素衣身影,脚步下意识停驻。几日雾锁两山,不曾相见,此刻相逢,依旧是无言的震颤。
      四目相对,没有多余话语,只有眼底深藏的疲惫与了然。
      阿满率先颔首示意,轻声道出去向:“欲往深处寻访阿华禅师,观照自心,解心中迷障。”
      阿圆眸光微动,心底的牵挂与克制再度交锋。他知晓阿满此行是向内破执,也清楚自己不该再度牵绊相随,可神识深处本能的共振让他无法就此转身。沉默片刻,他缓缓抬步:“深山雪路难行,我顺路同行,送你一段山路。”
      二人并肩穿行在落雪林间,一前一后,不远不近,保持着佛道各自的分寸距离。脚下积雪簌簌作响,林间万籁寂静,只有风声掠过枝桠。一路无话,却比千言万语更懂彼此的处境。
      阿满能感知身旁道人沉静之下的执念,如同自己困在周全的枷锁里,他困在静观的囚笼中;
      阿圆能看清尼师眼底挥之不去的思虑,明明通晓放下,却被累世习性死死拖拽,清醒沉沦。
      走到岔路口,去往阿华禅师隐修的茅庵需折向幽深谷道,阿圆止步不再向前。
      “前路幽深,你独自前去珍重。”他语声清淡,压下心底所有心绪,“若能照破迷妄,亦是大道归处。”
      阿满点头道谢,独自踏入幽深山谷。
      山谷深处,一椽茅庵倚松而建,无金碧殿宇,无香火喧嚣,只柴门静掩,庭前扫尽积雪,一派天然朴素。
      柴门轻启,一位须发淡然的老僧静立门前,便是阿华禅师。他不追问来路,不盘问修行,只抬手示意阿满入内落座。
      “尼师远道而来,所求为何?”禅师声线平和,如山间静水。
      “弟子读遍楞严,通晓万法虚妄,明知本心本圆,却日日被心念缠绕,向外抓取、向内苛责,明明知幻,难以离幻。”阿满垂眸躬身,道出心底最深的煎熬,“想寻一处照心之境,看清究竟是什么困住了自己。”
      阿华禅师颔首,抬手引她走向茅庵内侧一面清净石壁。石壁光洁如镜,并无画像字迹,只静静映出来人的身形面容。
      “大道无需向外求取,心魔不必向外寻觅。你且静心观照,照见自己,便照见所有迷障。”
      阿满依言静立,垂目收摄心神,缓缓望向石壁。
      起初映入眼帘的,只是自己一身素缟僧衣、沉静落寞的身形。
      可随着心神沉定,石壁之上光影层层变幻,浮现出一幕幕尘封的画面:
      蔡地驿馆前,青衫书生躬身散粮,焦急维持秩序的模样;
      鲁都长街之上,一腔热忱被冷眼击碎,独自落寞独行的背影;
      深秋幽谷雨夜,两道身影论道立誓,自愿劈开圆满神识的悲壮瞬间。
      前世阿楞奔波入世、执有补天的一幕幕,跨越千年光阴,在石壁之上缓缓浮现。
      她终于看清,自己今生无休止的周全、自省、补救、向外求索圆满,并非今生生出的执念,是春秋时分便埋下的想阴根种,是自心种下的漫长幻境。
      石壁光影继续流转,又映出今生古刹施粥、村塾杖行、灯下核算粮米彻夜难眠的自己。
      原来所有日复一日的内耗,所有清醒却无法停下的奔赴,都是五蕴之中想阴层层编织的牢笼。
      不是外界缺憾需要修补,是内心执念一直在制造缺憾。
      阿满怔怔望着石壁虚影,心头轰然通透。
      长久以来她一直在对抗世事、修补人事,却从来没有正视过,困住自己的从来不是乱世、不是乡民、不是繁杂俗务,是自己不肯放下的思虑攀缘,是认执念为修行的自心魔境。
      “世人见魔,以为天外邪魔侵扰身心,实则魔由心生。”阿华禅师在一旁缓缓开示,“色缚身形,受缚感触,想缚思虑,你此刻所见,便是想阴幻化的重重迷墙。你把思虑当作精进,把操劳当作慈悲,便在幻境之中越陷越深。”
      话音落下,石壁光影缓缓消散,重归平静光洁。
      阿满躬身伫立,心底积压千年的郁结,第一次迎来松动。
      与此同时,山谷之外的崖边,阿圆并未走远。
      他静立风雪之中,心神莫名泛起阵阵震颤,仿佛隔着山谷,也感受到了茅庵之内照心观性的力量。
      心底深藏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而出:
      青云山巅白衣静坐,日日隔空静观红尘起落;
      春秋雨夜幽谷,冷眼旁观却心底生出不忍,被静观贪恋牢牢缚住的自己;
      今生日日下山送药、隔墙相望,明明看破虚妄,却舍不得斩断牵绊的种种执念。
      他忽然清晰照见自己的困境。
      自己以无为为道,以静观为修,可长久贪恋相望的感受,执着清冷孤寂的表象,早已落入受阴的幻境。
      不是红尘牵绊困住了他,是他自己执着“旁观”的心境,执着“空寂”的身份,亲手把本心困在了悬空的孤牢之中。
      一谷之内,一谷之外。
      阿满照见想阴之缚,阿圆照见受阴之困。
      五十阴魔不再是藏在暗处的隐秘暗流,第一次被二人亲眼窥见轮廓,露出心魔本来的模样。
      暮色渐沉,风雪再起。
      阿满辞别阿华禅师,踏出茅庵,沿山道折返。
      行至半山崖边,再度与阿圆相遇。
      风雪落在二人肩头,洗去连日来心头的浮躁焦灼,眼底多了一层沉静的通透。
      “见到禅师,照见本心了?”阿圆轻声发问。
      “照见了困住自己的执念,照见了前世种下的迷因。”阿满缓缓应声,“原来魔不在外界风雨,只在自心一念攀缘之间。”
      阿圆垂眸望向山谷深处,语气带着淡淡的释然与自省:“我亦在山外照见自身,原来静观不是真正的超脱,贪恋寂境、执着旁观,亦是另一种沉沦。”
      二人此刻都在道理上勘破了第一层阴魔幻境。
      以为照破心念,放下执念,便可挣脱千年二元的枷锁。
      可他们尚且不知,理上开悟,不代表习性根除。
      照见心魔,只是破迷的开始,并非解脱的终点。
      走出山谷,重回烟火日常,根深蒂固的累世习气,依旧会再度卷土重来,引着二人坠入更深一层的行阴幻境。
      寒风吹过山林,落雪纷飞。
      两山之间的羁绊与试炼,方才走完照心破迷的第八卷,更深的考验,还在红尘践行的前路静静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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