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杖行村塾,旧习层层生根 阿满重执教 ...

  •   山涧茶烟散去,两山重归寂静。
      大旱总算缓缓褪去,连日微风薄雨,润透干裂土地,山野渐渐复苏。枯焦的草根重新抽芽,荒芜田畴染上浅绿,山下村落总算从绝境里喘回一口气。
      饥寒稍解,人心却依旧荒芜。
      村中世代山居,乡民质朴却粗鄙,不知礼法,不懂教化。孩童终日山野疯跑,嬉戏打闹,无规无矩;乡邻相处,动辄口舌争执,睚眦必报。乱象藏在烟火日常里,不似乱世烽烟那般惨烈,却岁岁流转,层层往复,从未断绝。
      旱情平息第二日,山下村长携乡里老者,一同踏山登门,赴南山古刹求见主持。
      堂前香火袅袅,村长躬身行礼,言辞恳切:
      “寺中慈悲渡我乡民,今岁大旱得以活命,皆是尼师恩惠。如今年岁稍稳,唯村中孩童无人教化,野性难驯,长此以往,乡里风气难正。恳请大师慈悲,每日下山开设村塾半日,教导孩童孝悌礼让,规整乡风。”
      主持年迈体弱,不耐俗务,听罢颔首,依旧将这份教化重任,全权交付阿满。
      于旁人而言,这是一桩积德积善的修行。
      于阿满而言,这是千年习性再度苏醒的宿命轮回。
      一如当年春秋阿楞,入鲁都、掌教化、立规矩、欲以一己之力规整世道人心。
      千年流转,山河换貌,身份更迭,唯独那份「以有为补缺憾」的执念,分毫未变。
      自此之后,每日晨光初亮,朝露未干,阿满便收拾简出行装,独自步行下山。
      山路蜿蜒,石阶湿滑,她日日往返,风雨无阻。
      村塾设在村落中央的旧祠堂,屋舍简陋,桌椅残缺,却成了她日复一日修补人心、安放执念的方寸天地。
      孩童天性跳脱顽劣,坐不住、静不下,不懂尊师重道,不懂进退分寸。课堂之上,追逐嬉闹、喧哗打闹是常态,笔墨乱丢、坐姿歪斜、听书走神更是寻常。
      阿满从无半分苛责愠怒。
      她耐着性子,一遍一遍讲授礼法分寸,一字一句诵读诗书短句。顽劣孩童不肯静心,她便单独近身安抚,柔声劝导;愚钝孩童难以领会,她便反复拆解、慢慢引导。
      课后之余,她依旧改不掉刻入骨髓的周全习性。
      她默默观察各家境况,谁家贫寒缺衣少食,谁家孤寡无人照料,谁家孩童体弱多病,尽数记在心底。隔日上山,便悄悄从寺中存余粮米、布料之中,分出些许,悄悄送至贫寒人家门口。
      她日复一日,温柔、勤勉、周全、克制。
      外人看见的,是佛门尼师的慈悲坚韧、厚德容人。
      唯有她自己独处之时,才知晓心底从未停歇的拉扯与内耗。
      每一次孩童顽劣不改,她便自省是不是教化方式太过温和;
      每一次乡邻依旧争执,她便反思是不是自己劝导不够到位;
      每一次人间缺憾未能尽数抚平,她便落入无尽的自我苛责。
      明明经书熟读百遍,字字通透万法皆空;
      明明法理了然于心,知晓人心执念根深,非一人可渡、一事可改。
      可千年想阴的惯性,早已超越认知,化作本能。
      她依旧执着地做、执着地补、执着地完善,执着以一己温柔,填平世间所有参差缺憾。
      清醒看透虚妄,依旧日复一日躬身奔赴。
      明知徒劳无益,依旧岁岁年年不肯松懈。
      这是最深的割裂,也是最无声的煎熬。
      某日清晨,天落细雨,山路泥泞湿滑。
      阿满如常下山授课,行至半山腰青石陡坡,脚下青苔湿滑,脚步猝然一失,身子重重踉跄,重重磕在石阶棱角。
      脚踝瞬间传来一阵刺骨酸胀,红肿迅速蔓延开来,皮肉青紫肿痛,每动一下都牵扯筋脉,钝痛连绵。
      她扶着路边老树,缓了许久,才勉强站稳。
      村长见她步履蹒跚,脸色发白,连忙上前劝阻,让她暂且停塾休养,待脚踝痊愈再开课不迟。
      乡邻也纷纷相劝,说区区村塾课业,不必如此拼命。
      可阿满只是轻轻摇头。
      在她心底,课业不可断,教化不可停,人心规整不可稍有松懈。
      一旦搁置,便是自己不够尽职;一旦退让,便是自己不够周全。
      第二日天刚微亮,她寻来山中粗木,削成一根质朴木杖,拄杖缓步,依旧准时下山。
      木杖点地,一步一沉,一步一痛。
      青紫的脚踝藏在僧衣之下,无人知晓她日日强忍伤痛,无人看见她独处时隐忍蹙眉的模样。
      她依旧按时开课,温柔讲学,耐心劝导,依旧课后接济贫寒、安抚乡邻。
      无人知她杖下每一步隐忍,皆是千年执念的负重前行。
      山下烟火日复一日,古刹村塾岁岁如常。
      阿满在红尘细碎里,一遍遍复刻阿楞当年的困顿:
      以有为补天,以勤勉补拙,以周全补缺憾,以清醒赴徒劳。
      西麓清虚观,山高云静,日日清寂如故。
      阿圆依旧不沾俗世烟火,却再也做不到全然不问红尘。
      自上次山涧茶逢之后,他每日送药下山,总会刻意绕经村落祠堂之外。
      他立在树影深处,远远望向堂内。
      雨落晨昏,日升月落,他无数次看见那道素白身影。
      看见她拄杖授课,身姿隐忍;看见她耐心劝导顽童,温柔无争;看见她清扫祠堂落叶,整理散乱桌椅,事事苛求圆满,半点不肯敷衍。
      他看得清清楚楚。
      她懂所有空性法理,却偏偏困在入世的执念里,日日自我消耗;
      她知所有世事虚妄,却偏偏执着补救缺憾,岁岁不得松弛。
      一如当年春秋红尘里,那个明知徒劳、偏偏不肯回头的青衫书生。
      千年轮回,习性不改。
      而他自己,也从未走出宿命的牢笼。
      他本是空山悟道之人,本该无牵无挂、无欲无求。
      可如今,他日日下山、日日观望、日日牵挂、日日流连。
      他贪恋远远望见的那一抹素白安宁,贪恋两山相望的微妙联结,贪恋这万古空寂里唯一的人间牵绊。
      明明知晓,一切色相皆空,相望亦是虚妄;
      明明通透,万般牵挂皆执,留恋皆是自缚。
      可受阴执念根深蒂固,他看透、却放不下,知晓、却戒不掉。
      白日里,他立在墙外树影,静静观望她烟火劳碌、温柔渡人;
      入夜后,他独坐山巅青石,遥遥望向南山古刹灯火,久久不眠。
      他刻意维持道人清冷孤高的表象,克制所有心绪,压制所有温柔,不许自己逾矩、不许自己动容、不许自己沾染半分红尘情爱牵绊。
      可越是压制,越是深重。
      他困在自己的清寂形相里,困在千年静观的习性里。
      世人修道,是由迷入悟,渐次解脱。
      唯独他们二人,是已然大悟,自愿入迷。
      一日黄昏,课业散尽,乡童归家,村落归于安静。
      晚风微凉,吹落祠堂外满树黄叶。
      阿满拄着木杖,独自俯身,一片一片捡拾满地落叶,细细清扫庭院台阶。
      动作缓慢,却一丝不苟,务求院落洁净无杂,地面一尘不染。
      树影深处,阿圆静静伫立。
      他看着她隐忍的背影,看着她受伤未愈的脚踝,看着她事事周全、事事苛求圆满的模样,心底微动,生出一瞬想要上前相助的念头。
      只需一步,便可跨过距离,替她扫尽落叶,替她卸下片刻负重。
      可脚步将动,即刻止住。
      玄门规制,清修本分,男女避嫌,出世无为。
      无数规矩、表象、教条、身份,瞬间将他牢牢桎梏。
      他终究只是静静立在暗处,未曾上前半步。
      一墙之隔,一树之影。
      两人同是本心圆满,同是法理通透。
      一人困于有为周全,日日劳碌内耗;
      一人困于无为清冷,夜夜悬空孤寂。
      风扫落叶,簌簌有声。
      人间细碎岁岁往复,二元对立日日加深。
      他们看懂众生的苦,却看不懂自己的囚。
      渡得尽世间万千人,渡不了自心千年执念。
      山河静默,两山相望。
      旧根不除,新执又生,五十阴魔的幻境,在岁岁年年的日常里,缓缓层层扎根。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