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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千年归魂,形相囚圆满 轮回转世南 ...

  •   春秋幽谷那一场裂道立誓,是缘起,是献祭,是封藏万古的宿命契约。
      人间朝代翻覆,烽烟起落,秦汉风月碾过乱世残骨,魏晋流云洗尽列国尘霜。千余年光阴浩浩荡荡,无数生灵生来死去,无数大道更迭浮沉。
      世人早已遗忘春秋末年那两名对峙论道、以身殉道的求道者。
      唯有神识不灭,执念不朽,二元对立的业力循着轮回轨迹,稳稳落回两山之间。
      当年奔赴红尘、执有补天、困于无尽思虑的阿楞,褪去青衫儒气,洗去列国奔波尘土,转世为南山深处清宁古刹的比丘尼——阿满。
      当年归隐空山、执空静观、溺于万古孤寒的阿严,褪去白衣云气,散却青云山巅寂然,转世为西麓幽谷清虚观的清修道士——阿圆。
      轮回最慈悲、也最残忍的地方便在于此:
      它抹去所有前尘记忆,不让人背负千年苦痛;
      却分毫未减、丝毫不漏,复刻刻入神识骨髓的累世习性。
      二人本源道心,历经千年轮转试炼,早已彻底合一、究竟圆满。
      无缺、无漏、无妄、无执,本自具足,本自安宁。
      可千年前亲手劈开的二元大道、自愿戴上的执念枷锁,成了永世不破的幻境牢笼。
      本心圆满,肉身被困;道心通透,习性难移。
      这是贯穿全书、无人能解的终极悖论,也是二人生生世世清醒沉沦的根源。
      中古这一年,南山大旱。
      整整三月无雨,烈日灼山,地气蒸腾。山下万亩良田干裂出纵横交错的沟壑,土块硬如枯石,禾苗尽数枯焦倒伏,连片原野荒芜死寂,不见半点生机。
      靠着土地活命的山下村落,瞬间坠入绝境。
      秋收无望,存粮告罄,家家户户度日维艰。老弱妇孺步履蹒跚,沿着蜿蜒崎岖的山径,日日奔赴南山古刹,只为求得一碗薄粥,苟延残喘。
      晨露未晞,天色微蒙,山门外便早已排起长长的人流。枯瘦的老人佝偻着脊背,虚弱的妇人抱着昏睡的孩童,衣衫褴褛的百姓挤在山门石阶下,沉默等候,眼底是绝境里仅剩的一点希冀。
      古刹主持年迈体弱,筋骨衰败,不堪繁重俗务,便将赈济流民、安置乡众、统筹施粥的全部琐事,尽数托付给了寺中最沉稳、最勤勉的阿满。
      旁人只当这是寻常慈悲善事,是出家人本分的渡人之行。
      唯有宿命流转之中,所有人的一举一动,皆是千年执念的再度复刻。
      天未破晓,万籁俱寂。
      阿满便独自起身入后厨,劈柴、汲水、淘米、生火,一人包揽所有繁杂活计。木柴粗硬,她指尖反复磨过粗糙木面,日复一日,生出薄薄薄茧,一如当年春秋阿楞伏案抄经、奔波济世的勤勉不休。
      她习惯性在心底推演全盘章法。
      壮年劳力食量大,粥料要厚实足量;年迈老者牙口差,粥汤要软糯稀稠;年幼孩童体质弱,需额外预留温热米汤。谁家中人口多、粮食绝尽,谁孤身无依、无人照拂,她一一默默记在心底,务求公允周全,不落下任何一个人,不亏欠任何一份境遇。
      她依旧是千年前那个模样。
      见人间缺憾,便想修补;见世人疾苦,便想周全;见秩序散乱,便想规整。
      明明身在佛门清地,日日诵读《楞严》,字字通晓五蕴皆空、万法虚妄;
      明明法理通透,深知众生疾苦源于自心执念,人间缺憾本是常态;
      可刻入神识的想阴习性,早已超越头脑认知,化作本能本能。
      正午日头最盛,山门外人流嘈杂,愈发混乱。
      饥饿让人失了分寸,困顿让人没了礼让。两名乡妇为争抢一碗最稠的粟粥,当众争执推搡,言辞尖利,互不相让。混乱之中,一名立在旁侧的幼童被冲撞倒地,重重磕在青石台阶,瞬时放声啼哭。
      细碎的哭声刺破山门的宁静。
      阿满闻声快步上前,动作轻柔地将孩童抱起,擦去他脸颊的尘土与泪痕,又从桶中盛出两碗匀实的粥食,分别递与争执的二人。她立在烈日之下,柔声劝解,句句温和,字字耐心,直到两人面露愧色,各自低头散去。
      人群重归安稳,无人再争执喧哗。
      众人陆续端粥离去,山门石阶狼藉一片。散落的米粒、打翻的粥水、凌乱的草屑满地皆是。阿满待人群散尽,独自蹲下身,一点点清扫、捡拾、擦拭,不放过一寸脏乱,不留一丝缺憾。
      瓷碗碎片划破指尖,淡红血珠渗出,沾在素白僧衣袖口。
      她浑然不觉,只顾整理满地狼藉,心底早已开始反复复盘方才的一切。
      若是我一早便划分好站位次序,是否不会有争执?
      若是我提前按量分好粥食,是否不会生出争端?
      若是我劝解的言语更早、更妥帖,是否能让众人少一分戾气?
      万千思虑层层翻涌,无休无止,循环往复。
      她依旧在苛责自己,依旧把人间乱象、人心缺憾,尽数归为自身不够周全。
      一身素缟僧衣,条条清规戒律。
      她时时刻刻以寂灭无求的佛门形制约束自身,强迫自己清心寡欲、无情无挂。心底温热滚烫的仁善,被死死压在僧衣之下;本能的温柔周全,被教条硬生生桎梏。
      她执着这身僧衣的表象,执着出家人清净无执的身份,执着世人眼中圆满慈悲的模样。
      明明本心早已通透无执,却靠着外在形制自我捆绑、自我禁锢。
      千年前阿楞执有为补天,困于乱世朝堂;
      千年后阿满执慈悲周全,困于古刹烟火。
      想阴之根,跨越千秋,从未断绝。
      两山相隔数里,西麓清虚观,同一片烈日晴空,同一场人间大旱。
      阿圆自幼禀赋仙胎,道心澄澈通透,年少通读老庄道义,彻知万物自化、天道无常。旱涝更迭是天地时序,众生浮沉是人心自缚,本是自然法理,无需干预,无需恻隐。
      本该常年静坐观云,寂然无念,不问俗世分毫。
      可千年阿严的受阴执念,早已深植神魂。
      从前他在青云山巅,贪恋观望阿楞红尘奔波的身影;
      如今他在清虚山巅,放不下南山古刹那抹素色清影。
      山下村落户户饥寒,孩童唇皮干裂,老者步履蹒跚,一幕幕疾苦落入眼底,他再也无法维持全然的淡漠。连日来,他日日晨起入山,采摘清热祛湿的草药,分拣打包,孤身下山,逐村派送,接济中暑困顿的乡众。
      他一次次打破道人无为的规制,一次次插手俗世因果,一次次生出本不该有的共情与牵挂。
      可每一次心动、每一次相助过后,他又会立刻闭门静坐,强行压制心绪,苛责自己妄动执念、道心不坚。
      他执着道人清冷孤寂的表象,执着无为无扰的教条,执着世外之人淡漠疏离的身份。
      本心温热,偏要装无情;本有牵绊,偏要故作无牵。
      明明看透一切虚妄,却贪恋遥遥相望的安宁;明明知晓干预是执,却忍不住躬身渡苦。
      受阴之困,形相之囚,与阿满两两对照、两两对应。
      日头西斜,落日熔金。
      阿满提着清洗粥桶的木桶,去往两山交界的山涧活水处。
      溪水澄澈见底,青石温润,晚风穿谷,吹散整日燥热。
      涧边青石之上,一身玄色道袍的阿圆,正支陶壶煮水。
      风停、蝉静、人声匿。
      跨越千年的两道身影,隔着一涧流水,默然相望。
      没有记忆复苏,没有前尘回响,
      可神识深处,震颤共振,与生俱来的熟悉、残缺、牵挂、圆满,瞬间席卷周身。
      他们本是一体圆满的两半道心。
      佛道殊途,是后天形制;
      二元相隔,是自造牢笼。
      阿满缓步走上青石,轻声开口,嗓音带着整日劳碌后的温和疲惫:
      “道长日日下山施药,明知众生疾苦皆是执念,为何偏要频频插手俗世?”
      阿圆抬眸,眼底清寂,藏着压不住的柔软,语气淡然如流云:
      “尼师日日山门施粥,明知万般补救皆是徒劳,为何岁岁躬身、不肯停歇?”
      两两发问,两两戳破心底桎梏。
      阿满困在佛门「有为慈悲」的形相里,以济世为执;
      阿圆困在玄门「无为清寂」的形相里,以静观为执。
      茶烟袅袅,水汽氤氲,遮住两山相望的路途。
      一人执着入世周全,清醒奔赴徒劳;一人执着出世清冷,清醒贪恋浮沉。
      他们读遍经书道义,看透万法虚妄,
      却唯独看不透,困住自己的从来不是世道、不是众生、不是苦难,是自己执着千年的表象与执念。
      暮色渐浓,茶凉人静。
      二人无言作别,各自归山。
      一归古刹青灯,一归道观云海。
      两山遥遥相望,一隔,便是岁岁年年。
      本心本无佛道,圆满本无残缺。
      世人向外求道,向外寻圆。
      唯独他们二人,身在圆满之中,亲手执相造囚,自困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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