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鸽子巷的侦探社》佚幸

6、灵能者 林

　　林予安莫名鼻子一酸。
　　他自己也说不清缘由——对方不过说了句“确实不太对劲”，既没安慰，也没附和，甚至还没答应帮忙。
　　可就是这句话，是这几天除了卢卡之外，第一个人认可他的感受。
　　就像他独自走在漆黑的隧道里，周围所有人都说“这里很亮”，他几乎要怀疑自己的眼睛。
　　这时突然有人走来，看了看四周，说：“是挺黑的。”
　　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酸涩压下去，又补充道：“当然也可能是我想多了。但万一呢？所以我还是来了。”
　　他知道自己有时会想太多。
　　小时候看动画片，会琢磨“如果我有超能力要做什么”；长大了刷到灵异视频，也会好奇“这世界上会不会真的有鬼”——但那些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从没当真。
　　可这次不一样，不是天马行空的幻想，是实打实摆在眼前的反常。
　　他也想过报警，可只凭“不接电话”就判定沈若清有危险，连他自己都觉得站不住脚——毕竟她的消息回得很正常。
　　“你的想法没问题哦。”铃笑了笑，语气轻快，“遇到这种事确实该谨慎，不然真出意外就麻烦了。”
　　林予安紧绷的肩膀又松了些，真切地感到被安慰到了。
　　女孩顿了顿，似乎在心里梳理了一遍，接着说：“只是找人的话，我们肯定能接。看你情况紧急，我会立刻通知社里的侦探接手——”
　　她微微偏头，用那双黄绿色的眼睛望着他，“争取两天内给你答复？”
　　两天。林予安愣了一下，这效率也太高了。
　　“真的吗？”他的声音不自觉拔高，完全没想到会这么快。
　　不过想想也对，那个小镇不算远，他之前不是没考虑过自己去找。
　　但他的圣赛利亚交通卡还没办好，证件也在走流程，加上对这个国家的火车和巴士系统几乎一无所知，真要自己跑一趟，光路上折腾就得花不少时间。
　　而且他还在上学，总不能翘课跑去另一个大区找人。就算去了，他对那个小镇一无所知，妈妈住哪家酒店、工厂在哪儿都不清楚，到了也只能瞎找。
　　但现在不一样了，终于有人愿意帮他了，还算是专业人士。
　　“嗯。”铃笃定地点点头，“方便的话，先签一下委托协议，再付点押金就好。”
　　她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推到林予安面前。那是张淡米色的厚纸，边角印着与门头一致的花体字母——Z.C.。
　　纸上内容不多，条款却写得清晰明了，无非是委托范围、保密义务、收费标准之类的事项。林予安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没发现任何问题。
　　至于费用，铃在纸上填的是五百克朗押金。他前几天查过汇率，这差不多相当于七百五十块人民币。
　　这个数字比他预想的低不少——毕竟电影里“侦探社找人”的桥段，往往得主角掏空积蓄才能换来服务，可现在居然这么便宜？
　　连银行卡都不用掏了，微信支付就行。
　　他忍不住抬头看了铃一眼，对方正安静地等着他签字，脸上带着点思考的表情。
　　见他看过来，铃对他笑了笑。林予安把疑问咽了回去，没问出口。
　　也许这只是定金，后续还有尾款；也许人家看他是学生，给打了折；又或者这行本来就是这个价，是他想多了。
　　不管怎样，他现在没心思纠结这个。
　　“另外，你妈妈的基本资料我们这边都了解，所以需要你提供一些新的，比如出差地点之类的……”铃接着说，“还有……需要沈女士照片，越近期的越好。”
　　林予安点头应下，随即又顿住了。
　　基础资料他倒是整理好了，可照片只有证件照，他还觉得拍得不太像。
　　翻遍手机相册，妈妈的单人照一张都没有——他们家本就不爱拍照，为数不多的几张全是好几年前的一家三口合照。
　　最新的是妈妈出发前一天在厨房做饭时他偷拍的，可那个角度只拍到半个后脑勺和一只手，根本看不清脸。
　　他犹豫了一下，想说“我现在回家找找”。
　　他倒不奇怪对方要近照——虽说侦探社的人应该基本都见过他妈妈，但人家找人说不定是委托当地线人调查，也未可知。
　　铃似乎看穿了他的犹豫，抢先开口：“不用急，先签协议吧。反正今天已经很晚了，调查工作也不好开展，你明天再把资料拿过来也行。”
　　林予安点点头，重新拿起桌上那支笔。
　　这支笔是羽毛样式的，并非塑料仿制品，而是货真价实的深蓝色羽毛——笔杆末端延伸出一支深蓝色的羽毛，修剪得整整齐齐，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笔尖是金属质地，拿在手里比普通笔略沉，像魔法学院里会用的那种笔。
　　他小时候也买过类似的纪念品，倒没觉得多稀奇，只是暗自感叹这家侦探社风格统一——从装修到前台再到文具，都透着一股一致的调调。
　　羽毛笔旁立着个深棕色陶瓷笔筒，表面布满细密裂纹，像是故意做旧的效果。
　　笔筒边缘蹲着个小雕像，颜色和笔筒差不多，约莫半个手掌大小，看着像小鹿，却又不太像——鹿角太短，身子太圆，更像某种叫不上名字的动物。
　　应该是装饰用的吧，就跟国内店里摆的招财猫、金蟾蜍一个意思。
　　林予安将笔尖落在纸上，准备签字。
　　就在这时，余光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的笔尖微微一顿，手指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半拍。
　　那个位置是……
　　他想起那东西是什么，心里一阵发紧。
　　应该只是眼花了吧？林予安在心里咽了咽口水，努力控制自己不去看那边，强迫视线落回眼前的委托协议。
　　白纸黑字，墨迹还没干透，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他把注意力集中在条款上，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就算读出声也没关系，只要不看那边就行。
　　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微微发着抖。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铃的声音。
　　“你其实看得见吧。”
　　不再是之前那种甜得像浸了蜜的调子。
　　那些包裹在话语外、柔软蓬松如棉花糖般的东西碎了，露出来的声音平淡轻缓，不带丝毫情绪，仿佛在陈述一件早已确定的事实。
　　林予安缓缓抬头。
　　铃的表情没变，还是微微歪着头、用那双黄绿色的眼睛望着他的样子。
　　“……什么？”他试图装傻。
　　铃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注视着他，然后招了招手。
　　林予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着她的手移过去——那只小鹿雕像缓缓从蹲姿支棱起来，蹬了蹬前腿，轻轻一跳，落在了铃的掌心里。
　　它的动作自然得像只真正活蹦乱跳的小动物，还歪了歪脑袋，黑亮的眼珠转了转。
　　“嘤。”
　　林予安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不是吧……
　　“我该怎么称呼你呢？异能者？”铃看着他一脸茫然的样子，换了个说法，“还是灵能者？”
　　……这些都是什么跟什么啊？
　　林予安一脸茫然。
　　——
　　等林予安回过神来时，他已经被铃带到了沙发这边坐下。
　　铃转身去了茶水间，回来时手里端着一只深褐色粗陶杯，杯壁还带着刚倒完水的热度。
　　她轻轻把杯子放在林予安面前，杯里是加了奶的红茶，茶汤色泽温润，一缕清甜香气随着热气袅袅散开。
　　“给，先喝点东西吧。”她的语气认真了些，“既然你是纯新人，那我就先给你介绍一下背景。”
　　林予安双手捧起茶杯，掌心贴着温热的杯壁，没喝，也没放下——他需要手里攥着点什么东西稳神。
　　铃靠在台面上，偏头想了想，像是在组织语言。
　　她确实没什么给人讲课的经验，这些关于世界构成的知识，都是当初别人讲给她听的，她只是凭着记忆复述。
　　好在她记性不错，虽然自己理解得不一定深刻，但讲出来的内容倒是没怎么走样。
　　“我们所处的这个世界最初分成两个独立的部分——生界和死界。”她伸出一根手指，“现在我们所待的地方就是生界，是拥有一套完整循环系统的世界；死界则是灵魂的归宿，负责真正的诞生与消亡。”
　　她顿了顿，“两界本来互不干涉，各自运转。但生界的轮回周期短，灵魂在死界的消亡过程却极其漫长，长此以往，死界积累的灵魂越来越多，最终不得不内部分成两块：一处是鬼城，收容那些脱离轮回、不愿转世的魂魄；另一处是魂域，继续维持正常的轮回秩序，接收并发放灵魂。”
　　她比划了一下：“但死界分裂的时候，两界之间的结界因为能量波动出现了裂隙——我们把这条裂隙叫做‘两界门’。从那之后，鬼魂能在生界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生界也开始出现大量‘无法用常理解释’的现象。”
　　“我刚刚说的灵能者，最开始就是称呼那些能观察到灵能或者灵魂的人类。”
　　她看了一眼林予安的表情，确认他还在听，才继续往下说：“灵能者其实在两界门出现之前就已经存在，但数量特别少。两界门打开之后，生界的鬼魂越来越多，普通人又感知不到，而死界的管理者——”
　　考虑到林予安的国籍，铃特意选了个更容易理解的说法：“你可以理解成鬼差吧——他们大多没办法在生界长期停留，就算可以，也因为力量太过强大，不方便在生界直接出手。”
　　“因此，他们向世界提出了请求，随后世界降下赐福，灵能者开始批量出现，被鬼差吸纳、教导、分派任务。”
　　她说完，看了一眼林予安的表情，不太确定自己有没有讲清楚。“……我讲得还清楚吗？”
　　林予安捧着茶杯，脑子里一片嗡嗡作响。
　　他听懂了吗？大概听懂了——铃的解释虽然零散，但核心意思已经传达到了。可正因为听懂了，他反而更加恍惚。
　　他低头看着杯里的茶，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所以……我现在是灵能者？”
　　“这个嘛，正常来说还得鬼差登记才行。”铃思索片刻，“你现在……还算半个普通人？”
　　林予安又沉默了。
　　……虽说勉强还是普通人，可他半点儿都开心不起来。
　　不过，既然他还不是灵能者，铃都要跟他摊开说这些事，难道……
　　“……我妈妈的异常，难道是灵异事件？”林予安赶紧追问，“那我爸爸他们，是被鬼魂什么的影响了认知吗？”
　　铃有些意外地瞥了他一眼，似乎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快：“果然还是年轻人接受得快，这么快就联想到了。”
　　这语气……听起来藏着不少故事。
　　林予安刚冒出这个念头，就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跟上眼前的节奏。
　　“根据你提供的信息，我觉得……”铃清了清嗓子，开始讲她的推理。
　　简单来说，鬼魂滞留在生界需要灵能支撑——它们不像人类或灵能者有肉身保护，灵能会自行消散、磨损。大多数鬼魂没法自己产生成灵能，到最后都会因为灵能耗得差不多了，变成失去意识的残魂。
　　就这样在生界耗着毫无意义，还不如早点被鬼差给带回死界呢。所以为了维持自身的消耗，它们会偷偷吸取人类的灵能来维持自己的状态。
　　那处工厂地处偏远，员工也不多，很可能早就被鬼盯上，成了源源不断的“营养品”。只不过沈若清那组人过去考察时，被它们当成了更大的猎物，贪心大起，想抓紧多吸些灵能。
　　这番推论有理有据，逻辑通顺。可……
　　林予安开口：“你确定吗？”
　　“呃……”铃有些尴尬，挠了挠头，“虽然这些只是我的猜测，但可能性非常高，我们侦探社之前也处理过不少类似的委托。”
　　怎么感觉对方一下子就不靠谱了？林予安在心里默默想。
　　“反……反正这种事情会交给专业人士处理的，你放心好了。”铃拍着胸脯保证，可林予安却注意到，她看着明明挺用力，拍上去却几乎没什么声音……
　　“那……”他稳了稳声音，“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做什么吗？”
　　“呃……也没什么需要你做的啊？”铃疑惑地看着他，“你才刚觉醒不久，连基础的灵能都感应不到呢。”
　　就是因为这孩子的灵能实在太微弱，一开始她完全没察觉，还把他当成了普通人。直到听他描述完那些异常细节，她才反应过来，这个人可能是灵能者，于是用灵能试探了一下。
　　林予安愣了愣：“那我能发现不对劲……”
　　铃明白他的意思，解释道：死界的统治者不希望死界的存在被普通人察觉，一旦暴露后果严重。
　　这点无论是灵能者还是鬼怪都默认遵守，所以哪怕是动用特殊力量作恶的灵能者或是鬼魂，也都会刻意掩饰——只要不让普通人察觉就够了。
　　那种干扰认知的灵式，能通过被施术者，影响到和施术者有血缘关系或是感情亲近的人，但这种影响原本就只针对普通人，对灵能者几乎不起作用。
　　林予安：……
　　原来他没中招，只是因为他本身就是灵能者。
　　这么说来，卢卡也能察觉到异常，是因为他不是那些人的家属，没有被那股力量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