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鸽子巷的侦探社》佚幸

23、归灵仪式 凯

　　凯西已经趁着这段时间，把归灵仪式所需的灵路全部画好了。
　　那些线条东一笔西一笔，看起来杂乱无章，毫无规律可言，像是被随意丢在地上的碎线头——其实它们本就如此。每一个灵路都是一个独立的节点，散落在地面上，彼此之间没有任何连接，仿佛尚未拼合的拼图碎片。
　　而最后一步，是要在每个灵路之间画上分隔线，把它们各自圈起来。这样一来，灵能在运行的时候才不会走错路径，误入别的节点。这一步倒不算难，只需顺着已有的标记描画过去就行，正适合交给新人练手。
　　于是，凯西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陆冼身上：“小陆。”他朝陆冼招了招手，“过来做基础布置。”
　　陆冼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这个任务会落到自己头上。他迅速回头对林予安说了声“抱歉，待会儿再聊”，然后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接过凯西递来的工具。
　　他低头看了看地面上那些散落的线条，深吸一口气，随后开始描边。动作虽不算生疏，但每一步之前都要停顿好几秒，像是在心里反复确认位置和顺序。他描得很慢，一笔一划都小心翼翼，生怕出半点差错。
　　殷诩就站在旁边看着，没有催他，也没有打断，偶尔在他迟疑的时候轻轻抬一下下巴，示意他继续。
　　过了好一会儿，陆冼终于把阵布完了。他直起身，转头看向殷诩，表情里带着一点紧张的期待。
　　殷诩看了几秒，评价道：“步骤都对。要是能快一点就完美了。”
　　陆冼本来还有些紧张，听完这句话，稍微放松了些：“这……主要还是怕出错，灵路对我来说还是很难记的。”
　　“如果是平常的归灵仪式，确实要注意。”殷诩说，“不过现在这种情况不需要太精确——弄错了无非是引灵的速度慢一点。”
　　陆冼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退回到林予安身边站了一会儿，像是在消化这番话。
　　片刻后，他像是终于把殷诩的话和自己学过的知识对上了，转头对林予安小声解释：“归灵仪式的原理，是把周围降解的灵能引回死界。这些降解的灵能一般沉在地底深处，但如果周围有剧烈的灵能波动，它们就会被震出来，引灵也会变得轻松很多。”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殷诩的方向，压低声音说：“我没考虑到，刚才木前辈已经引起过一次强烈波动了，导致附近的灵能被搅得很活跃——所以殷前辈才说不用太精确，就算布阵慢一点，引灵也会很顺利。”
　　“原来如此。”林予安点了点头。
　　“就是怎么感觉怪怪的……”陆冼嘟囔了一句，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诶，那岂不是根本不用殷前辈出手，我们自己就能解决了？”
　　阵法中央的凯西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直起身，转头看向殷诩，语气里带着一丝了然：“既然引灵的问题解决了，剩下的就交给我一个人来处理吧。”
　　殷诩就等着这句话，当即欣然应允，随后立刻退回到林予安身边。林予安偏头看了他一眼，注意到他嘴角那一点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忽然觉得他大概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亲自动手。
　　这时，殷诩忽然开口：“你们刚刚在谈我的事？”
　　林予安：“！”他们之前说话还挺小声的，这都能听见？
　　陆冼也吓了一跳，张了张嘴：“我只是……向他简单介绍了一下……”
　　“别这么害怕嘛，我又不会吃了你。”殷诩随意地扯了扯他那略长的头发，“我只是好奇……这些消息你是从哪里知道的？”他的语气确实没什么责怪的意味，真的就像是纯粹的好奇。
　　陆冼被这个反应弄得愣了一下，犹豫了片刻才答：“之前队长去参加聚会的路上遇到了我，然后也把我带去了，好像聚会上的人都是很厉害的前辈，他们有谈起你，但就只有几句话而已。”
　　殷诩“嗯”了一声，也没说对这个答案满意不满意。陆冼也不敢再待在他身边了，立马挪远了些，找了个能好好观察到仪式的位置，假装对地面上的阵纹产生了浓厚兴趣。
　　“你不开心吗？我们谈论你的过往。”林予安小心翼翼地问。
　　“没有啊。”殷诩说，语气比他预想的要平静一些，“只是确实很久没有听人提起过了，还是从……一个新人口中。”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找更准确的表达，“有点复杂的感觉吧。”
　　另一边，凯西已经走到了阵心。他停下脚步，微微垂下眼帘，调动体内的灵能。随即张开双手——三枚巨大的古朴铜钟应声浮现，以等边三角之势悬停于半空。
　　钟身上蚀刻着深浅不一的纹路，像是被雨水冲刷多年的旧碑，边缘泛着暗沉的光泽。片刻后，一声沉重的钟鸣响起，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震得空气微微颤动。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三声钟鸣首尾相接，余音在夜色中缓缓扩散。
　　紧接着，地面泛起一层极淡的银白色微光。那些光从泥土的缝隙里渗出来，一粒一粒，像被夜风吹散的蒲公英，缓缓地、无声地向上飘散。
　　起初只是稀稀疏疏的几粒，随后越来越多——从地底深处涌出，从石头底下钻出，从每一道裂缝中渗出。仿佛大地深处沉睡了很久的东西，被那三声钟鸣轻轻唤醒，正慢慢地、安静地回到空中。
　　光点渐渐汇聚，流动成一条银白色的河流，从地面缓缓升起，在半空中盘旋、缠绕，像是有风在托着它们向上走。
　　风越来越急，河流盘旋得越来越快，逐渐拧成一道巨大的逆位龙卷。边缘的光点被甩出去又收回来，像一条正在缓慢呼吸的蛇，一圈一圈地收紧自己，安静地向上攀升。
　　然后，龙卷的尖端忽然裂开一道缝，仿佛它把天钻出了一个口子。裂缝的边缘泛着极淡的金色，微微发亮，像一层被烧热的铜箔贴在夜色边缘。
　　陆冼瞪大了眼睛，看到了那道传说中的“门”。它不像他见过的任何一扇门，更像一道被撕开的伤口，边缘不齐整，却带着一种不应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秩序感。门的另一侧是浓稠的黑暗，不反光，不流动，只是安静地存在，像一片早已等在那里的虚空。
　　那些银白色的光点涌向裂缝边缘，然后像水流汇入深潭，无声无息地没入那片黑暗，消失不见。光点不断涌入，门的轮廓越来越清晰，边缘的金色变得更明亮了一些，像一张正在缓慢呼吸的嘴，把那些灵能一点一点地咽下去。
　　陆冼盯着这一幕，不敢眨眼。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感慨了一句：“好盛大……”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原来两界门……长这个样子。”
　　凯西开始行动后，殷诩便再没开口。他安静地站在空地边缘，右手缓缓抬起，五指并拢，掌心向内，轻轻抵在胸口。那姿态不像是旁观，更像是一种无声的致意。
　　他没有闭眼，目光始终追随着那些银白色的光点——从泥土中渗出，汇聚成河，盘旋上升，直至被那道金色边缘的裂缝一点一点地吞没。风从他身侧穿过，吹动他的衣摆与发丝，他始终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放下那只置于胸前的手。
　　至于林予安，他无奈地看着眼前这幅画面——说是阉割版都抬举了，不如直接说是丐版：只见十几个白色光点正不知疲倦地转着圈，冷不丁地，其中一个光点突然螺旋升天，消失在空中。
　　他叹了口气，默默瞥了殷诩一眼，有点想让对方再给自己施展一次高铁上用过的那种灵式，但看他的样子似乎正忙，只好作罢。
　　于是他往陆冼那边走了几步，问道：“你会类似的灵式吗？就是那种……能让人看到更多东西的？”
　　陆冼被他问得一愣：“你怎么知道这种灵式？”
　　林予安想了想：“就是……之前坐高铁的时候，殷诩给我用过一种灵式，然后我就能看见一些平时看不见的东西了。”
　　陆冼眨了眨眼，表情有些微妙：“殷前辈给你用过？”他顿了顿，“我不会那种灵式，难度太高了。”
　　“可你之前说过，基础灵式里就有那种能让普通人看到异常东西的灵式啊。”
　　之前他们聊到鬼差好为人师的时候，陆冼还给他讲解过基础的解禁流程——比如鬼差会直接把一些基础灵式灌进新人的脑子里，其中就有这种灵式。
　　“那是对普通人。”陆冼无奈地笑了一下，“其实我觉得，那些能用在普通人身上的灵式，只不过是上天特地为单个灵式批了个特权而已。就算模仿类似的灵式，也达不到相同的效果。”
　　他想了想，又说：“而且你这个情况不太一样。你应该已经不属于普通人类了，但也不算完整的灵能者……所以我不敢乱试。”
　　“好吧。”林予安知道陆冼说的是实话，也没打算为难他，见凯西那边也快结束了，便不再追问。
　　没过一会儿，空中的光点便已尽数消失，只剩下零星几粒落在后面，没来得及跟上，默默地沉回半空，像被地面重新接住了一般。
　　这时，山脚下传来车载喇叭的鸣响，短促而清晰，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突兀。殷诩回过神，仿佛从那场仪式中慢慢抽离出来：“应该是警局的车到了，我们回去吧。”
　　凯西也径直走了过来，神色如常，仿佛这件事已经彻底收尾。
　　林予安低头看了一眼地上残留的阵纹——已被踩过好几回，边缘有些模糊，但仔细看仍能辨认出痕迹。他问：“不用收拾一下吗？”
　　殷诩抬头看了看夜空：“雨水会掩盖很多痕迹。”
　　林予安顺着他的目光也望了一眼——夜空很干净，星星稀疏，看不出任何要下雨的迹象。但他没有再追问，只是“嗯”了一声，转身跟上已经迈步下山的三人。
　　脚下的碎石路延伸向夜色深处，四周安静，只有脚步声和偶尔的虫鸣，以及远处山脚下那辆等着他们的车。
　　——
　　另一边，已经回到圣赫格纳市警察局的木引芊，看着会客室里那个正翘着腿坐在沙发上的年轻鬼，觉得自己眼睛受到了十分严重的攻击。
　　荧黄色的外套像交警的反光背心被人洗缩了水，领口还翻出一圈粉红色的内搭边缘；下身是一条深紫色的紧身裤，脚上蹬着一双浅绿色皮鞋，鞋头尖得像能撬开井盖。
　　他的脖子上还挂着一串银色链条，上面坠着一个拳头大小的骷髅头挂件，随着他翘腿的动作晃晃悠悠；右耳上扎着一排耳钉，从耳垂一路排到耳廓，亮闪闪的，像是一整排从地摊上批发的战利品；手腕上还戴着一块塑料电子表，表面贴着一张褪色的动漫贴纸，指针已经不走了。
　　这些颜色和配饰单独拿出来都还好——荧黄勉强能穿，粉红也可以接受，深紫不算离谱，浅绿也不是不能看，骷髅挂件甚至有点意思——但穿在同一个人身上，就像是被一辆失控的彩虹卡车撞过之后留下的遗骸。
　　他的头发更是离谱，三七分的半拉刘海像是被人拿锄头刨过一样，剩下的头发一缕一缕地贴在头皮上，看质地大概用了大半瓶发胶。
　　他昂着下巴，一脸大爷似的表情，坐姿随意得像是在自己家客厅里抽烟——虽然手里什么也没拿，但那个姿势已经把“我很拽”写在空气里了。
　　木引芊站在门口沉默了很久。她想了很多种开场白，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默默地把目光移开了一寸。
　　她想起铃平时也穿得华丽，各种各样的裙子配饰堆叠在一起，但看起来就挺和谐的，层层叠叠的蕾丝和缎带配在一起竟然有种理所当然的妥帖感。而眼前这位——她实在找不出任何一个词来形容他的搭配逻辑。
　　“你们……就让他这么出去的吗？”木引芊艰难地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