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盈月孤悬 师兄师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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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月，阿月……”
“爹爹！”
父亲的声音遥远而空灵，缥缈如同转瞬即逝的云烟，可望而不可及。
段卿岑循着那声音追去，却只能听到那声音语气哀叹。
追了许久，身体变得疲乏，连抬腿都费力，他才终于听清父亲的话。
“阿月，醒来吧。”
鼻尖清苦的药香渐渐浓郁，段卿岑的脚再也迈不开，只能留在原地，目睹风将他的血亲带走，去往望不到边际的远方。
……
再睁眼时，屋内燃着薰香，横雾斜烟，陈设雅致，一切与段卿岑的屋子大相径庭。
目光最终停在不远处，珠帘后面的人影影绰绰，手中的书卷久久不曾翻页。
“醒啦？”
里面的人似乎终于发现，榻上的人已经清醒，这才起身从帘幕后方出来。
那人一身浅绿广袖交领襦裙，衣摆垂落，随着步子一步一摆，方寸有度。
不紧不慢地朝段卿岑走去。
端平本勉强坐起身，正欲开口，就被迎面递上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辛辣刺鼻的药味直冲鼻腔。
自知理亏的人儿只能惺惺接过，默默放在旁的小几上。
段卿岑微微侧头，看向被他放在几上的药碗，声音发虚，对面前的人喊道：“楼师姐，我……”
“哼，我可不是你师姐。”楼熙鸢语气不善地偏过头，不去看师弟此刻的可怜模样，“我可没有不听师兄师姐的话，总是糟蹋自己身体，压根不要命的师弟。”
“……”
听到楼熙鸢犀利却一针见血地指责，段卿岑只能沉默着，结果下一刻就被楼熙鸢食指戳着脑袋，说：“你现在立刻！把药喝了！然后跟我讲清楚，为什么擅自离开临安，跑回汴下！”
“我是让你去养病的，结果你呆了不到三个月就又乱跑！你师兄知道啦？”
说话间，楼熙鸢的手突然被握住，段卿岑也忙抬头看去，低低唤了声：“秦师姐。”
“嗯。”
秦婳点头回应，握着楼熙鸢的手将人往怀里带，又低头凑到她唇边嗅了嗅，抬起头，正对上楼熙鸢略显局促的神情。
秦婳道：“鸢鸢，你今天的糖吃太多了。”
正可谓，一物降一物。
这边秦婳话还没说完，楼熙鸢就讪笑着从怀中溜走，重新回到珠帘后面。
临走前，还不忘指着药碗提醒段卿岑——记得喝药。
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后，只留秦婳和段卿岑两人在原地。
“先喝药。”这是秦婳对段卿岑说的第一句话。
接着是第二句：“你在医馆昏迷了两日，烟岚来看过你几次，她说姜赫景这两日总去你那，都被她搪塞回去了。”
思绪就着汤药滑入腹中。
关于姜赫景找自己的目的，段卿岑心里早有几层猜测。
但眼下，他还需要去见一个人。
空药碗被轻轻放下，段卿岑的心却被重重提起。
他侧目看见秦婳还抱臂倚靠在珠帘边，目光在两位师姐身上徘徊，久久不知该如何开口。
却听楼熙鸢的声音从珠帘后面传来。
“先去见你大师兄吧，这事我会亲自找他算账。还有你。”
……
沿着青石角巷的渠水向上，拐过几个阴湿的巷角，原本寂静的巷子里渐渐回荡起人声。
随着距离巷口越来越近，巷子里回荡的人声愈发洪亮杂乱，空气中飘荡着各类气息，食物、香料，还有些胭脂的甜腻气味。
声音中偶尔参杂着男人的调笑声、女人的娇嗔，还有些揽客的声音，管弦丝竹错杂弹奏源源不断。
直到走出巷子回到玄武大街，段卿岑才看清方才他们身侧建筑大门上悬挂的牌匾——芳庭楼。
芳庭楼是汴京众多达官显贵聚集之处。
一来是为了享乐，二来是因芳庭楼背靠皇家，来这里的一些人总想着沾亲攀故，得点好处。
话虽如此，但这芳庭楼背后究竟是什么人便不得而知了。
段卿岑前脚刚踏进门，后脚便有姑娘现在门边望着他的脸踌躇止步不进。
原因无他，段卿岑长得好看，却不同于芳庭楼内姑娘们的艳丽妩媚，而是给人以一种清冷出尘之感。
一双眼微微上挑，眉宇间总有化不开的冰，不怒而威，叫人不敢细看，更不敢走进。
即使这样，也还是有为了谋生的姑娘凑上前。
只是还未触及衣角，就被慌慌张张赶来的老鸨推搡开。
方才秦婳二人进门时，老鸨忙着招呼客人没注意底下发生什么。结果，一下来就看见秦婳带着个人站在原地，四处张望着不知在找着什么人。
清楚来人目的的老鸨着急忙慌上前，推开试图凑上去的姑娘，有些后怕地用帕子一边擦汗，一边将他们引上楼。
路上，老鸨还不忘为刚刚的姑娘解释道:“这位公子您见谅，那个姑娘才出来接客没几天，不懂咱这儿的规矩！您大人有大量，嘿嘿……”
说着还不忘陪笑几声，但见迟迟没有得到回应便没再出声，只在前面带路。
直至她将二人引到空荡的房间里，房间的正中央放置着一张桌子，上面摆放着九个竹排。
之后便匆匆离去。
段卿岑上前，在那桌上瞧了又瞧，手在那桌上不知摆弄着什么。
旋即转身，对走至房间另一端的秦婳出声道：
“师姐，接着。”
接住段卿岑抛来的竹排，秦婳只看了眼上面的字，就随手放进面前的凹槽内。
不一会，秦婳面前的墙便有了动静，化作一扇向两侧打开的门。
趁着二人思索方才机关的空隙，门后突然窜出一道人影，段卿岑躲闪不及，被扑个满怀。
“小师弟！师兄可想死你了！”
此人正是当朝五皇子，李忱绪。
此时段卿岑正被他搂得有些喘不上来气，正用手捶着李忱绪的后背，想让人松手。
秦婳见状赶紧把人拉开，没好气道:“你这个当师兄的就不能稳重一点，字不好好练，还叫人一下就认出来。现在还这么没眼力见，没看见檩允被你勒得喘不上来气。”
“我明明写得和那些笔迹一模一样！明明是小岑岑太聪明了，一下就认出来了！”闻言李忱绪当即为自己辩解，话落。
李忱绪忽然感怀：“唉！我这分明是，许久不见我亲爱的小师弟，思念至极。就是会有些失了分寸。想当初，他在我的呵护下长大，我也是这般与他亲近的……”
闻言，秦婳默默转头。将目光对准段卿岑。
“……”
段卿岑摇头，对李忱绪所言表示无奈，以及否认。
也不等段卿岑说些什么，下一刻，就见李忱绪突然认真。方才跳脱潇洒的气质荡然无存，整个人变得严肃。
“行了，先进来。”
段卿岑清楚他的大师兄，虽然平日里跳脱些，爱玩些。但必要的时候依然不失分寸，严肃认真。
进到里屋，李忱绪早早备好了茶水和糕点，招呼他们二人上座。
刚一坐下，秦婳便直入主题，问道:“你让檩允去到姜赫景身边的目的是什么？拉拢他？”
“自然。”
李忱绪语气如常，下一刻便将一口茶水送下，茶香充斥口腔鼻舌之间。
“为什么？你明知道姜行旭不会同意他的儿子站队，他自己更是不可能！”
“那又如何？总会有能让他动摇的事。”
段卿岑语调平缓，好似他们所说不过一些再寻常不过的家常，偶尔参杂几句玩笑话。
闻言李忱绪斟酌半刻，随即点头示以支持。
“胡闹！”秦婳将茶杯在桌上重重磕下，眼睛扫过面前的师兄弟二人，“要是让姜行旭发现，你接近他儿子是为了拉动整个姜家站队，你猜他会不会立刻将你斩首，把你拿去喂鹰！而且，就以你如今……”
看到段卿岑垂眸不应人的模样，想说的斥责的话突然堵在喉间，连发出的力气都没了。
秦婳知道这一切非段卿岑所愿，她见过段卿岑意气风发时的少年模样，也见过他被一身病骨折磨得奄奄一息的狼狈。
归根结底，是命运弄人。
于是，秦婳放弃接替楼熙鸢未完之志，话锋急转，语气也平和了不少：“姜家虽在汴京城中占有一席之地，但中立最是难当，搞不好哪天姜家就出事了。以如今姜家的处境地位，只要稍有不慎，就会‘一失足成千古恨’。”
一个家庭，乃至一个大家族的消失与覆灭，有时不过是转眼的事。
但这句话，秦婳没有说出口。
秦婳的担心并非无厘头，此时的姜家因为迟迟没有站队，早就引得朝臣不满。且不说姜家文武俱全，更令朝臣虎视眈眈。
“若不是当今圣上仍然重视姜家，如今的姜家与当年的段家只会是一般无二……”
说这话时，秦婳有些不忍地看向段卿岑，她这话说得有重了。
却不见段卿岑有任何反应，其实他比谁都清楚后果是什么。
毕竟，那是他亲眼所见的利刃与火光。
“所以，我才需要小师弟去拉拢他们。”下一刻，李忱绪又变得跳脱，开始打圆场，“本殿下可最是爱惜人才的。”
李忱绪的话半认真半开玩笑地说，但这话在此刻，没能起到多少缓和气氛的作用。
在李忱绪之后，段卿岑抬起头，目光扫过对面的师兄师姐，最终落到窗外。
从芳庭楼的四楼望出去，远处是恢宏的皇宫殿宇，近处是错落的楼阁，低头就能看见玄武大街，十里长道蜿蜒零散的灯火，以及络绎不绝的行人。
偶尔有孩童穿行玩乐。
人间星光荧荧，满载着幸福的期许。
天边盈月孤悬，照尽团圆梦。
窗外的风吹得段卿岑眼睛有些发酸，却舍不得挪开眼。
他说：“其实我早就想好了，倘若我能用最后的时间，为段家上下几十条人命鸣冤，为父亲昭雪。然后再陪着老师，在老师身边敬几年孝。”
“这一切，就都值得。”
“那我，死而无憾。”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盈月孤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