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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原谅我 ...

  •   炜婷是被早上斜斜照进玻璃橱窗的太阳晃醒的,店里的空调冷气太足,她穿着短袖短裤在卡座上蜷了一晚,这会儿冻得都快感冒了。她揉着自己酸疼的老腰坐起来,脑子也在一片凉爽中渐渐冷静了下来。
      仔细复盘了一下昨晚的事,炜婷沮丧地意识到:她大概误会赵赟了,人家并没有心怀不轨。可她当时像一只炸了毛的猫,一而再再二三地因为心情不好而迁怒无辜,又如此偏执地认定自己的判断,甚至把对那些流言蜚语的愤懑都发泄到了赵赟身上,对他说出了那么伤人的话。
      她搓着脑袋,好像要把脑瓜子搓开,看看到底有什么办法才能挽回自己的错误。
      可炜婷是一个那么骄傲的人,即使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事,也不肯放低姿态去低头认错。她在蒙昧的小地方长大,十几岁后举目无亲地苦苦打拼,她早就学会了竖起一身尖刺,向人翻肚皮示弱这种事会让她产生强烈的不安全感。
      炜婷只希望能够一个台阶,让双方都体面地揭过这一页,只当一切都没有发生。
      她的目光移向了门口的多肉架子,她在朋友那里买了不少可爱的小陶瓷花盆,种上之前养得爆盆的各色多肉,整整齐齐排在架上立在门口。赵赟每次来店里都会在架子前端详半天,看起来还蛮喜欢盆栽绿植的,不如等他今天来了,挑几盆好看又好养的送给他。
      “这可是我亲手养大的多肉,只送给你一个人,好看吧。”炜婷想这样跟他说,而她的潜台词其实是:“对不起,我昨天伤害了你。可以原谅我,继续和我做朋友吗?”
      他会原谅我吗?
      这一整天,炜婷都在多肉架前挑挑拣拣,这盆颜色不够鲜亮,那盆养护起来太麻烦,这盆的叶子有点打蔫,那盆长得不够饱满。选这两盆?不不不,它们摆在一起看起来不够和谐。或者是这样?和赵赟的气质不是太匹配。不然这五盆?是不是有点太多了,他照顾得过来吗……
      等她终于挑到了满意的三株多肉——一棵晶莹剔透像剥壳的芦荟,炜婷觉得很像赵赟给她的类似透明的感觉;一棵绿中透粉宛如含羞的美人,因为让炜婷想到了赵赟害羞时耳尖的一抹红晕;一棵亭亭玉立似风中玫瑰,这盆是她最自豪最喜欢的。
      选完了植物,又嫌花盆不够好看,十多个杯杯罐罐换来换去,搞得灰头土脸,终于觉得看得过眼了。
      三个精心挑选的盆栽被摆放在架子的最上面一层,等待着完成他们和事佬的使命。
      下午五点……六点……七点……八点……再过一个小时就要到打烊的时间了,炜婷今天一步也没敢离开,连早中晚饭都叫的外卖送到店里来吃,生怕和赵赟错过,但他却一直没有出现。
      等到月亮高悬,晚班的两个店员已经在到扫卫生清洗器具了。炜婷收回了望向店门口的目光,有些失望地低下了头。
      “婷姐,你在等人?”小姑娘刘儿摘下了帽子和口罩,准备关门了。
      炜婷摇摇头,对她说:“你们先走吧,我来关门。”
      赵赟已经不记得自己躺了多久,好像从炜婷离开之后,他就一直保持着仰面躺在床上的姿势,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
      他能够清晰地意识到内心汹涌的负面情绪凝结成了具有实质的黑色浓雾,牢牢压在自己的身上,让他连呼吸都感觉困难。
      他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
      脑子里的小恶魔一个个跳出来,盘旋在他头顶。它们发出刺耳的嘲笑:“你这个废物”、“看看你都干了什么好事”、“她再也不会理你了”、“没有人会跟你交朋友,别人一旦发现你是个多么糟糕的人,就会马上离开你”、“她终于发现你的真面目了”……
      “你这个垃圾”
      “废物!”
      “你的人生完蛋了”
      “去死吧!”
      “快去死!”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赵赟想挥手赶走这些烦人的恶魔,但他的手被黑雾紧紧扣住,连蠕动一下手指都无法做到。
      他只能闭上眼,一遍又一遍听着这世间最恶毒的嘲讽。他又十分清醒地明白,这些嘲讽全部来自于自己的内心,那是他对自己所做的最刻薄的评价。
      熬过去,熬过去就好,赵赟告诉自己,如果能撑到下一秒,说不定就会比上一秒好受一点。每一次,他都是这样咬牙受着、忍着、熬着,就这样度过最艰难的阶段。
      他曾走过那些死荫的幽谷,这一次也没有什么不同。心灵的暴风雪就算再狂暴,也终有平静下来的时刻。暴风雪已经如此多发,以至于赵赟都习惯了它们的肆虐,甚至发展出了一边发作一边照常生活的技能。这次也没什么大不了,不过是风稍微大了一点,雪稍微厚了一点而已。
      没关系的,他再次向自己强调,这样的事已经经历过很多次了,我发誓一切都会好起来。
      赵赟像是一位受难的殉道者,把自己钉在床上,等待着暴风什么时候停止呼啸。
      但这场风暴烈度好大,时间好长。赵赟举目四望,看到的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原。这里如此冷酷与荒凉,永久的冻土深深延展到地下不知多远,你不需要多么高明的植物学家,也能断言此处是不适宜生物存活的生命禁区。
      在这人生的荒原里,我又在徒劳地试图修复什么呢?赵赟向自己发问。
      黑雾、恶魔和暴风雪都已经消失,留下的是永恒的虚无。赵赟觉得自己像是一道亘古的天堑,直直劈开撕裂大地,用任何材质都无法填补和修复。
      一连三天,赵赟都没有再出现在奶茶店。每次路过他家,炜婷都被强烈的愧疚、后悔、羞耻所裹挟,反而不敢去探寻他不再出现的原因,她只能别过头加大油门,像鸵鸟把自己的脑袋插进沙堆。
      直到她接到了高玉洁的电话,才发现失态的发展已经超出了自己的想象。
      “喂,小婷。”
      “喂高姐,怎么了?”
      “没事,就是……想问问你这两天有看到赵赟吗?”
      听到赵赟的名字,炜婷的心紧了一下,里面某个隐秘的腔室像在隐隐作痛:“没……这几天都没见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是这样的,我给他发消息他都不回。”
      “嗯。”炜婷握着手机,发出几不可闻的回应。
      “小婷,能不能麻烦你,帮我去我家看看他还在不在?”高玉洁的嗓音里透着一股反常的紧张和焦躁,让炜婷觉得非常不安。
      她立马起身,抄起电瓶车钥匙就往外走,边走边问:“怎么,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不是,我就是……”高玉洁沉默了一会,接着补充,“你到了之后先敲门,如果他不开,你给我打电话,我让我妈赶回来看看。”
      炜婷不解道:“我不是有你们家钥匙吗,直接进去不就行了?”
      “你别……”
      别?别什么?如果我打开门,会看到什么可怕的事物吗?
      “总之如果里面没动静,你就先别进去。”高玉洁顿了一下,声音有些颤抖地说:“麻烦你了小婷,我真觉得挺过意不去……”
      “别肉麻了,有什么等我去看了再说”
      放下电话,不敢细想高玉洁话里的深意,炜婷只直觉地觉得可能会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发生。她把一辆小电驴飙出了赛摩的效果,几乎是夺命一般冲到了赵赟的门口。
      “咚!咚!咚!咚!咚!”
      笨重的木门被敲得震天响,连墙皮都震掉下来几片。可屋子里却一片死寂,安静得仿佛从来就没有人存在于这栋房子里过一样。
      这样的安静让炜婷感到烦闷和窒息,她不理会高玉洁刚才电话里的提醒,早就把钥匙攥在了手里,现在往锁眼里一插,大门“吱呀”一声打开。
      客厅还是像往常一样紧紧拉着窗帘,因为太久没通风的缘故,空气中透着一股淡淡的霉味。
      好在没有闻到什么奇怪的异味。这个念头让炜婷吓了一跳,她不敢直面自己内心最深的恐惧,细想那个可怕的问题:你本来以为这间屋里会出现什么味道?
      炜婷看向左边,一扇蓝色的木门嵌在墙上。她告诉自己:打开它,一切就有答案了。
      她一步一步往前走,注意力却被卧室门的颜色所吸引,为什么今天才注意到这蓝色是那么深邃,好像深不见底的大海,看上去平静无波,其实是张着大嘴等待祭品自动送上门来。
      门内似乎藏着某种吞噬生命的深海巨兽,这个想象让炜婷感到无比不安和恐惧。当她把手放上把手时,发现手心里全是冷汗。胡乱在身上擦干了手,再次按住门把手,轻轻往下用力。
      开门的瞬间,炜婷下意识闭上了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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