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星不坠落》阿松的炸鸡

26、第 26 章 十月上旬的

　　十月上旬的校园，树叶全都黄了，风一过，就扑簌簌地落下一些，枯叶铺在柏油路上，踩上去沙沙作响。空气里浮动着属于深秋的干爽气息，阳光变得稀薄，带着一种透明的质感。

　　叶书宁发现自己看到唐雨的频率，高得有些不同寻常。

　　她从未刻意去寻找，但那个身影似乎总能恰好在视线边缘，恰到好处地跳出来。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唐雨埋在一堆摊开的画册和草图纸里，咬着笔杆，眉头微蹙，阳光透过玻璃在她发顶跳跃，给那一小片空气都染上了毛茸茸的金色。去教学楼的林荫道上，隔着穿梭的人流，能瞥见她抱着几本厚厚的专业书，和同学边走边说着什么，说到一半忽然笑起来，嘴角露出那对很浅的梨涡。甚至在食堂，她端着餐盘找座位时，目光也会不经意地掠过那个坐在角落，小口吃着饭偶尔抬头和对面人说话的侧影。

　　每次“看到”，叶书宁的目光都会在那身影上停留一点点的时间，半秒，或许一秒。然后平静地移开。她并未深思这频率意味着什么，只是下意识地将这些“看到”归档为一种对合作方动态的合理关注——毕竟，学风建设月的收尾工作还没完全结束。

　　直到那个下午，在学生会办公室。

　　叶书宁去学生会大办公室取一份资料，推开那扇厚重的玻璃门，室内暖气混着纸张油墨的气息扑面而来，伴随着略显嘈杂的交谈声。几个部门的人都在，为下周的秋季运动会做准备。

　　她的目光习惯性地快速扫过室内，然后毫无预兆地，定格在靠窗的复印机旁。

　　唐雨站在那里，身边是宣传部新招的大一新生，他叫程远豪，个子很高很显眼，所以叶书宁记得他。他穿着运动款的卫衣，头发剃得短短的，看起来很精神。他正微微倾身，指着复印机卡纸的入口对唐雨说着什么，脸上带着阳光的笑容，眼睛也亮晶晶的。唐雨仰着脸听他说话，然后点了点头，伸手去按某个按钮。程远豪很自然地侧身让开，手臂几乎要碰到唐雨的肩膀，距离近得有些过分。

　　午后的阳光从高大的窗户斜射进来，金灿灿地，正好将两人笼罩在其中。光柱里尘埃飞舞，唐雨侧脸的线条在强光下显得异常清晰柔和，程远豪的笑容则充满了带着点傻气的活力。他们站在那里，低声交谈，一个说，一个听，然后一起对着复又开始工作的机器露出松口气的表情。

　　画面和谐，自然……有点刺眼。

　　叶书宁握着门把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冰凉的金属触感从掌心传来，却压不住胸腔里骤然升起的一股陌生且尖锐的滞涩感。

　　她的脚步停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目光像被无形的钉子钉在了那幅画面上，停留的时间远远超过了“合理关注”的范畴。她看见程远豪笑时露出的一排白牙，看见唐雨因为解决小问题而微微弯起的嘴角，看见两人之间毫无障碍的轻松气氛。

　　一种非常清晰冰冷的不悦，像一根根细小的针，顺着脊柱悄然爬升。不是愤怒，更像是某种属于自己的领地，忽然被一个吵闹的陌生访客闯入，并且和原本的居住者相谈甚欢。那种感觉，带着鲜明的排他性和被侵犯感。

　　她的呼吸几不可察地窒了一下，指尖有些发凉。

　　然后，程远豪先看到了她。男孩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立刻站直了身体，规规矩矩地喊了一声：“叶学姐好！”

　　唐雨闻声也转过头，看到叶书宁的瞬间，她脸上那种因为解决问题而产生的自然的微笑下意识的收敛了，迅速切换成带着点谨慎和恭敬的表情，甚至微微绷直了脊背：“学姐好。”

　　叶书宁面无表情，对两人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回应。她没说话，松开门把，径直走向里间的档案柜。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骤然安静了些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稳定，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精确的节奏上。

　　只有她自己知道，刚才那几秒钟，胸腔里弥漫开的那种不悦，是如此的真切。

　　她找到资料，签收，离开。整个过程都很沉默，没有多看复印机那边一眼。但走出办公室，带上门的瞬间，她清晰地感觉到，那股不悦并没有随着门的关闭而消失，它像一小团阴郁的雾，顽固地盘踞在心口，让她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都有些心神不宁。

　　这不对，这毫无道理。

　　两个人虽然不是同一个部门，但因为运动会的事有合作，交流再正常不过。那个男孩看起来开朗热心，工作态度应该不差。他们相处融洽，对合作有利。

　　她试图用理性一条条分析，但收效甚微。那个阳光下和谐到刺眼的画面，反复在脑海里闪回。程远豪靠近的动作，唐雨仰脸倾听的表情，都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烦躁。

　　这烦躁在之后几天，演化成一种更隐蔽的，连她自己都未曾深究的关注。

　　她去食堂，会下意识地用目光搜寻，如果看到唐雨和程远豪坐在同一张桌子，她就会立刻移开视线，选择离得最远的角落。在学生会开会，如果程远豪发言时看向唐雨的方向，或者散会后他们走在一起讨论什么，叶书宁整理文件的速度就会不自觉地加快，离开的脚步也更果断。

　　她甚至在某次需要和唐雨确认一个活动细节时，发现自己发出的消息，语气比平时更简短冷淡，带着一种近乎苛刻的精确。唐雨回复得小心翼翼，用了很多“好的学姐”“明白了学姐”，那种恭敬和距离感，本该是她习惯的，此刻却让她觉得更加烦闷。

　　她讨厌这种不受控的情绪。这不像她。她把原因归咎于考试临近，琐事繁多，以及天气转冷带来的身体不适。

　　直到周五晚上，她在书房整理上周某个活动的外联资料时，从一沓文件里滑出一份制作精良的邀请函和配套的彩色介绍册。是市美术馆“青年设计创新展”的VIP邀请函，含两张门票。父亲助理上周送来的，说是合作方给的，让她“有空去感受一下艺术氛围”。她那时随手塞进文件袋，时间一长就忘了。

　　她把册子捡起来，目光扫过封面。极具设计感的字体，抽象的结构线条，主题是“跨界与未来”。她没什么兴趣，正要放回去，指尖却停住了。

　　翻开展览介绍的内页，参展者名单里，有好几个国内知名院校的工业设计系，展品涉及产品设计、交互装置、可持续材料等多个方向。旁边附着一些展品的预览图，造型新颖，理念前沿。

　　工业设计。

　　唐雨的专业。

　　这个认知自动跳了出来，叶书宁自己都吓了一跳。书房里只开了一盏阅读灯，光线昏黄，将她沉静的侧影投在身后的书架上。

　　程远豪那张笑容过分明亮的脸，和唐雨仰头听他说话时那双映着阳光的眼睛，突然闪过脑海。

　　一种清晰甚至带着点决断的冲动，猝不及防地攫住了她。

　　她走回书桌前，拿起手机点开那个对话框。

　　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悬停。理性在飞速运转，寻找一个“合理”的理由。

　　分享信息是合理的。票不用会浪费是合理的。基于之前的合作与专业上的肯定，发出一个“可能有用”的邀约，也是……可以解释的。

　　更重要的是，这个邀约，与程远豪，与运动会，与学生会那些嘈杂琐碎的事务，都无关。它只关乎“设计”，关乎“展览”，关乎一个她认为对方“可能感兴趣”的领域。这是一个更能将她与那些无关紧要的人和事区分开来的理由。

　　她垂下眼，开始打字。删掉过于热情的措辞，保留最核心的信息。语气是她一贯的平淡、客观，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下周五下午有空吗，市美术馆有个‘青年设计创新展’。这是介绍资料。」
　　（附图）
　　发送。

　　她盯着屏幕，看到长久的“对方正在输入…”的闪烁。那闪烁持续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夜色仿佛都凝固了。

　　叶书宁握着手机，指尖微微用力。书房里寂静无声，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规律而清晰，敲打着她此刻异常敏锐的神经。一种类似于等待某种重要反馈的悬置感淡淡地笼罩着她，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稍快，一下又一下，沉稳地撞击着胸腔。

　　终于，在“正在输入”提示闪烁了几乎令人心焦的一分钟后，唐雨的回复跳了出来。

　　「这个展览！我之前在专业公众号上看到预告了耶！」

　　字里行间是掩饰不住的惊讶和雀跃。

　　叶书宁看着那行字，将早已准备好的后半句，发了出去。语气依旧是平淡的，甚至带着点“顺便”的随意。

　　「我有两张VIP票。如果你想去，可以一起去。不去的话，后面票就作废了。」

　　她将选择权，连同那一点点可能被拒绝的风险，一起抛了过去。理由充分，进退得宜。

　　这一次，“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没有再出现。屏幕安静下来，仿佛另一端的人，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邀约，震得失去了语言能力。

　　叶书宁没有再发任何消息。她将手机屏幕朝下，轻轻扣在桌面上。然后她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秋风，似乎更紧了些，吹得未关严的窗缝呜呜作响。深秋的寒意，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

　　但心里却因为那条悬而未决的邀约，和唐雨那句“一直很想去看”，悄然燃起了一簇微弱却异常执拗的火苗。它安静地燃烧着，照亮了一片她此前从未认真审视过的幽深又陌生的情感腹地。

　　下周五下午。美术馆。

　　她等待着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