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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次心理治疗 坦白局 ...

  •   居民楼的天台。
      各式各样的杂物堆积在这里,墙角有一个破旧的陶土花瓶,里面是香烟盒,压扁的塑料水瓶,还有一只被遗弃的鞋子。玻璃酒瓶的碎片散落在天台各处,夕阳的余晖把它映衬地闪闪发光。
      中央是一张塑料桌子,两个矮小的板凳,是幼儿园小朋友才适合的尺寸。

      K 早就迫不及待地坐下等待了。
      他并拢双腿,抱膝,胸口贴在大腿上,像一只静静的蛰伏的小羊羔。
      塑料桌子的边缘,有一只蜘蛛正在悄悄地爬行,它很小,还没有手指甲的一半大。看到这个小家伙的时候,K下意识把身体向后缩了一步。
      它身上似乎有一些细小的灰色斑纹,桌底有几根无法察觉的蛛丝,已经被晚风摧毁的,这大概是他辛勤劳动仅剩的结果。
      K有一种直觉,它就是《夏洛的网》中的蜘蛛。小的时候他坚信这本书会带来厄运,封面上的那只粉色小猪和它头顶上的巴掌大的蜘蛛实在恐怖。蜘蛛是他害怕的生物,它们长着八只长长的脚,把许多双眼睛堆积在头部,多么畸形啊。还有猪,这是一种痴呆的,愚笨的,会吃掉自己孩子的生物。它们经常蛰伏在肮脏的环境中,浑身恶臭,加上扁平且吐出的鼻子,实在是一种令人反感的生物。
      只要在幼儿园的书架上看到这本书,K就会崩溃大哭,这使他的父母丢尽了脸面。

      许医生说自己要洗个澡,好好准备下午的心理咨询。
      K只好独自一人留在天台,和一只小小的蜘蛛度日如年。
      她在浴室里脱下那件白色的睡衣,随手放在洗衣机上。
      打开浴霸,老旧的水管咕噜咕噜地叫了几声,然后断断续续地冒出水来。
      许医生解开头发,皮肤被水流打湿。只要闭上眼睛她就会想起K的眼睛,一双充满欲望的眼睛。无论他转生多少次,化成什么模样,都掩盖不了那种欲望。
      当他看向她的时候,目光会变得锐利起来,眼神中闪烁出一种不加掩饰的贪婪和欲望,黑色的瞳孔里藏着他想占有她的野心。
      尽管他大多数时候都表现得有些天然呆,好像人畜无害一般。但是以她的见识,她知道历史已经证明了一切,饕鬄就是饕鬄,他是不会变的,他的欲望就是无底洞,如果得不到她的爱就永远不会满足。
      但有的时候他真的像个小孩子一样可爱,如果你刻意去遗忘他曾经差一点就煮熟自己的弟弟这件事。

      关掉浴霸,许医生正打算打梳理一下思绪,她对如何治疗 K 毫无头绪
      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他已经无可救药了。
      他还拥有爱的能力吗?
      K是饕餮的转世,而饕餮没有感受和创造情感的能力,他只能索取自己需要的一切,永不满足。换句话说,他和反社会人格其实没什么区别,因为他就像一只未开化的野兽。
      靠近饕鬄,就会扯进祸端,争夺和厮杀。上次饕鬄的转世降生的时候,带来一场残忍的战争。
      命运真是捉弄人,现在她一个老掉牙的老古董吸血鬼,只能靠给饕鬄做心理咨询还债了。

      手机震动了两下。
      许医生拿起毛巾,擦了擦手指,接通电话。
      是K的父母。
      他们打来确认他的情况。在得知他不再执着于回家,二人异常激动。
      “只要他在您那里好好的,我们出多少钱都可以。”
      叮——
      他们又打来5万块钱。

      许医生心酸地笑了一下。
      她这个年纪的吸血鬼,根本找不到比治疗饕鬄更赚钱的工作了。她擦干身体,换上一套新衣服,然后拿起洗衣机上的眼镜,带着脱下了睡裙走出浴室。

      天台的光线像一杯搁置太久的蜂蜜水,沉静而粘稠。K还是那个姿势,膝盖贴紧胸口,下巴搁在手臂上,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的陶土雕像。听见脚步声,他没有抬头,只是眼珠转动了一下,目光落在许医生脚步投下的影子上。

      许医生姗姗来迟,她今天下午换了一套利落的裤装,左手拎着一个奇怪的黑色塑料袋,袋子的底部破了洞,其中的尖锐树枝从里面露出来。
      走过来,径直坐下,把黑色袋子径直放在桌上。

      “你花了好长时间洗澡。”他说,声音闷在手臂间。

      许医生在他对面坐下。矮小的的板凳让她不得不把膝盖向两侧分开,长裤在塑料表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她看见桌角那只灰色的小蜘蛛果然又在努力了,纤细的丝线从腹部吐出,被风扯成一道若有若无的弧线。

      “初次见面,我姓许,你可以叫我许医生。”

      K愣住了,面脸狐疑地看过去。
      要知道连他的父母也不知双重人格的事。有一点点呆滞,惊讶,感动

      许医生打开袋子,里面是一坨稻草,包裹着一个铁锈盒子。她从中拿出一个生锈的茶壶,打开盖子,一股青烟升起,抛到空中,化成一滩火焰。
      然后,她扣上盖子,摇了摇茶杯,再打开的时候,里面出现了一块方糖。许医生把它掏出来,递给K
      “这是妖精的茶壶,吞下去,不要嚼,这样我们的对话它不会听到的。”

      K很疑惑,但隐约有一些开心,这么多年她是第一个知道他秘密的人。
      “你怎么知道,现在是我在这里。”
      “直觉。”
      说完,她递给K那颗糖
      他不假思索地接过糖果,一双眼睛偷偷地看着她。
      糖果经过他喉咙时候,他感觉自己好像听到了它的声音。
      “咬我吧,咬我吧。”
      也许是因为头腔共鸣,它的声音格外清晰,从他的脑袋里迸发出来。
      许医生走上前去,抓住他的头,直接往后仰,然后让拿东西直接滑下喉咙

      “好了,现在它绝对听不见了,K”
      三分钟过后,他再次抬起头,
      “你好像很了解我。”
      “你以前认识饕鬄吗?”
      “是的,在你的前几世。”

      “我在寻找,帮你摆脱它的方式。”
      K一副失落的样子,他很消极
      “哦,哪里有什么办法。”
      “许医生,我劝你还是早点离开。它对你非常感兴趣,我真怕它会吃了你。”
      “哦?”
      许医生推了推眼镜,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到底为什么要帮我。”
      “我收了你们家的钱,我很缺钱。”
      “真的只是为了钱吗?”
      K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别样的神情。

      她把笔记本打开,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上面是上一周的记录,潦草的字迹只写了一行记录。

      “你们现在相处的怎么样。”
      “它越来越不喜欢让我出现了,尤其是,遇见你之后。”
      K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
      “可能我马上就要被它取代了吧,哈哈”

      “我们定一个暗号,如果是你在主导身体,就打这个手势。”
      许医生伸出左手,将中指缠绕在食指上。
      “好啊...”
      k学着她的样子,做出了一个同款手势,笑了一下。

      K把下巴重新搁回手臂上,目光移向远处。夕阳已经把整座城市染成一种模糊的橘色,楼群像泡在温水里的方糖。“在家里。他们都怕我。”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天气预报,“你怕我吗,许医生。”

      许医生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她没有否认。

      “你不怕我,对不对?”K忽然笑了一下。
      他用一种十分张扬的眼神试探她,黑色的眸子在黄金的夕阳下暴露了贪婪的本色。这双眼睛的存在已经不允许她说出否定答案了。

      许医生没有作答,反而用那双平静的灰色眼睛冷冷地注视着他。

      K的脚尖在桌下轻轻碰了碰许医生的脚踝,一触即离,像试探水温,他趴上桌面,用双手杵着下巴,漫不经心地说“你也太古板了,许医生。”

      沉默落下来。蜘蛛在桌角完成了第十二次尝试,一小段丝终于挂住了某处看不见的支点。它在风中荡了荡,稳住,然后开始沿着那条线爬行。

      许医生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镜片。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暮色里慢慢暗下去的光线:“K,这是我给你的治疗计划”

      他接过那张白纸,上面歪七扭八地写着不少字迹,但K只注意到了最后那行。
      “重返校园计划——”
      “进行社区服务活动,参加心理诊疗会,克制欲望......”

      K顿了一会儿。他的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桌面上那些细小的凹痕上。

      许医生重新戴上眼镜。她的笔在纸上划了一道弧线,但没有写字。

      “社区服务要达到600小时。”她慢慢地说,“这是回归学校的条件。”

      K点了点头。他的表情漫不经心,却又固执地认真的,笨拙的点头。

      许医生没有立刻回答。她把笔记本合上,搁在膝盖上。晚风从天台边缘漫过来,吹动她鬓角还没完全干透的碎发。

      她把那件作为奖励的睡衣放到桌面,递给K。上面沾染着浴室的水汽。

      K怔住了。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那个表情在夕阳里显得异常单纯
      桌角的蜘蛛继续织着。风还在吹,那条丝摇摇晃晃,但始终没有断。许医生看着K的眼睛,那里面的锐利淡了一些,像被水洗过的刀锋。

      “K,”她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断什么,“你要相信我,我不会让他们把你送进精神病院的。”

      K低下头。他的胸口起伏了一下,呼吸变得比刚才深了一些。过了很久,他嗯了一声。

      这一声嗯很轻,落在暮色里,像另一根刚刚挂住支点的蛛丝。

      城市的灯光开始一盏一盏亮起来。许医生看了眼手机,诊疗时间已经过了。她没有提醒K。天台很安静,只有塑料凳子偶尔发出一声微弱的吱嘎。蜘蛛的影子在桌面上拉得很长,它还在织。

      而K终于把腿放了下来,双脚踩在地上,坐直了一点。那个姿势不再像蜷缩的羊羔了。

      他看了许医生一眼,嘴角那道弧度还在,但苦味淡了,甜味还在。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转头去看那只蜘蛛。

      夕阳的最后一线光正落在细丝上,把蛛丝镀成一根几乎看不见的金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一次心理治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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