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女帝》桥夕

38、第 38 章 窗

　　窗外秋雨滴答，敲打着驿站屋舍的屋顶檐角，寒意阵阵。然屋内炭火融融，丝丝暖意弥漫。高适心中千般思量，举棋不定。看着忙着烘烤着衣衫和鞋袜的高宽，他问道：“阿宽，你说这位郡主的招揽，我是应还是不应呢？”
　　高宽头也不抬地道：“阿郎想应便应呀，纵使现在应了，事有不济夜可请辞的。不想应有可以先往河西去嘛，等到了地界后打听清楚了再应不迟。”

　　高适笑道：“如你这般思虑简单也是不错的。这位寿王府的郡主小小年纪，以女子之身，能在边镇中站稳脚跟，让王忠嗣和哥舒翰两位将军都认可，还没有将之特意告知给长安，可见郡主是有本事的。受了她的招揽也是不错的。但也是她的身份敏感，她的品级和职务。一军之使便到尽头了。她的下属，无论做得多好，最后想要再进一步，除非辞了她这个旧主，往节度使的幕府钻营才行呀。”

　　高宽抬头不解问道：“为啥郡主做到一军之使就到头了？她不是圣人嫡亲的孙女嘛？圣人不相信自家血脉后人吗？”

　　高适苦笑道：“圣人可不是一般人，一般人有偌大的家业，自家后人若是有本事高兴都来不及，但是圣人可不是这样。哎，看郡主也不是愚笨之人，当也知道这一层。她能大方招揽，我且应下就是了。”

　　高适往西北去投哥舒翰，心中也是颇多忐忑的。哥舒翰的幕府人才济济，各司其职，也不知是否有多余的空缺，自己贸然前往，也没有个人举荐。且自己的名声也不显，家世更是无从谈起。到了西北只怕很大可能还是如同在长安一般混迹蹉跎，难有施展抱负的机会。如今得了郡主得招揽，先应下后在白水军里有一番作为，后面再谈其他不迟。

　　高适笑道：“郡主相当有诚意了，以白水军身孔目官一职相邀，还许诺说便是我不应，她也愿意位我引荐至哥舒将军得幕府之中。”

　　高宽听了高适这番话，笑道：“那郎君便应下呗。就是这孔目官乃是几品呀？”

　　高适收了笑，瞪了下高宽说：“孔目官属于藩镇自辟僚属，无品级，无朝廷俸禄，由主将自行选聘、发放俸钱。但是，”

　　高适加重了语气，“但是孔目官可以说是幕府或者军镇里的实权官吏，虽未入流、品级最低，但权力极重：总管全军文书、机要、账册、钱粮、公务稽核，是兵马使的心，可以说是整个军镇的大管家。”

　　高宽道：“我懂了，宰相门前六品官嘛，这个孔目官就是除了郡主，郎君最大了。”

　　高适心想实情如此话却不能这么说。他道：“这些话可不能在外人面前这么说。好了，我要与子美写一封书信了。”

　　高宽忙放下手里的鞋袜，给高适去拿笔墨等物，边说道：“郎君何不在信中劝杜郎君也去西北呢？杜郎君也困居长安有些年岁了，继续蹉跎下去，也就是和郎君您一样，十几二十年的没有个结果的。于其白白浪费这多年岁，还不如早早离开长安想办法呢。”

　　高适老脸一红，瞪了这口舌锐利的仆从一眼，“好了，你自去烘烤鞋袜去！”

　　却说另一边，夏叶和周宁都很不解李应灼对高适不过一面，便许下白水军孔目官一职。

　　“郡主，司马新从通化镇时便在郡主麾下，这么多年下来，您如今也不过是委任他为白水军判官而已。”

　　李应灼道：“委任下属职务，不光是看你们说的时间，还要看才能。司马新确实在我麾下多年，我也非常看重他。但是他的才干并不足以委任他为孔目官。他其实也清楚，他目前为一军判官就相当吃力的。”

　　说白了，就是司马新是普通的自耕农出身，只读过三五年的私塾，受到的教育有限。而高适则不然，虽然家道中落，但比之普通百姓，还是很了不得了。

　　“来了高适，就不愁杜甫了。”李应灼想到很快能在长安见到同李白齐名的大诗人杜甫，就很激动呀！连可能要见到杨家的糟心亲戚的郁闷都消散了许多呢。

　　还有王维王摩诘，李应灼已经想好了去拜访这位在辋川为母守孝而隐居的大才子了。

　　“夏叶，给我备笔墨，我要写信。”李应灼高兴道。她这信是写给姜明昭的，谁让他寻了理由不和自己一起回长安呢？说什么没到时候，现在就馋一馋他，从小学到大学，读过王维、杜甫多少诗呀？

　　次日一早，秋雨不歇，驿站之中除了那些着急赶路的行商冒雨走了，大多数的客人都留了下来，毕竟谁也不想淋雨受寒染病，这年头病了那是极容易丢了性命的。

　　高适用过早膳就带着书信往后面独居庭院拜见李应灼。庭院前的侍卫都得了嘱咐，不敢怠慢，忙请了人进去。

　　高适见了李应灼便深深一揖，语气恳切坚定：“承蒙郡主不弃，予高某立身报国之机。高某思虑再三，愿入白水军就任孔目官一职。往后必尽心竭力，恪尽职守，不负郡主厚爱。”

　　李应灼闻言眼眸骤然一亮，瞬间绽开明媚笑意。她其实并不确定高适是否会答应招揽，毕竟以现在的实情，自己这个白水军兵马使就是到顶了。白水军孔目官再职权中，也无品无级。但是在节度使幕府之中，判官等官职，只要节度使任命了，朝廷承认了，便是有品级的。

　　但是如今得了高适的首肯，李应灼满心皆是欣喜与雀跃。

　　“太好了！”李应灼难掩喜色，语声轻快，“高先生当真是通透豁达，不拘俗人名利虚浮，心系实务。高先生放心，时间会证明你没有选错。当然了，我能得先生相助，不但是白水军之幸，亦是我之幸。”

　　“往后高先生不但是我的属下，也是我的同僚。我相信先生的才干和品行，日后军中的文书机要、钱粮出纳、公务稽核等事务，我便尽数托付于先生了。”

　　“属下定当勤勉履职，分毫不敢懈怠。”高适再度拱手行礼，姿态恭谨。

　　李应灼笑道：“我白水军隶属于陇右节度使下的军镇之一，驻扎在青海河湟谷地，位于凉州以南240里，鄯州西北340里处，直面吐蕃，是实打实一线边防重镇。如今我军中，战兵、马夫及工匠等合计四千余人，各个队正、十将等，先生至了白水军一一见过便会认识，至于军中判官、诸要官等，我军中判官名为司马新，乃是军中老卒，等先生到了，他定会欢喜至极的。总之，先生无需束手束脚，大可放手施为。”

　　高适将李应灼的话用心记下，着重记下了判官司马新之名。

　　“我这次回长安将会与明载上元佳节之后返回陇右。“李应灼说着，当即让周宁拿来一个小小的盒子，取出其中的小巧精致的玄铁鱼符，鱼符打磨光洁，其上刻着白水二字。盒中还有一份文书。她将其都递至高适面前，语气笃定恳切：“这军符和文书，请先生妥善收好。”

　　“先生抵达凉州地界后，不必四处奔走打探，直接持此信物前往陇右节度府寻营田判官姜明昭，若是他不在节度府，您便去城西三石坊姜宅寻姜家三郎姜明昭。”李应灼叮嘱道，“姜三哥乃是我的至交好友，我也会传信于他，他自会好生安置你的食宿行装，为你办妥一切事宜。”

　　高适双手郑重小匣子，揣入怀中贴身收好，郑重道：“属下记下了。多谢郡主体恤周全。”

　　李应灼笑道：“这是应该的。”随即眨眨眼，问道：“不知先生给杜子美的书信可有写好呢？”

　　高适闻言，当即抬手从袖中取出一封缄严实的书信来，“劳烦郡主了。”他双手捧着信函躬身递出，语气温厚坦然，“说起来我虚长子美八岁，但才华却逊色他不少。只是不想他如今也似我一般，困居长安也有数年了。”

　　高适终究是心挂好友，当即起身躬身行礼请求道：“郡主若是得空，还请见上一见杜子美。他亦与某一般，满怀报国之志。”

　　“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
　　耶娘妻子走相送，尘埃不见咸阳桥。
　　牵衣顿足拦道哭，哭声直上干云霄。
　　道旁过者问行人，行人但云点行频。
　　或从十五北防河，便至四十西营田。
　　去时里正与裹头，归来头白还戍边。
　　边庭流血成海水，武皇开边意未已。
　　君不闻，汉家山东二百州，千村万落生荆杞。
　　纵有健妇把锄犁，禾生陇亩无东西。
　　况复秦兵耐苦战，被驱不异犬与鸡。
　　长者虽有问，役夫敢申恨？
　　且如今年冬，未休关西卒。
　　县官急索租，租税从何出？
　　信知生男恶，反是生女好。
　　生女犹得嫁比邻，生男埋没随百草。
　　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
　　新鬼烦冤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

　　“郡主，这是子美与今年写下的一首诗，子美此诗并无对上的针讽，而是对如今中原田地荒芜、民生凋敝的感慨。”高适知道要和李应灼提杜子美，就避不开这首诗。

　　李应灼当然读过这首《兵车行》的，她跟着吟道：“边庭流血成海水，武皇开边意未已。新鬼烦冤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

　　“先生莫要担心，我不是那等自欺欺人之辈。如今天下的弊病又岂是杜子美诗中这一遭呢？我不会因杜子美说了实话就生气迁怒于人的，反而是正有了杜子美这等敢于直言事实之人存在，我大唐才可能有由幽复明之日。”

　　高适听了着话，心里的大石顿时落下，心里隐隐觉得，自己这次应了李应灼的招揽，是真的应对了嘛。

作者有话说

杜甫的兵车行，写于天宝九载，~~